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不该被看做一部青春片,它绝对是一部社会问题片。
它的故事,是好多个房思琪,以及好多个许豪杰,以及好多个《素媛》和《熔炉》所共同组成的现实。
那就是「儿童性侵」。
无论放在现今中国电影语境下,还是社会语境下,这都是一个倍受争议的议题。
从讲述神父性侵儿童的奥斯卡最佳影片《聚焦》,到推动韩国法制发生变革的《熔炉》,再到以受害者父母视点构筑的《素媛》,全都是改编自真实事件。
《素媛》
这也是促使导演文晏创作的初衷,《嘉年华》的故事,就来自我们曾经在手机推送上看到过的那些,我们或许热烈讨论过、也曾真实愤慨过的新闻。
据《中国的儿童性侵:对27项研究的元分析》统计,中国男童遭遇性侵的盛行率(prevalence rate)是13.8%,女童遭遇性侵的盛行率是15.3%。(盛行率:指特定时间内遭遇过性侵的儿童)
与《聚焦》的记者视角,《熔炉》的老师视角,《素媛》的父母视角不同,《嘉年华》借用了一种互为双生关系的,形与影间的视角,来展现这个残酷的故事。
一边,是事件的目击者小米,宾馆服务员,十六岁上下,亲眼见到刘会长带着两个小女孩来宾馆开房,并强行进入了两个女孩的房间。
宾馆服务员小米,案件的目击者
另一边,是受害者之一,成长在单亲家庭只有十二岁的小文,她是两个受害女孩中较为成熟的一位,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伤害似乎更有意识,这大抵和家庭有关。
两位遭遇不幸的小孩
你很难说清这两个女孩究竟谁为形谁为影,但影片用叙事上交替的剪辑,在两个女孩的境遇间来回切换,在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节奏中完成了视点上的切换,也构成了相当明确的指向:一个沉默不言的受害者小文,一个语焉不详的目击者小米。而她是她,她也是她。
作为观众的我们,则被代入旁观者的位置中,成为了影子里的影子,始终接受着道德上的验校。
影片中另一个指示着两个女孩之间相似性的巨大符号,便是树立在在海边的那尊巨大的梦露雕像。两个女孩都曾在这个巨大的雕像下长久地驻足,抚摸她穿着白色凉鞋、涂满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甚至抬头久久凝视雕像的白色内裤。
抚摸雕像的小米
在影片的最后,这尊女性的、性感的、甚至一定程度上是「荡妇的」符号雕像被粗暴的男性工人拆走,倒放在卡车上,作为一个重点场景的后景,在公路上呼啸而过,她的双腿之间一览无余。
梦露在西方社会中,长久被作为作为女性符号甚至是色情符号,她在《七年之痒》中捂着白纱裙的照片已经成为了「性感」和「肉欲」本身,梦露的公司为了证明她的美,还曾经让她裹上麻袋拍了一组宣传照——梦露即使穿麻袋也是尤物。
穿麻袋拍照的梦露
她被来自社会的,来自男性同时也来自女性的目光千万次注视,继而被物化。最终,甚至她自己也认同这种物化的秩序。
影片中这尊梦露雕像的拆除甚至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座雕像曾在中国的一个海滨城市被立起,但六个月后又被拆除了,原因只因为「裙摆飞得太高」。
这是社会注视女性身体最常用的视角,甚至大多数的女性,自己也如此看待我们自己。
被母亲剪掉了长发的小文,去找父亲
《嘉年华》中的各色人等,从不同阶层、不同身份、不同性别,构成了社会看待性伤害,抑或说,社会看待身体的话语场域。尤其是几个女性角色之间,可以相互作为比照,来窥见女性角色究竟如何在这样的话语体系中失声,并相互成为彼此。
小文母亲,在女儿遇害当晚跳舞至深夜,甚至没有注意到女儿没回家。作为一个中年女人,她毫无疑问是美艳的,也毫无疑问是不称职的母亲。
当她歇斯底里从衣柜里扯出小文的衣服,因为女儿的遭遇不再去跳舞将自己关在家中,问她「你是不是就希望我生病」时,实质上,是在将自己「渎职」于社会所赋予母亲的角色的自责,同时又太过于「女性」的恐慌,诸一投射在了女儿身上。
