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创业公司,其实并没有谢晓丹想象的那般美好。首先是办公距离,谢晓丹每天从东三环穿城而过直奔上地,已经是疲于奔命;创业公司6*12(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12小时)的工作习惯也让轻松了好几年的她倍感疲倦;说不在乎物质条件,可简陋办公楼里永远臭气熏天的洗手间如何才坐得下去;更要命的是,过去十年的工作经历,谢晓丹的执行力一直无可置疑,可让她根据公司总体战略设定市场营销目标,自己分解任务,再设定KPI考核,这些管理工作都是谢晓丹从未涉足的领域,她每天像无头苍蝇一般,东闯西撞,马力全开,却并没有显著成效。
此外,自加入公司,和蔺达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蔺达倒没有刻意疏远自己,公司上下似乎也都对他俩的暧昧心照不宣,只是随着蔺达的生活越来越多的暴露在晓丹面前,她越来越觉得和蔺达有着类似关系的女人,似乎并不止自己。一次,一家VC的年轻女VP怒气冲冲的来找蔺达,俩人关在会议室里好一通闹腾,约摸两小时后,那女子情绪才略平和的离开。谢晓丹推门进会议室,蔺达正双手交叉的撑在脑门前,看起来很疲惫。晓丹问他,刚才没事吧?蔺达发了会呆才说,“这个女人情绪太不稳定。”
“她来跟你谈融资的事儿?”
蔺达看了看晓丹,“不全是工作的事儿……都怪我当初不该招(惹)她。”
谢晓丹一愣,没想到蔺达会这样坦诚,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自己也并不是他的法定女朋友啊,“活该,你说你每天那么忙,怎么还有这么多闲情逸致,现在工作的事儿也耽误了吧!”晓丹心里到底还是不开心的。
“当初我也不是全为我自己啊!她老上赶着,我要一点面子不给,她肯定看都不会看咱们公司!”蔺达愤怒地踹了脚凳子,“女人怎么都这么不理性,床上的事儿和桌上的事儿永远分不清……这话不包括你啊,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比她们成熟,我们是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谢晓丹看着蔺达无辜又清澈的眼睛,竟然词穷。他是真的这样以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彼此相爱,彼此支持,可以一起创业,一起玩耍,一起奋斗,一起做爱……此外,只有一件事情是高尚的,就是理想,理想是去纳斯达克敲钟,为了理想,可以牺牲小我的一切。
马年春末的时候,外甥小骏诞生了。那个三月,全国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吉隆坡飞往北京的那架航班上,几乎没人意识到,自09年春天又高歌猛进了五年的北京楼市,历史性的出现了小拐点:二手房全市均价从36700元一平,悄无声息地跌倒了32900元一平。
当了妈妈的陈青,看着月嫂、外婆、奶奶、爸爸和宝宝都挤在90平米的小房子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房子的重要性。从小信奉“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陈青,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规划未来的生活,想来想起,发现手中的牌不够打。像高畅说的,出了月子再租个三居室,把这套房租出去,可三年后,小骏上幼儿园的时候怎么办,六年后,小骏读小学的时候又怎么办?租房终归是有不稳定因素的,小两口今天搬这儿明天搬哪儿没问题,可孩子需要有稳定的成长环境和相对固定的社交,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陈青脑海里回想起母亲和表姐曾经说过的话:很多情感,真的是要为人父母后才能真实的体会;而中国的事儿一定是有中国特色的,哪国经验都不能照搬。
(六)2016-2017.3,流动性由松到紧,政策由鼓励到抑制,组合拳频出,北京市均价突破63000元
和绝大多数创业企业一样,蔺达的公司发展的并没有想象的顺利;和绝大多数创业企业不一样,蔺达的公司曾经登上过巅峰,看到过风景。
