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四个主题,每一个都植根于中国的历史,它们共同刻画出中国与西方国家的不同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意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可能在中国如何看待自身以及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和角色的问题上发挥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首先,不应该仅将中国视为一个民族国家,即使目前中国是这样自我定位的和被定位的。中国在现有的疆域内存在了差不多两千年之久,但只在20 世纪才开始自认为是民族国家。中国人的认同早在中国断定自己是民族国家以前就已经形成了,这一点与西方截然不同。
在欧洲和美国,人们的认同主要都是从民族国家的角度来表述的。通过不断地提及自己拥有五千年的悠久历史,中国人深知界定自己身份的不是国家意识而是文明意识。在此背景下,中国不应该被首先看作民族国家,而更应该是文明国家。不能简单地将中国与其他国家等而化之,这一论断具有重要的意义。
其次,在民族观念上,中国与印度、印度尼西亚和美国等人口大国同样也有所不同。尽管程度各异,但后者普遍认为,它们生来就是多民族国家。像中国这样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占世界总人口的1/5)的国家,最初一定是由众多民族组成,这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占中国总人口92% 的汉族,却坚信中国是由一个民族—中华民族构成的。数千年的中华文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民族不断融合、同化。
19 世纪末叶,处于清王朝统治时期的中国日益陷入了欧洲、美国和日本等列强的包围之中,民族主义者为了抗击外来入侵者和推翻清朝统治,提出了“汉族”这一说法,获得了人们的广泛支持。实际上“汉族”一词的作用,比起中国漫长历史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微不足道。
在政治和文化作品中,民族往往是人们容易忽略的话题,但是对待民族和种族问题的态度,却是理解各个社会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们塑造和界定着中国人看待境内外的外国人的方式。中国人对待差异的态度,是决定中国作为一支全球力量将如何作为的强有力因素。
再次,直到100 多年前,整个东亚地区都处于以中国为核心的朝贡体系之中。所谓朝贡,是指邻国通过向中央王国(即中国)缴纳贡品,来表达对中国文化优越性和强大国力的敬意,以换取中国的仁爱和保护。
众所周知,朝贡体系遭到了欧洲列强在东亚地区的殖民统治的破坏,被威斯特伐利亚民族国家体系(Westphalian nation-state system)取代。
一如从前那样,中国仍旧是该地区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欧洲很久以前就远离了东亚地区,美国在该地区的地位也正在逐步削弱。不要理所当然地认为遍布于该地区的洲际体系将继续沿袭威斯特伐利亚的版本。
如果说随着中国的崛起,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世界,那么从此角度来看,东亚更是如此,已经处于被重新建构的过程中。
最后,中国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统一性。西方曾一度普遍认为,中国将会以一种类似于苏联的方式解体。这种观点源于对中国的根本性误读。
两千年来,中国的疆域一直相对稳定。当罗马帝国分裂成众多小国的时候,中国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尽管历史上曾出现过很长时期的割据现象,但中国统一的进程一直持续至今。
所以,中国至今仍是一个人口众多的统一国家。这深深地影响了其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认知,也为中国提供了(至少是潜在的)特殊的力量。庞大的人口规模将中国与除印度以外的其他所有国家区别开来。
单从文明国家、民族、朝贡体系和统一性四个方面来看,中国的历史就极为独特,完全不同于西方。任何一个国家都习惯于凭自己的经验去看待世界。如果其崛起为世界大国,就会试图按照自己的的价值观和喜好去塑造世界。中国也是如此,也必将如此。
这给我们大家提出了一个问题:从长远来看,中国究竟会接受现有国际体系,还是会试图从根本上改变这一体系?目前我们还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肯定的回答,因为中国仍处在崛起的早期阶段。
自1978 年以来,中国一直积极寻求完全融入现有国际社会之中,并努力向西方国家证明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负责任的大国”。
极具影响力的美国国际关系学家,约翰·伊肯伯里(John Ikenberry)曾指出:“任何一种由一个强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都是恩威并用,既有自愿随从也有被迫无奈加入者。只有当前美国主导的秩序不同:它更民主而非独裁,从而使得这个秩序具有不同于以往的包容性、合法性和持久性……它拥有广大的参与者和利益相关者,从而富于拓展性。它在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和实力增长的同时,又对成员保持一定的约束。这就使得这个秩序很难被颠覆,但可以轻松融入。”
伊肯伯里认为,当前美国创造的国际秩序,拥有吸纳中国并使之成为其中一员的潜力,从长远来看,它也不会被中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替代。
这是考量中国崛起之意义的关键晴雨表。
迄今为止,任何一个新的全球力量的出现,都会导致国际秩序的重大转变,英国和美国的情形都是如此。鉴于中国的崛起势不可挡,自身又与西方迥异,因此人们很容易接受一种看法,即中国的崛起最终将预示着一种全新的国际秩序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