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本斯特拉波《地理志》卷七的内容并不完整,佚失部分主要是卷末关于马其顿与色雷斯的内容,大致相当于该卷六分之一的篇幅。近代以来,整理《地理志》的学者在辑佚方面也做了不少工作,其中又以克拉默(G.Kramer)校勘本中的辑佚影响最大。他的校勘与辑佚成果被稍后收入托伊布纳文库(Bibliotheca Teubneriana)的迈内克(A.Meineke)本所袭用而略有补充。次年在巴黎出版的缪勒(K.Müller)与迪波内尔(F.Dübner)校勘本的残篇部分也完全沿用自克拉默本。值得一提的是,克拉默本(或同一校本系统的迈内克本)素被学界视为《地理志》的标准校勘本,影响延续至今。
此后,对《地理志》辑佚工作推动最大者当属孔策(R.Kunze)。他注意到,在塞萨洛尼卡的尤斯塔提奥斯(Eustathius Thessalonicensis,约1115年-1195/6年)的几种古典评注中尚存《地理志》卷七的逸文;并且继续迈内克的工作、又从拜占庭城的斯特法努斯(Stephanus Byzantius,6世纪中叶人)的《族名略》(Ethnica)中辨识出数条逸文。不过,孔策的辑佚研究成果仅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并未形成校勘文本。
以孔策的研究为基础,洛布本《地理志》编订者琼斯(H.L.Jones)在雷伯特(H.F.Rebert)与普里查德(J.P.Pritchard)协助下,率先将由《族名略》以及尤斯塔提奥斯三部古典著作评注中新辑出的逸文编入印本中,形成当时最具规模的《地理志》残篇文本。因此,此后某些通行校本中的残篇难免保留了洛布本辑佚工作的印记。这无疑赋予以洛布本残篇为研究对象某种学理上的正当性。同时,洛布丛书不仅是英文学界习见的通行本,也是国内研究者最易获得的古典著作集成。虽然个别译文的准确性问题已受到关注,但总体而言,因其易得便用,该丛书在国内古典学与古代史研究中颇受推崇。因此,本文讨论洛布本《地理志》所收一则残篇也就不乏实际意义。
本文所讨论的洛布本《地理志》残篇55b,根据琼斯的辑佚说明,属于他本人新辑入的28则之一,出自拜占庭城的斯特法努斯《族名略》。洛布本的原文作:
55b. Σηστὸς μέν, Λεσβίων ἄποικος, καθὰ καὶ ἡ Μάδυτος, ὡς ὁ Γεωγράφος φησί, Χερρονησία πόλις, Ἀβύδου διέχουσα σταδίους λ´, ἐκ λιμένος εἰς λιμένα. (Stephanus Byzantinus, s.v. Σηστός.)
塞斯托斯,莱斯博斯人的一处殖民地,一如马都托斯,据地理著作家所言,是一座位于凯尔索斯半岛的城市,距阿拜多斯30希腊里,由港口至港口。
可见文中标注的出处与琼斯的辑佚说明相同,均指明该残篇出自《族名略》Σηστός条。
然而,若核对《族名略》则会发现,这一残篇并不见于Σηστός条。尽管在洛布本《地理志》中琼斯并未提及辑佚时所据《族名略》的版本;但他时任康奈尔大学教授,根据该校图书馆收藏《族名略》的情况判断,他所利用的很可能是19世纪上半叶的三种校勘本。当然,此处的推断是以琼斯借阅大学藏书进行辑佚为前提的,但他利用私人藏书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不过,从学界使用古典著作的一般情况来看,迈内克本《族名略》在《拜占庭历史资料集成》(Corpus Fontium Historiae Byzantinae)本出现之前一直为学界习用的标准本。因此,琼斯遵循学界规范使用迈内克本的可能性最高,本文姑且核对该本中相应词条内容如次:
Σηστός, πόλις πρὸς τῇ Προποντίδι. λέγεται δὲ ἀρσενικῶς παρ᾽ Ἐφόρῳ. οἱδ᾽ Ἀθηναῖ οι „ἐν τῇ Σηστῷ‟ φασιν. ὁ πολίτης Σήστιος‧ ἔστι δὲ ὡς Φαῖστος Φαίστιος.