两年里,他披荆斩棘地迅速拿下三轮融资,注册企业用户过万家,业务遍布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公司规模从30人迅速发展到200人,一度成为中国企业级服务的独角兽公司,颇受资本和媒体的青睐。蔺达本人也一夜之间成了创业明星:90后,身价上亿,小帅哥,前途无量;每天接受媒体采访,参加各种活动,被广大女粉丝疯狂追求,不亦乐乎。
谢晓丹在公司的职位早就被悄然调整,她的确胜任不了CMO的角色,此外,公司的战略方向也由一开始的服务外企,调整为服务广大中小企业。因此,她的资源和经验可发挥的价值就更加有限了。蔺达从一家对标的海外公司挖来了新任CMO,88年的小姑娘凌厉十足,杀气逼人。晓丹的名片换成了市场总监,汇报给比自己小六岁的CMO。
期权的事儿,一来公司就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谁也没想起来签合同,职位调整后,晓丹自觉能力不足,业绩不好,更不好意思提这事了。蔺达倒是有次主动和她说起来:期权我会给你留着的,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但5%肯定要往下降,要留给市场上更优秀的人才,只有人才来了,公司才能壮大,只有公司壮大了,期权才有意义,你要理解我。
随着了解的加深,晓丹对蔺达的感情也在发生变化,他对于战略发展、商业机会非常成熟又敏感,可他好像不太会和人相处,总是能在很短时间内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但不出三五个月就会搞得一团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用陈青的话说就是:蔺达很聪明,但他缺少对人性的基本了解和把控。晓丹有时候怨恨蔺达,有时候又心疼他的不容易。看得出来,蔺达对于这个创业道路上亦姐亦友的小伙伴倒真是很信任,尽管他依旧一刻不闲的发挥魅力、征服异性,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工作。
冲着这份信任,谢晓丹把这个入职第二个月就想辞掉的工作,硬是坚持到了最后。
2015年的秋天,夏天那场股灾的影响传导到了一级市场的股权投资,资本市场遇冷,创业圈急速进入寒冬。媒体天天都在炒作:大浪退去,看谁没有穿裤衩!实际上是,穿没穿裤衩,都抵御不了寒冬的侵袭。
蔺达的公司是做中小企业的行政人事社保外包服务,之前投资人每天跟他讲,变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迅速扩展规模,占领市场。蔺达深以为是,把公司融来的钱,大量用做广告宣传,补贴客户。传统行业出来的谢晓丹,看着公司每天只出不进,心里没底,私下里也问过蔺达这个问题。蔺达说:无论是to B还是 to C,互联网的打法最终都得to VC,一分一分的挣,一点一点的滚,那是传统生意,不是创业。
然后突然有一天,VC的标准变了,除了关注商业模式和规模化,更要关注盈利能力。于是一大批像蔺达公司这样没有足够的造血能力,又没有“绑架”足够多的投资者的创业公司,哗哗哗的倒下了。倒下的过程比车祸现场还难看,爆发出一桩桩一件件的撕逼事件:创业者和投资人撕;合伙人之间互撕;员工和老板撕……梦想破灭了,情怀也粉碎了,美好的乌托邦不复存在了。
谢晓丹陪着蔺达经历过一拨拨的撕逼,眼见着他从意气风发走路都颠儿的英雄少年,颓废成胡子拉碴驼背弓腰的屌丝青年,前后也不过半年功夫。开完投资人的最后一场清算会,送走最后一名员工,蔺达拉着谢晓丹去五道口的路边摊喝啤酒吃烤串。蔺达穿着T恤大裤衩,晓丹也差不多扮相,她那些奢侈品锁在柜子里,许久没派上用场了。谢晓丹问蔺达,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蔺达发狠似的一口撕咬下三块肉,抬头闷一大口啤酒,用手背蹭蹭嘴,凝视谢晓丹许久,只说了两个字:
娶你。
快要34岁的谢晓丹内心五味杂陈,上一次有人说娶她,奥运会还没开呢,北京的房价还有四位数的呢;没变的是,中国老百姓又经历了一次股灾,又有一拨人破产,一拨人跳楼。谢晓丹知道,那一刻的蔺达是认真的,但是她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谢晓丹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会选择蔺达的,他身价上亿风流倜傥的时候都不会,更别说现在了。谢晓丹也看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新世界是个伪概念,这个世界里的人用梦想和情怀做旗帜,不过就是想抄近路去占领那个旧秩序,那个她想要回去的旧秩序,哪怕在那个世界里她也并不在食物链的上游。
