女神:
见信好。
说你是女神,想必你又要捏着我鼻子说我调皮了。只是第一次写信给你,就暂且死不正经吧。
近日,上海放晴,不再下雪。
天一下雪,北京就变回了北平,南京也变回了金陵,但上海还是上海,一点也不会变成十年前我们在这里时的样子。
十年如一瞬,青山依旧在,老了不少老太太。有道是少年弟子江湖老,想来你也不年轻了。
你的事,我都有听到。你在最好的年纪,不顾家人的百般劝阻,不顾周围好友的不看好,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小镇男人。
我至今也难以想象你当时的心境。
那个小镇我曾开车去过的。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偏居东南一隅,没有斜桥画舫,只有破街旧巷,卖对联的小摊贩,冷清的寿衣店,和冒着热气的绿豆汤。
市集菜场有着最常见的嘈杂,与商贩讨价还价声,与熟人招呼声,远远传来几声尖锐的骂街声,烟火气十足。
你住的地方离小镇不远,那里松散地住着十几户人家。
你门前种花屋后种菜,养了两只猫。
那里人也再普通不过。一到冬天下午,人们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打牌,刚结婚的姑娘出来织毛衣,唠几句俗气的家常话,热闹中充满了市井气息。
二十岁的你极美,读红楼梦诗经宋词怀揣着理想,妙手著文章,有超于常人的聪慧与敏锐,老师同学都说你文采极好。
你还爱喝酒,尤其是高度白酒,喝一小口,面有潮红,
眉头一纵,浑身上下充满着云游四海的洒脱劲儿。
但你年轻时对都市、风月和自由的种种向往,都成了你现在生活的注脚。
因为种种原因,你最终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这座小镇,服从了那一套安身立命的哲学,落地生根,养儿育女,
在茶米油盐中平淡无奇地老去。
认识你的人无不为你惋惜,我也是如此。
你本该不平凡,本该活得更洒脱自在。
但一想到你安静下来的模样,一板一眼,慢条斯理,
挺着大肚子学织毛衣,操着一口方言,和街坊邻居们打成一片,倒也觉得可爱至极。
和你相遇,是在一家医院。谈不上机缘巧合,但也算命中注定。相遇之后的日子,前半段已经记不大清了,只大体记得后半段。
我能想到最不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逛街。从来没有见过时间比你更不宝贵的人,可以为了几块钱,和人讨价还价,磨半天嘴皮子。每次买到换季的打折衣服,你就志得意满,兴冲冲地问我,
“这件衣服好看不好看,好便宜。”
你絮絮叨叨着,眼里却有光。当时我还不懂,经常敷衍你几句,“好好好,好看。”
多年以后,我妻子照着镜子臭美,眉飞色舞地说了这么一句,“这衣服你猜我多少钱买的,四十五!你说便宜不”,就有那么一瞬,猛然想起过往,
如有牛毛细针扎入胸口,隐隐作痛。
又想起,那年我们去日本,为了省几十块钱,几经转车,颠簸了一路。晚上在机场饭店吃饭,你小心翼翼问了价格,点了两盘小菜,
回头一看,你我的菜还不如别人一个人点的多。你笑我也跟着笑。
其实我在上大学的那段时期,常常对人性感到愤怒和困惑,加上生活困顿,所以过得很痛苦,也酗酒,这些我都没和你说过。
你没有心结,没有包袱,所以笑起来常常感染到我,又消解了我内心的痛苦。
你只买打折的衣服,但你的笑却从不打折。
每每回想起来,我都会有那么一闪念的开心。
我那时太年轻,很多道理不懂。而你不爱说那些是是非非大道理,
桃李不言,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我那时挺自私冷漠的。但你和人相处,总觉得不要亏欠人家,受了别人一丁点儿好处,也要放在心上;
手头上再不富裕,每年还都是要送点东西过去。
是你告诉了我,什么是人情味。
你是你家最小的女儿,记得那年你妈生病住院,需要有人照顾,家里兄弟姐妹都各有难处,百般推脱,只有你常陪左右。
你不太爱与人打交道,但被生活所逼,在医院里外四处奔波,拖了不少关系,说了不少好话。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之后你妈病重,亲人冷漠,一大家子又为了医药费闹得极不开心。在看到亲人离散人世无常后,你内心该有多痛苦,才会憋红了脸向兄长发了脾气。
但在我面前,你还极力地保持着平静,悄无声息。
年岁越长,我越钦佩你的那份坚持和克制。
你有时候不知变通,你的老一套的做派,又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泯然于千万人之中;
但你孝顺,极有人情味,保持小人物的体面,你的美好的人格特质,又远在千万人之上。
但那几年并未意识到你身上的美好,尤其是读了一些书,书生气重,我们之间日渐龃龉
,
总觉得你小人物的体面,不过是小器、愚昧和狭隘,滋生了一些无法调和的矛盾。
回想起来那段时光,后悔的事情有一半,不该说的事说的不少,想说没说的话也有很多。
有句话说得极好,
当你喜欢一个人,就算你没做错什么也想对她说声对不起。
所以,对不起啊。
前段时间开车回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我看到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应该是附近工厂里的,估计喝的不少,左手扶着啤酒瓶,一屁股坐在绿化带的边上。
上海冬夜,压抑的寒意一涌而出,他却从脖子红到脸,仰天高歌那首《开不了口》,声音浑浊粗糙,带着酒气
——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我心里骂道,嘿这哥们真傻逼啊。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我就觉得,中国人啊,有太多的包袱,常常挣扎和自我内耗,心有郁结就郁结着,不善于表达情感,尤其是跟父母。
所以,妈,这算是第一次给你写信,还习惯吗?
其实,我对你有太多没有说的话,太多没说的对不起,也有太多未实现的承诺。
之前旦旦的信誓,之前夸下的海口,现在想来,
就像是怀揣一张假钞,战战兢兢,没法兑换。
今年你六十岁。前阵子,我说要带你去日本,看看曾经我住过的房子,上过的学校,走过的路。你也难得感慨,跟我一起回忆起来。结果不经意发来的一段话,看得我几欲落泪。你这么说的——
看吧,不是我先煽情的,如果是,那也是你教的。
我知道,你是在夸儿子孝顺。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我未曾实现的诺言。
你早就说过,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
这么多年,我一直视你为知己,没把你当做别人。抱歉啊
。
这么多年,从你嫁人,你放弃了你的很多可能性,放弃了你自身在乎的东西,种种付出与成全,但你从不说这些。
不会说话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