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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启示——哈布斯堡王朝对今日欧盟的意义

法意读书  · 公众号  · 读书  · 2017-12-27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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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意 导 言


在当今社会中,“帝国主义”作为一个久远又模糊的概念遭到许多人的唾弃,而它对个人自由的限制亦未免与现代社会推崇的自由民主制度背道而驰。然而,帝国并非铁板一块,而生活在不同帝国统治下的人对这种政体的看法也不尽相同。近日,剑桥大学历史系博士Steven Beller撰文指出了哈布斯堡帝国在历史上为中欧地区留下的遗产,以及它的瓦解对今日中欧的意义。


在一篇1991年发表[1]的文章中,我提出了一个观点:刚刚从社会主义阵营“解放”出来的东欧与中欧人民不仅需要了解本国的历史,更应该借鉴哈布斯堡王朝治理其领地的经验。虽然中欧与我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基于90年代的中欧地缘局势,我认为哈布斯堡王朝对新成立国家的领导人能够有所启发——解决中欧国家主权问题的最佳途径莫过于将它们与西欧国家用行政手段加以联合。这或许也解释了许多学者在近年来对哈布斯堡王朝重燃的热情。出于各方面考虑,哈布斯堡王朝都有欧盟值得借鉴的地方。


对哈布斯堡帝国重燃兴趣显然与今日欧盟面临扩大化的背景不无干系。与神圣罗马帝国一样,哈布斯堡帝国为多国家联邦制的政府组织提供了一个相称的先例。放眼中欧历史,像哈布斯堡这样的多国王朝总体上要优于其他类型的政体:在一战之前,中欧地区的独立国家经常受到邻近大国的打压,而这些国家在二战后又迫于苏联的影响不得不委身于共产主义的影响下。由此可见,虽然中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加入欧盟在很大程度上出于经济考量,多国政体历史上在该地区的成功也是它们最初考虑加盟的先决条件。或许学术界近年来对哈布斯堡王朝的“招魂”亦是出于对一战前中欧秩序的怀念——不管是从政治方面还是从经济文化方面考虑,哈布斯堡王朝的优势都是历史上其他政体所不能比拟的。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学术界对帝国主义的看法逐渐受到一股“修正主义“风潮的影响。在学者眼中,帝国主义从先前“奴役”小国的主体逐渐转变为给予小国“和平发展,”同时“促进”本国主题文化的,类似于“大家长”的存在。但这种“修正主义”历史观的存在使学术界已经无法再用传统的“修正主义”眼光来定义它。现今对哈布斯堡王朝评价最正面的观点来自于The Habsburg Empire的作者Pieter Judson(译者注:本书有中文译本,彼得·贾德森:《哈布斯堡王朝》,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虽然他的著作在通俗历史方面为读者带来了新的观点,但他书中的核心思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帝国是一种自我修复能力极强的政体——却已不是新观点了。这种观点最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就由Alan Sked提出过,现在Judson则顺水推舟地将这种观点搬上了主流平台。而作为这种多国类联邦式政体的现代化延续,欧盟也显示出了它在过去几十年中对欧洲地区的和平稳定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正因为如此,Judson的观点成为了现今国际学界对哈布斯堡帝国的共识。

然而,极右翼势力近期在欧洲的兴起对欧盟产生了不可避免的负面影响。包括波兰,匈牙利和英国在内的许多欧洲国家均受到了极右翼主义政党的冲击,即使这些右翼团体目前只是少数党。但不容置疑的是,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再次登上了欧洲政治的舞台,这也直接损害了类似欧盟的多国国际组织的利益。民族主义者国家主义者对欧盟在对待他们时的“傲慢”态度极为不满;另一方面,他们将中东难民的涌入视为对基督教欧洲的威胁。不同于以往的是,现今的民族主义者不惜使用更极端的手段达成他们的目的——去年的英国脱欧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这一切都和1991年苏联解体前后的状况太像了,仿佛在这些年里人们没有在两德合并中学到任何东西。


过去的事物总会花一些时间适应并迎合现今的潮流,但我认为民族主义国家主义的重新崛起并不会使人重新思考历史上哈布斯堡帝国对其附属国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正因如此,西方学界对哈布斯堡的负面看法仿佛在1991年后从未有过变化。自由派的欧洲学者或许能够接受学界对哈布斯堡帝国的褒义评价,但当我们将目光转向波兰犹太人[1]等争议群体时,我们便会发现多国政体这一概念从未被欧洲民众全盘接受过。这或许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许多一些东欧和中欧国家总会拘泥于民族或民族国家主义的政治体系。虽然一些学术机构[2]在努力改变欧洲人对他们过去历史的认知框架,但不幸的是,这些机构在当地政府和民众的阻挠和威胁面前难以作出实质性的改变。在这种大环境下,哈布斯堡恐怕很难被欧洲民众视作多国政体的象征。这种借用前朝解读现有政治框架的手段会被 “三振出局” 吗?另言之,多国政体会被视作国家主义的失败替代品而再次被摒弃吗?