一个月前,许久没有联系的Shino加了谢晓丹的微信,说她们全家从加拿大回国了,还是国内机会多。Shino约晓丹喝过一次下午茶,聊了聊各自的近况。晓丹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京兆尹还是那么静谧优雅,竹林里仙雾缭绕,点心精致可口,竖琴响起来的瞬间,她的双眼都模糊了。Shino他们离创业圈很远,完全不了解创业是怎么回事,看到晓丹名片的title更高了,人也更精干了,由衷的赞扬她敢于主动闯出Comfortable Zone(舒适地带),值得敬佩。过了没两周,Shino在微信上说有个朋友想介绍给晓丹,是他们过去在棕榈泉的老邻居,人特别好,做艺术品管理投资的,家里也很有教养,书香门第。约见面的时间,就是蔺达求婚的第二天。
谢晓丹深呼吸,十年前能住在棕榈泉的人什么身价,什么段位,她心里是有数的,这是自己34年的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后的机会。
又是春夏之交,北京农展馆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艺术北京博览会,两人就约在那里见面。谢晓丹穿着纪梵希紫罗兰色的连衣裙,戴着顶米黄色的贝雷帽,美得像仲春里的那缕阳光。江中亮远远看到她就露出了微笑,笑容里充满了欣赏和赞扬。
42岁的江中亮身材颀长,白净斯文,未婚,全国各地有五六家画廊,做艺术品展览和经纪业务,还是一家大型拍卖公司的股东,平时除了收藏,自己也喜欢画两笔,当年从美院肄业后,笔倒是一直没放下。颇有天赋的他,如今在圈子里也小有名气,然而他从不卖自己的画,只送给相熟的好朋友。江中亮的父母都是北京知名大学的教授,就这一个独子,衣食无忧,只是不放心儿子的终身大事。
谢晓丹觉得自己中了头彩,每一次见面都努力表现的美好又得体,正好蔺达那边的工作也走到了终点,她索性一门心思谈恋爱。江中亮有着慵懒随性的艺术气质,什么事都不着急,什么关系似乎也都淡泊松懈。谢晓丹稳住自己心急火燎的一颗心,耐着性子陪他往前走。
交往第二个月的时候,江中亮73岁的老母亲突然中风,谢晓丹陪着他送老太太去医院,办手续,又形影不离的在窗边照顾,清醒后的江妈妈很感动,拉着晓丹的手,用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智和矜持说,我们对于传宗接代抱孙子这些事儿都看得很开,无所谓的,只是中亮这个性格,将来我们走了,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的,我不放心啊。江中亮捂着鼻子,翘着二郎腿,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啜泣起来,他说:妈,您别操心我了,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和我爸吧!
一周后,江中亮约谢晓丹在Capital M吃饭,晓丹隐隐觉得有些不同,专门挑了件纯白色的长纱裙赴约,果然,正餐结束后,穿着燕尾服的男子拉着小提琴走来,两个服务生端着个罩着半圆形铁盖的盘子跟在旁边,笑眯眯地对晓丹说,这是您的甜点。
盖子揭开的一瞬间,晓丹看到白色瓷盘子上用巧克力汁写着一句话:Will you marry me? 周边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瓣和糖浆。江中亮胸有成竹的对她笑,谢晓丹有一种五公里终于到终点的激动,她笑着点头,第二个服务生又上来一盏盛甜品的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空杯子里静静躺着一枚Tiffany经典六爪钻戒,目测得有两克拉,钻戒的光芒和水晶杯的光芒相映成辉,江中亮起身为晓丹戴上,周围几桌中外客人都鼓掌祝福。
露台上夏夜的晚风吹起谢晓丹乌黑的长发,不远处的前门华灯初上,在夕阳余晖里温暖又坦然。来北京的第十五个年头,她这个“北漂”,终于上岸了。
谢晓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似乎还没有蔺达在路边摊说“娶你”时跳得快。可惜,心跳这件事,恐怕只有默多克、杨振宁这样的人有福消受,普通人如你我,在泱泱大城里的立锥之地都没搞定,多巴胺也好,荷尔蒙也好,就都放一放吧。