小文的父母
母亲认为小文之所以会受到侵害,是因为她穿「乱七八糟」的衣服,还为此剪去了她的长发,对她进行了女性特质上的「阉割」。而小文则报复性地倒掉了母亲的粉饼、腮红和指甲油,这些为女性特质提供加持的物品。
服务员小米,目击了案件过程,却怕丢失工作而对案件真相选择噤声,从家里跑出来的她是个「黑户」,在小镇处在生存底线。她何尝不是稍大一些的小文呢,也是无意识中成为加害者的受害者。
前台莉莉,是小米在女性成长道路上的教导者,几乎就要成为小米的未来。影片开始的案发当晚,帮莉莉值班的小米,就穿着莉莉的桃红色外套。这个充满功能性的场景,也解释了小米为何会在莉莉的多次暗示下,几近选择「出卖」自己的初夜。
前台莉莉和服务员小米
史可饰演的律师「一直」都在处理此类案件,当被问及为何这么做时,史可欲言又止的表演指向了某种隐秘而相关的过去。她和小文母亲,不过是小文小米莉莉这几个女性,遭遇后、长大后、老去后的殊途同归。
史可饰演的律师
这些或深陷泥沼,或孑然抗争,或归顺父法的女性们,在影片的各个角落中,都存在着照见命运或交互未来的可能。她们看似分离实则统一的群体命运所指向的,便是在「性侵」主体之下更深层而牢固,社会锚定「女性」,乃至锚定「性禁忌」的权力结构。
这才是影片中主角们以及无数个房思琪所遭遇的悲剧与撕裂,所空缺的保护与法制,所承担的污名化与缄默的根源。
但,《嘉年华》依然以一种饱含希望的姿态,提供了一种具备反差,充满互文,同时也正是我们的当下所匮乏的一种话语。
影片开始的镜头,是小米仔细观看梦露雕像的场景,在后面的场景中,小文也对梦露雕像赋予了类似的注视。甚至睡在了雕像脚下。
海边的小文,她也注意到了雕像
来自小女孩的这部分注视,完全有别于成人对这个梦露符号的认知,它带有一种孩童式的探索和向往。
脚趾、大腿、飞扬的裙摆、白色的内裤,在女孩们眼中,是脱离了「性感」也好,「肉欲」也罢等诸如此类的社会化语境的,单纯在女性意义上「美」的象征。
这也是《嘉年华》在这个性侵故事背后试图去询唤思考的一点,并使得本片具备了少见的社会剖析力度。
它以书写「性侵」这个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的议题为起点,把故事置入到悲剧发生过后的当事人和旁观者身边,尝试在粉饰的现实群像中,拎出来这样一个电影主题——
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看待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究竟归属于谁?我们应该站在何种立场上去讨论我们的身体,尤其是在受到伤害以后。
面对晦暗的现实,《嘉年华》至少是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喻。觉醒的小米驾车飞驰在马路上,身后是被拆走的、倒放的、物化的梦露雕像。这个曾长久被女孩注视的理想女性形象,在这个「出逃」的段落中成为了新一代的背景。
这是一个代表着发声的结局。
觉醒的小米
这恐怕,还并不是一个止步于女性的话题。男童遭受性侵的数量,远比我们想象得巨大。男童在遭受性侵之后所面临的性羞耻,会让他们更加倾向缄默。
回到现实中来,2015年,全国媒体公开曝光的儿童遭遇性侵案件达340起,其中涉及女童的案件为319起,占比94%;涉及男童的案件21起,占6%。
盛行率所指明,男童遭遇性侵的可能并不比女童少,但在现实案件的曝光中,我们却只能看见冰山一角。无数藏在阴影中没有被我们发现的事实,甚至连很多当事人都意识不到自己受侵害的现状,都在告诉我们。
我们不能再对这样的事保持沉默,熟视无睹。
这是《嘉年华》的发声,也是现实要求我们立即展开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