我希望不会。的确,对于一些现有的史学共识——例如,国家与民族认同是被现代人发明出来的概念——我也很难赞同。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接受史学家的个别观点,例如上文中Judson提出的“帝国对欧洲地区起到稳定作用”等看法,并不需要民众对史学家的立场全盘皆收。对于今日的欧盟来说亦如是——虽然欧盟就像它的前身一样存在制度上的缺陷,但总体来说,欧盟依然是促进欧洲各国经济文化发展的最佳平台,正如当年的哈布斯堡之于它的属国那样。


不得不承认,在如今这个民主至上的时代为帝国主义“招魂”的确显得奇怪,但后期的哈布斯堡帝国的确与我们熟知的19世纪殖民帝国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帝国”这个词本身涵盖了统治与主从关系的意思。对于英国,法国和荷兰等殖民国家来说,帝国又代表了本国对其殖民地的统治与压榨。而对于俄罗斯帝国来说,从属关系有着两层含义:一是俄罗斯人对沙皇的臣服,二是非俄罗斯地区对俄罗斯主国的臣服。这种从属关系在中欧地区尤为常见。值得一提的是,上述三种“帝国”在对其属地进行直接统治时最终都失败了。


虽然1871年后的德意志帝国已经属于帝国的完全体了,但威廉一世的权利依然受到了宪法的约束和德意志国会的制衡。作为德意志帝国名义上的 “前身” ,神圣罗马帝国亦建立了一套立宪政体,以确保帝国和帝王的权利不会无限膨胀。如果说德意志帝国继承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土地,奥地利帝国则可以说是继承了神圣罗马帝国大部分的的宪政传统与精神。


哈布斯堡人自身可能不太明白这种宪政精神的意义。的确,哈布斯堡的历史由皇室一次又一次的集权失败构成;而这些失败的集权企图最终促使后者承担起了维护其子民和利益的责任。在三十年战争[3]中,皇室承担起了这份责任,而他们的后人也传承了这份精神。虽然在1815年后,哈布斯堡皇室曾经试图建立君主专制统治,但1848年革命[4]以及随后二十年的政治转型最终促成了1867年二元君主制的奥匈帝国成立。

奥匈帝国由奥地利和匈牙利两国组成了一个由宪法驱动的代议制政府。另一方面,在共用一套货币的前提下,两国都是中欧自由贸易区的一员;贸易区的经济和财政政策每十年由各成员国出面协商更改。这或许听起来令人费解:的确,就像许多人怀疑的那样,这样的安排使实际的协商过程极其曲折。考虑到匈牙利与奥地利在经济体量上的差距,协商的结果也很难称得上公平。作为一个紧凑的单一民族国家,匈牙利由上流社会的精英统治;但将近一半的匈牙利人不会说匈牙利语。另一方面,由奥地利人占据的内莱塔尼亚就相对统一得多,这得益于奥地利人独立的官僚体系和法律制度。在实践中,两国逐渐发展出了一套多元而类联邦化的多国政体。即使德国人在开始阶段处于领先地位,其他奥匈帝国的自治区在20世纪初期也逐渐追赶了上来。


但从政治的角度来说,碍于议会阻挠和自治区民族主义势力觉醒,20世纪初期的内莱塔尼亚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但帝国的执政制度,例如官僚体系,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匈牙利的政治局势也不甚稳定——其主体民族与维也纳皇室的关系也一直处在冲突的焦点。而在1908年吞并波黑后,奥匈王室在当地的执政手段甚至笼罩着殖民统治的影子。


即便如此,奥匈帝国对平民做出的贡献也是不容否认的。其经济增长率创下自1867年以来的新高,经济梯度甚至超过了现今的美国。另一方面,奥匈帝国的法律制度为社会安全提供了有力的保障,它的官僚体系也相对清廉。内莱塔尼亚的司法系统保证了一般人使用其母语的权利,这也间接促进了不同地区的文化发展在帝国治下得以延续。虽然匈牙利的情况稍有不同,但其民族文化的发展也如火如荼。内莱塔尼亚的民主化运动亦在进行着——自1907年开始,男性公民便可在联邦大选中投票。也正因如此,奥匈帝国在政治上逐渐成为了民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的温床。但在政治领域之外,奥匈帝国也为各地区的文化中间派留出了空间——这使得1900年中欧的多元文化为今日的欧洲艺术和学术领域留下了一笔宝贵的遗产。