谢晓丹和江中亮这么快就订婚了,Shino特别高兴,陆续介绍了很多他们顺义别墅区的太太们和晓丹认识。这些太太们定期聚会,组织读书观影,学习花道或者茶艺,特别重视子女教育,经常相约去听音乐会,参观博物馆艺术展,周末参加各种大使馆的开放日活动,寒暑假更是结伴周游世界。谢晓丹看着这些半大孩子们,各个的见识、智慧、知识面、表达能力,都比自己强太多,他们的家长大多是学者名流,企业高管,优渥的家庭环境,使得他们完全不必局促于生活的苟且,把精力和热情放在长远的积淀和理想上。这些孩子不是在顺义的国际学校读书,就是在市里的全国名校汲取着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他们带着各自家庭的资源、气质、价值取向来到学校,形成共振的同时又建立起新的圈层。谢晓丹想起陈青最近老提的一个词:阶级固化。
当然,太太们在一起有时也会聊聊房子和股票。张太太说,股灾之后,股票市场一直萎靡不振,国家不能眼看着经济这样垮下去,股市不行,创业不行,还得回到楼市里;自从春节政府开始救市,降息降税,这半年房子涨得不像样!这样下去,早晚又要回到限购的老路上,但是限也是限不住的,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晚上,谢晓丹把听来的新闻都学给江中亮听,江中亮从来不关心社会经济的事儿,他问晓丹这话是谁说的,晓丹说张太太,中亮点点头,那不奇怪,张先生是做地产投资的,这些事儿张太太最门儿清。转念想一想,中亮对晓丹说:怪不得中介天天给我打电话,干脆我把棕榈泉那套老房子也卖了吧,按现在的价也翻了五倍了,谁知道一限购以后什么行市呢,现在人民币这么跌,还不如挪点钱去国外买房子。这样,你明天带司机去趟棕榈泉,跟中介做个钥匙委托手续,顺便把我那儿放着的几幅画搬回来,以后就让中介带着看房吧,据说攒了好几拨客户,我明天画廊有个发布会,实在走不开。
八月的京城,遍地流火。
谢晓丹打开棕榈泉那套190平米的三居室大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房子装修的很有设计感,但一看就许久没住人,落满灰尘。谢晓丹让司机把小卧室存着的几幅画先搬去地库,自己在房间里四下转转等着中介来办委托手续。主卧的门关着,晓丹推门进去,再简单不过的几样家具:一张双人床,两个床边柜。唯独床头墙面上的那副油画夺人眼目:橘红色深浅不一的背景里,抽象的两个白色人体纠缠在一起。晓丹走进去看,画的右下角有“J.Z.L 2009”一行小字,原来是中亮自己画的,看来09年他还住在这里。谢晓丹又看看那副画,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退后几步,托着腮看的入神……
突然,谢晓丹明白了,明白的不只是这幅画,还有这段关系里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异样:画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裸体,是两个男人。
房间闷热,一瞬间,晓丹有点眩晕,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不远处朝阳公园成片的绿荫映入眼帘,掩映其中的是红顶的游乐园,和阳光下泛着光斑的碧蓝的湖面。二十楼的风很劲,晓丹的心里却很静。她又看了眼房东上周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月底必须搬家,愿意赔偿三个月的房租,因为房子的新买主不打算出租了。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长长出了口气:
是这个,总比是别的强,反正到最后,都是过日子。
门铃响起来,中介来办钥匙委托手续了。谢晓丹整理了情绪,打开门,穿着绿色劣质西装的小中介满头大汗,身后竟跟着十几个人。
“姐,这五拨客户都等着看咱这套呢,一直没钥匙也看不了,今天趁着您在,我就先约他们一起过来了,您不介意吧?”
晓丹愣了愣,点头示意他们进来,北京的有钱人是多啊,1500万的房跟动物园批发市场的牛仔裤一样,一帮人排队抢。
“晓丹,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人群中有个声音带着疑惑响起来。
谢晓丹循声望去,竟然是汪蓉!她带着墨镜,背着BV的包,身材发福的明显,两个老同学快两年没见过面了。
“这是你的?”汪蓉四下看看,拉谢晓丹到角落问,“这是你的房子吗?”
