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在路上生发的第一种感觉来自于同伴的歌声:
玉英不时拿脚尖去蹴那路旁枯草中的石子,并曼声的唱那刚学会的《国民革命歌》。阿毛觉得那歌声非常单调,又不激扬,只是苦于不能说清那自己从歌声中得到的反感,于是就把脚步放慢了。一人落在后面,又半眯着眼睛去审视那太阳。太阳是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射眼的白光。其外有许多地方,又是望去不知有多少远,又不知有多少深的蓝色的天空。水也是清澈如一面镜子,把堤上的树影清清楚楚的影印在那里而且动也不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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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革命歌》传唱于众口,这喻示了北伐的胜利和国民革命的成功,但丁玲却无法认同这所谓的“胜利”和“成功”,因为这是以她的亲朋好友的生命为祭品的,她当然痛恨这个建立在白色恐怖上的新政权及其统治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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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叙述者让阿毛表现出低落的情绪和忧郁的神色,她“半眯着眼睛去审视”的那个“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射眼的白光”的太阳,所喻指的是青天白日旗,而“射眼的白光”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当时到处弥漫的白色恐怖。紧接着的风景描写却异常悠远明净,“其外有许多地方”应是政治隐喻还无法笼罩和定义的悠远世界。如果说叙述者的心灵被大革命失败的悲愤所占据,并因此过分地操纵阿毛的心理,那这意外出现的风景,应是在叙述者与无知的阿毛的心灵的叠印下才可能延展出来的视界。于是,后文出现乡憨的、大踏步去往天竺的小脚妇人“香客”,熙攘的人流中升腾出一种俗世生活的热力,这一派景象也就显得自然而熨帖了。但转折随之而来:
……然而已走上一道桥,桥旁是矗立着一座大洋房……她注视的望到那悬在天空中飘扬的一树旗子,她心也像旗子一样,飘扬个不住。
旗子上面也显出一个红而圆的太阳,其实那布片已很褪色了,然而阿毛是觉得那太阳也正同于青天之下的日光是一样的辉煌,一样的闪耀在人心上。
她走拢那门去,是一个铁栏的门,从门隙中她想看清一切,
慌张的
把眼睛四处溜走,忽然,便从她脑背后响起剧烈的喇叭声,并和着重载的车轮轧轧声,把她竟吓昏了,掉过头来就想跑,但就在她前面,便冲来一辆长四方笼子样式的大车,黑压压的装满一车活的东西,擦她身前就冲上桥去了。路旁的眼光,是全注到她身上,许多笑谈也投过来,她痴迷的站着在找她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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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桥是断桥,旁边矗立着的大洋房悬挂着有“一个红而圆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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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旗子,这显然是指日本驻杭州领事馆,它当时也是日本特务情报机关的据点。那旗子上的太阳和青天之下的日光一样的辉煌,闪耀在人心上,这一描写更是对所谓“革命胜利”的极大嘲讽,并指斥它们都是那种令人心生恐惧的存在。正是在这个地方,阿毛遭遇了一场小小的冒险:汽车剧烈的喇叭声和重载的车轮的轧轧声把她吓昏了,在惊慌失措中她差点被劈面冲来的囚车撞到,而她也竟因此成为路人嗤笑的对象。这个场景颇有意味,阿毛的同伴以及街上的路人们似乎都对动荡不宁的时局无感,他们仍然按照惯性和固有的规则夷然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唯有阿毛遭遇惊险,她的懵懂无知反而使她象征性地成为1928年那个危险的历史时刻的唯一亲历者。这提醒我们或许应该把阿毛的故事——包括她所有的经历和体验,当作一个关于1928年历史时刻的“寓言”来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