塞斯托斯,一座地近普罗傍提斯海的城市。据埃弗罗斯所记它被称为阳性。但雅典人却说ἐν τ ῇ Σηστ ῷ。其公民为塞斯托斯人;就像法伊斯托斯公民是法伊斯托斯人。
可见两者描述塞斯托斯城地理位置的方式不同,内容各有侧重,并不相互关涉。因此可以断定,洛布本标记的残篇55b出处显然有误。
尽管洛布本中两处标记的逸文来源并不正确,但残篇55b的出处仍然有迹可循。琼斯的辑佚说明即已指出新残篇的出处:1、《地理志》的其他卷章;2、《族名略》;3、尤斯塔提奥斯的荷马评注;4、《狄奥尼西奥斯评注》。这也就为查找逸文出处划定了工作范围。
该残篇行文中提及“据地理著作家所言”,显然是征引其他著作家的语气,不会出于斯特拉波自己的手笔,据此可以排除其出自《地理志》其他卷章的可能性。除“塞斯托斯”外,这一残篇中还出现了“莱斯博斯人”、“马都托斯”、“凯尔索斯半岛”、“阿拜多斯”4个与族群、地理相关的词汇。查迈内克本《族名略》,不见“莱斯博斯”条,Μάδυτός、Χερρόνησος、Ἄβυδοι τρεῖς πόλεις三个词条的内容也与残篇55b不合。可知该残篇也不出于《族名略》其他词条。况且,这一残篇以“Σηστός”起首,显然是以此地为论述对象,不见于其他词条也在情理之内。
既然该残篇的结构具有词条的特征,甚至被辑佚者误认为出于辞书《族名略》,若其见于尤斯塔提奥斯对古代诗文的评注,也必然是对“塞斯托斯”一词的释文。循此思路,可以查知该词在尤斯塔提奥斯的评注对象中凡两见。
其中一处出现在荷马史诗《伊利昂纪》卷二(B.836),检当时通行的莱比锡排印罗马本尤斯塔提奥斯评注,相关注文中可见:
νῦν δὲ ἀρχεῖ εἰπεῖν ὅτι κατὰ τὸν γεωγράφον διέχουσιν ἀλλήλων Σηστὸς καὶ Ἄβυδος τριάκοντά που σταδίους ἀπὸ λιμένος εἰς λιμένα…
此处首先要说的是,据地理著作家言,塞斯托斯与阿拜多斯相对而立,从港口到港口大约30希腊里。
虽然这段文字与残篇55b都是转述“地理著作家”亦即斯特拉波的记述,内容也有重合之处,但两者的差异一目了然。除用词有别外,最为重要差异是,前者并未提及建立塞斯托斯与马都托斯的母邦。
在尤斯塔提奥斯注释的古典著作中,“塞斯托斯”一词还见于狄奥尼西奥斯(Dionysios Periegetes,2世纪人[存疑])的诗作,原句作Σηστὸς ὅπη καὶ Ἄβυδος ἐναντίον ὅρμον ἔθεντο(意即:在此处塞斯托斯与阿比多斯矗立于相对的位置)。尤斯塔提奥斯恰好对此处有一段长注,其开端部分如次:
Ὁ δὲ Διονύσιος λέγει καὶ ὅτι Σηστὸς ἐκεῖ καὶ Ἄβυδος ἐνατίον ὅρμον ἔθεντο· Σηστὸς μὲν, Λεσβίων ἄποικος, καθὰ καὶ ἡ Μάδυτος, ὡς ὁ Γεωγράφος φησὶ, Χερρονησία πόλις, Ἀβύδου διέχουσα σταδίους λ´ ἐκ λιμένος εἰς λιμένα. Ἔνθα καὶ ἡ λεγομένη Ἀποβάθρα, ὅπου ἡ Ξερξικὴ σχεδία ἐπήγνυτο. Περὶ Εὐρώπην δε ἐστιν ἡ ῥηθεῖσα πόλις, λεγομένη Ἀττικῶς μὲν ἡ Σηστὸς, παρὰ δ᾽ Ἐφόρῳ ὁ Σηστός…
而狄奥尼西奥斯还说,“在此处塞斯托斯与阿比多斯矗立于相对的位置”;塞斯托斯,莱斯博斯人的一处殖民地,一如马都托斯,据地理著作家所言,是一座位于凯尔索斯半岛的城市,距阿拜多斯30希腊里,由港口至港口。那里亦即所谓的阿拍巴特刺(笔者案:意为“跳板”),薛西斯的浮桥就被建于此地。而在欧罗巴一侧被提到那座城市,在阿提卡方言中被称为“ἡ Σηστὸς”,据埃弗罗斯则为“ὁ Σηστός”(笔者案:两处词形相同,但前者为阴性,后者作阳性)……
此处引文第一句实际上只是转引所注狄奥尼西奥斯的原句;最后一句显然与前引《族名略》Σηστός条颇有渊源,而“阿拍巴特刺”句恐怕出自希罗多德的记述,两者均无关题旨、无需赘言。需要注意的是,原句后的注文在用词与词序上与残篇55b完全相同,可见,该逸文的真正出处应为尤斯塔提奥斯《狄奥尼西奥斯评注》(Eust.,comm.ad D.P. 516)。其实,这一残篇的内容措意于塞斯托斯城的方位及其与附近城市的里程,出自地理著作亦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