晓丹似是淡然的笑笑,“这是我未婚夫的房子,趁着现在市场好,我们打算把这套处理了。”
“啊,你要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通知我!”汪蓉拉起晓丹的手。
“只是订婚了,什么时候办还没定,确定了肯定会告诉你的。”晓丹扬手捋过额前的一缕碎发。
可惜,汪蓉并没有就她手指的大钻戒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压低声音兴奋的说,“太好了,太有缘分了,完了我私下联系你老公吧,咱们自己交易,别走中介了,凭空让他们挣去四五十万,这钱还不如咱俩家自己分了呢。”
看着汪蓉兴奋的样子,谢晓丹好奇地问,“现在都涨成这样了,据说马上又要限购,你怎么还买啊?”
“买!肯定得买!我跟你说,越限购越涨,这十年你还没看出规律吗?特别是朝阳公园这种核心区域的,肯定还得增值!北边泛海的新房,都15万一平了,还不是秒光,那还是四环外呢!我上个月卖了套房,腾了个资格,得赶紧把卖房的钱再存到房里去。”
晓丹越听越无聊,房房房,这几年什么时候见到汪蓉,她都在说房子的事。
“诶,跟你们家李万兵现在怎么样啊,挺好的吧?”
汪蓉神色立马灰暗了几分,“唉,就那样吧,对付着过,孩子也要不上,你说能怎么样。对了,忘告诉你了,我移民办完了。”
“啊,这么快,移哪儿了啊?”
“新西兰,投资移民办的快,以后我在北京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了,咱们要常聚啊。那天,他们在大学群里说入学十五年要聚会,我都一惊,咱们都认识十五年了,我还记得你刚去国贸上班的时候,特别羡慕你那个女老板,说她住在棕榈泉,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棕榈泉是啥。你看,这就是命吧,现在你卖棕榈泉的房子,我买棕榈泉的房子,咱们这十年,也还算没白活。”
听着这话,谢晓丹应该高兴的,但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倒不是因为她跟汪蓉的这场暗战看来还是胜负难分,这么多年,她们都拼了命想做自己的主人,城市的主人,命运的主人,时代的主人,结果,逝去了青春梦想,貌似只换来了华丽生活的一片残局。
小骏两岁半的时候,陈青怀了二胎,是个计划外,但高畅想把孩子留下来。
陈青焦虑的看着已然拥挤不堪的小两居,满脸愁容的对丈夫说:没房子怎么要老二,你给出个方案。
高畅说不服她,请晓丹来家里玩,顺便做做媳妇的思想工作。晓丹心想,陈青那么有主见的人,思想工作是随便能做通的?不过,她还是来了,来看看小外甥。一进门,高畅正嬉皮笑脸的跟陈青说,你看人家90后都不买房,不也一样过日子嘛,只要生出来,就一定养得活,大不了再租个三居室,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青马上反驳:“什么90后不买房啊,这跟年代有关系吗,每个人二十出头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买房这么庸俗的事,不屑去想,更何况囊中羞涩,想买也买不起。等过几年挣了钱有了家,第一件事就是买房,不信你看着!我们刚回国的时候,不也死活都不买嘛,还幸亏是我妈坚持买了这套,否则小骏住哪儿,现在房市这么活跃,姐都要让房东赶出来啦,租房子?你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颠沛流离吗?姐你昨天看腾讯新闻了吗?一个上市公司靠卖了两套北京的住宅保壳,现在是做什么生意都不如炒房挣得多,这就注定了“脱实向虚”。很多人说时代扭曲,其实每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国家,都逃脱不了这个过程。这就是一种革命,房子不仅是经济产品,更和教育资源、医疗资源、政治资源、经济资源挂钩,社会阶层会因此重新洗牌,强者恒强,弱者更弱;不流血的革命,却比暴力革命来的更彻底,更深远。”
“跑题了,跑题了,咱就生个老二,没到要闹革命那么严重的程度。”高畅给陈青端来一碗绿豆汤。
“没跑题啊,先不说老二了,小骏明年上幼儿园,再过三年上小学,你打算让他去哪儿读啊?这附近连个区重点都没有。”
“你想这些都太远了,咱们这样的精英阶层都养不了孩子,教不了孩子,别人家还活不活了。”
“现在已经都晚了!你知不知道,东西城那些重点学校,都要求落户三年以上,甚至有的要求出生就要落在那儿。你还别觉得咱们是精英阶层,就小区对面那个破学校,你知道每年全校重点率有多少,有几个人能考上复旦、交大,告诉你我打听过了,一个都没有!你是希望小骏将来受的教育还不如我们吗?咱们从攀枝花,从大同那样的三四线城市靠着两代人的努力才奋斗到北京来,你是想二十年以后,小骏他们再被竞争出局,打回原籍吗?”陈青越说越激动,眼圈竟然红了。她撂下一句话,起身去卫生间,“总之,不换房子,就不要老二!”