这一切都随着一战的爆发消失殆尽。奥匈帝国在1918年解体,随后被国民政府体系取而代之。但后者在1918至1945年间的无力使共产主义在二战后趁虚而入。同时,西欧国家在多国政体的框架下稳步重建——在借鉴了神圣罗马帝国和哈布斯堡帝国的执政框架后,欧洲联盟逐渐发展成了一个更加先进的现代化民主政体。


对于今天的欧盟来说,虽然自帝国传承下来的的官僚体系依然存在,但前者对下属城镇的附着度并明显没有哈布斯堡那样高——当然,欧盟也没有必要效仿哈布斯堡或神圣罗马帝国那样在各地部署大量专员。欧盟本质上是一个联邦系统,这代表着主权的行使权依然保留在各国政府的手中;推行欧盟秩序的任务落在了地方官员的肩上,而非欧盟专员。另一方面,欧盟比帝国更为民主。与从未承认人民主权的帝国不同,欧洲议会代表由各民选政府自行选出;而欧洲议会也比当年的德意志议会承担了更多的实际功能。但欧盟和帝国都尊重各方代表的意愿,愿意通过多方协商和官僚体制解决问题。因此,它们在欧洲的成功都充分地体现了制度化体系对现代国家执政的重要性。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说,欧盟和旧帝国都通过自由贸易区为属地和成员国带来了好处。哈布斯堡各地区之间的高经济梯度使得大量人口向经济发达地区移居,例如捷克人和犹太人移居维也纳。这在维也纳人中掀起了反斯拉夫和反犹的浪潮,正如今日仇视穆斯林的欧洲人一样。


另外,因多国政体受益却急于否认这一先决条件的联盟成员国在欧盟和旧帝国中都有存在。就像离开哈布斯堡后经济发展停滞,丢失国土,被苏联占领的匈牙利一样,自从脱离欧洲联盟之后,英国的经济也大不如前。


当然,最为讽刺的是,欧盟和旧帝国都在一定程度上放任本国民族认同感和民族主义的发展。通过国家现代化和语言细分等手段,哈布斯堡帝国鼓励了属国进一步发扬自身的文化属性。然而,对匈牙利民族群体的一再妥协最终损害了帝国自身的利益,为日后的分崩离析埋下了导火索。而帝国的官僚体系为族群政治的推手提供了双重保险:毕竟无论结局多么混乱,远在维也纳的王室总需要出来收拾残局。今日的欧盟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加盟国政府让布鲁塞尔为所有问题背黑锅的做法和当年匈牙利人一味指责维也纳别无二致。


综上所述,帝国的致命弱点在于其公民缺少对帝国身份的认同。帝国本身对多样化和国民的离心族群政治一再妥协,使得附属国国民在帝国内部出现分裂的前兆时完全没有维护政治共同体的意愿。这也是帝国模糊,复杂又多元的政治体制使然。今日的欧盟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在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时,我们很难运用一个统一且易懂的公式去形欧盟所面临的问题,更遑论使人们支持欧盟。但不容置疑的是,正是通过这样复杂且多元的政治制度维系着国家之间的关系,欧洲才有了今天在经济与文化上的繁荣。


尽管存在种种缺陷,哈布斯堡帝国为今日的欧盟带来了其他王朝无法比拟的经验与教训。让我们期待这崭新的“帝国”不会在困难面前分崩离析。


本文注释:

[1] Whose History is it anyway? Transit 1991

[2]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波兰拥有活跃的犹太人群体,总人数超过300万。在犹太人大屠杀期间,超过90%的波兰犹太人被纳粹德国杀害。战火熄灭后,波兰政府将犹太人的土地、房屋等财产分给了波兰人。为避免让已属于自己的财物“物还其主,” 一些波兰人便对满怀希望返回家园的犹太人举起了屠刀。从纳粹淫威下 “十二死一生” 侥幸存活下来的犹太人早已失去了反抗能力。从40年代后期到50年代中期, “排外” 的阴霾一直盘旋在战火乍熄的波兰大地上。

[3] 作者在文中用“维也纳人文科学学院”以及“布达佩斯中欧大学”泛指学术机构

[4] 十年战争(1618年-1648年),是由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演变而成的一场大规模战争。战争以波西米亚人反抗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为肇始,最后以哈布斯堡家族战败并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合约》而告结束。

[5]1848年革命是指 1848年欧洲各国爆发的一系列武装革命。虽然这一系列革命大多都迅速以失败告终,但1848年革命还是造成了各国君主与贵族体制动荡,并间接导致了德国统一及意大利统一运动。


编译:吴启涛

编译文章:Steven Beller – What Has the Empire Ever Done for Us? Eurozine

网页链接:http://www.eurozine.com/WHAT-HAS-THE-EMPIRE-EVER-DONE-FOR-US/


责任编辑:适芝

技术编辑:锦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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