“陈青现在已经被这房子的事绑架了,”看着媳妇单薄的背影,高畅无奈又尴尬的笑笑,眼神里有点落寞,“不过生活在天朝帝都里,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容易……所以姐,我还挺佩服你的,能坚持自己的选择。”谢晓丹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原来买与不买都是无奈,原来在当代中国,读过多少书,见过多少世面,都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时代的英雄。
2017年春节前,谢晓丹和江中亮领证了。趁着春节大假,请了两三桌客人在王府半岛酒店吃了顿饭,就算是婚宴了。倒不是江中亮舍不得钱或者嫌麻烦,是谢晓丹不想办。江家父母很满意这个儿媳妇,觉得她懂事,善良,不虚荣,会持家。从东北赶来的谢家父母,住在江中亮顺义的大别墅里局促不安,他们对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你都这岁数了,还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你爷爷的坟埋得好哇,千万要好好过日子,不兴折腾,抓紧要个孩子,稳定下来。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晓丹再次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2016年的北京房市,用疯狂形容丝毫不为过,从六月往后,房价几乎是每月一万的涨,十一大假前夕,就像张太太预测的那样,政府在连续几次辟谣后,突然就限购了。十一月,十二月,楼市经过短暂的冷静期,又开始井喷式的增长。去年9月的时候,江中亮把棕榈泉的房子卖给了汪蓉,本以为已经是高点,今年春节后,那套同户型的房子,报价又高上去三百万,而且供应量越来越少,用中介的话说,上来一套都是秒出。
谁也不明白房市为什么会这么疯狂,所有的经济学规律在中国都不好使了。上班,应酬,聚会,三句话就会说到房市;朋友圈里各种预测,各种分析,各种段子更是满天飞;不管是路边吃碗牛肉面,还是星级酒店里吃顿自助餐,周围陌生人说的也都是房子的事儿。
这一次为房子疯狂的,还有陈青。3月15号,她把自己居住的小两居卖了,和买方签合同时专门预留了3个月的交房期,那一头,陈青已经和高畅看好了海淀的一套小三居,虽然是老楼,但是是学区房,学区名额也未占用。卖了那套房,还了贷款,到手有四百多万,再加上这几年攒的二百来万,付首付,交中介费,交税款,还能剩下二三十万简单装修下房子。海淀那套房的房主临时出差,陈青怕他变卦,先交了五十万的定金,约好了3月21号去做网签。没想到,3月17号,“史上最严的限购政策”出台,“认房又认贷”。已经变成无产者的陈青和高畅,突然就被认定成了二套房,首付要付到八成以上,比他们原有的预算一下多出去200万。
17号晚上,陈青抱着被子坐了一夜,这套房子已经卖了,三个月内就得腾房;海淀那套如果不买,50万定金收不回来了,而且一家三口很快就面临着无家可归的境地。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陈青把高畅拽起来,红着眼睛,告诉他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们离婚吧。
高畅吓了一跳,以为媳妇一夜之间让房子逼疯了。但是陈青很理智很冷静的对老公说:高畅,政策我研究透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这套房当时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那时候你没有收入,贷款也是我一个人贷的,所有,只要我们离婚,你马上就能算首套房,首套房首付只需要35%,我们的预算还是够得。你不用担心,这只是个策略,我肯定跟你复婚,你要有什么不放心的,小骏归你,钱也都转给你,我净身出户,怎么样?
不是不是,高畅彻底被吓醒了,他打断陈青,这不是复不复婚的问题,我们怎么能为了买房子离婚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将来孩子长大了看我们结婚证,怎么解释啊,小骏都三岁了,咱俩才结的婚?何况你这还怀着老二,万一那套房过户拖个两三月的,这孩子岂不是成了私生子啦!我不同意,肯定不同意!
陈青呆呆的看着高畅,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那你说怎么办!让我去大马路上生老二吗?那五十万就不要了吗?你不离婚,那你倒是出去借200万啊!
看着媳妇脆弱又无助的样子,高畅心里也发酸,他紧紧搂着陈青安慰她,别哭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就回美国去,你不是总抱怨北京的空气太差,对小骏身体不好吗,不行咱就走。
没想到,陈青哭得更凶了,回美国,你说的容易!现在关系资源都在这儿,怎么回去!当初就是你非要回来创业,拿着Google的offer(录取函)也不去,创业创业!创业这么奢侈的事儿,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玩得起的嘛!你说你随便在哪个公司上几年班,现在咱家至于差这200万吗!我不管,不离婚你就去借钱,反正那房必须买,50万的定金我要挣大半年呢,说不要就不要,你怎么那么能败家呢……
高畅是不可能开口跟人借钱的,何况200万这样的大数字,大概也没人会借,所以,一如既往的,他还是拗不过陈青。2017年3月23日,在纠结了一周之后,在他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两个曾经让旁人羡慕不已的神仙眷侣离婚了。走出民政局,高畅想起那个飘雪的冬日,在日坛涮肉的小包厢里,陈青拿着小红本幸福的对同学朋友们说: 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春风拂面,高畅的泪水糊了一脸。
没想到,更讽刺的打击在第二天。3月24日,政府再出限购新政,这是北京市10天内的第6次新政,其中一条是:北京地区离婚一年内的购房贷款人,应参照二套房政策执行。也就是说,婚,白离了。
陈青是在去上班的地铁上看到这条消息的,她只觉得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已经在救护车里了,陈青睁开眼后看到手臂上扎着输液管,用微弱的声音问:输的什么啊,我怀着孕呢,不能随便用药,对孩子发育不好……
高畅和谢晓丹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高畅正填表,看到“病人家属姓名,与病人关系”一栏时犹豫了,他对晓丹说:姐,我跟陈青这个情况,我来签合适,还是你来签合适啊?谢晓丹才知道,原来头一天他们俩离婚了。
陈青的问题不严重,本来就瘦弱,最近又连着几天没休息好,急火攻心,就昏了过去,但有些先兆流产,医院建议还是住院观察。谢晓丹坐在病床边陪着妹妹聊天,陈青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姐,我跟我妈说说,让高畅跟他们家也说说,我再找周围的朋友同学借借,应该能凑出来一百万,可还差一百万,姐,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谢晓丹看着这个一贯清高要强的妹妹,一直是他们家最引以为傲的学霸妹妹,也是她羡慕却不妒忌,打心眼里欣赏喜欢的妹妹,如今躺在病床上,挺着大肚子,满面憔悴的流着泪跟自己借钱,晓丹的眼泪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决定了,哪怕一辈子被江家看不起,也要为妹妹开这个口,实在不行,就跟江中亮挑破窗户纸,咱俩合作共赢,你把钱借给我,我也不拆穿你,后半生相安无事。没想到,江中亮很痛快就同意了,本来,他也不是个多在乎钱财物质的人,更何况,中亮说了:救急不救穷,陈青和高畅都是斯坦福回来的,一百万怎么会还不起,再说了,棕榈泉的房子卖给你同学,中介费就省了四五十万,这钱就当奖励你了。说到底,对于有钱人来说,一百万也不是什么输不起的数。
终于,一场闹剧,在这个住别墅的姐夫这儿画上了句号。陈青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房东去房屋交易中心过户,她实在是怕再出幺蛾子了。
要从北五环那套小两居里搬走了,谢晓丹帮着妹妹去收拾行李。陈青兴奋不已,带着对两个孩子都上名校的憧憬,高畅经过这一切变得有些沉默了,晓丹到有几分恋恋不舍。她想起小姨上次来北京包的酸菜饺子,楼下的树植比刚搬来时也粗壮了许多。晓丹再去看一眼妹妹家墙壁上的那组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张,是陈青和高畅穿着硕士服,举着毕业证,在美国参加毕业典礼时的合影,谢晓丹总觉得那张照片似曾相识,那样灿烂的阳光,那样肆意的大笑,那样张扬的青春……照片在晓丹的眼里慢慢泛黄、变旧,笑容也慢慢收敛沉稳,黎光和他太太的毕业合影竟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每一代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谁也引领不了时代,谁也改变不了世界,太阳底下,从来都没有新鲜事。
清明节假期,戴德梁行组织了一场“海外房产投资说明会”,Shino邀请江太太Amy一起去听听。临出门,汪蓉打电话,说棕榈泉的那套房她准备租出去了,卧室墙上的那副画,晓丹你一直没来取,我给你送过去吧。晓丹忙说自己正要出门参加活动,不着急,回头再说。汪蓉一打听,是关于海外地产投资,马上来了精神,直奔嘉里中心去找晓丹了。
整场活动,数汪蓉听得最认真,在会场发的酒店纸上整页整页的做记录。茶歇时,汪蓉凑到晓丹身边说,你现在终于对投资地产感兴趣啦?明天要不要跟我去趟雄安?雄安?谢晓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你不看朋友圈啊,今天上午刚宣布的,河北的雄县,容城,安新,要做首都副中心了,这可是重大利好,房子肯定要涨,跟当年的深圳、浦东一样,我们明天有十几台车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谢晓丹心里冲动了,回头看看Shino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冷静了下来。她笑着对汪蓉说,你可真能折腾,我不懂房子,不去凑这种热闹。正好汪蓉的手机响了,她走到外边去接电话。
这是你大学同学?Shino用下巴尖指指汪蓉的背影,Amy谢点点头:当年还和我一起来所里面试过的!Shino瞧瞧汪蓉土豪金似的穿着打扮,很夸张的瞪大眼睛,表示不可思议。家里很有钱?她接着问。倒也谈不上吧,前两年炒房挣了不少钱,她老公家是北京的拆迁户,也不差钱儿。Shino微微点头,似乎一眼便看透了汪蓉的前世今生。
“所以说,一个国家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候,会产生许多创富的机会,但要想真正改变阶级,至少还要两三代。”Shino意味深长的说。
Amy谢习惯性地点头,内心却陷入了更大的惶恐:到底什么可以改变阶级?是教育吗?是金钱吗?是婚姻吗?是户口或者国籍吗?坐拥多套房产,身家数千万,有北京户口,也有新西兰身份的汪蓉仍然被Shino看不起;受过最好的教育,从事最令人羡慕的职业,见过全世界最美风景的陈青一家,被现实压迫的抬不起头来;二十年前的国航空姐Shino吴,十五年前的北漂谢晓丹、汪蓉,十年前的斯坦福高材生陈青,到底,谁在食物链的顶端,谁在“阶级”的上流,谁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谢晓丹没有答案。
七十年前,这个用战争、用热血、用理想、用生命,斩断文化根基,打乱社会阶级,重新分配社会财富的国度,如今,在这个惶乱不安,又生机勃勃的时代里,期待着这一批的青年人,过上怎样的生活?给出怎样的回答。
国贸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树木也都返青发芽,谢晓丹没有着急回家,穿着风衣沿着栽满梧桐树的金桐东路散步,这是她倾慕过,奋斗过,离开过,又终于回来的CBD。路上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没人顾得上享受这初春的阳光和景致,看着迎面而来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谢晓丹回想起在北京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如今,她是谁?他们是谁?来自哪里,该向何处去,也许,并不需要答案。
北京市二手房交易数据出来了,2017年3月,成交30737套,比上月增长110.1%;成交均价63082元,比上月增长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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