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我只有一句话能够教你的话,那就是怀疑一切,永远充满怀疑。”
毕业的时候,导师把我帽子上的穗子拨到左边,同时给了我这句临别赠言。关于驱动科学家探索世界的永恒动力,有人说是热爱,有人说是好奇心,而我导师教给我的是怀疑。
他是因材施教罢了——怀疑,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适合概括我走上物理学道路的原因。
I.
别的家庭,孩子博士毕业,可能会得到的是一顿大餐或者一次旅行。而在我的家庭,我得到的是全家在周日的上午来到教堂,拉着我的手祈求神的宽恕。愿他原谅不敬神者,或者说,不要惩罚不敬神者那些信仰虔诚的家庭成员。
“神说,”他们一起低着头,手拉着手祷告,“人若不藉着水和圣灵生,就无权进入神的国。”
荒谬。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神国神国,到底谁见过神国?人从水里诞生?母亲九月怀胎就这么被无视了?圣灵又是什么东西?
母亲拉了拉我的手,我叹了口气,还是低下头去。母亲会为了我在半夜也跪在壁炉前低声向神祷告,我觉得她被洗脑得厉害,但不得不认识到她对我的爱也是真实的。这也是尽管我对宗教毫无信仰,却还是会跟着她来教堂的原因。
“神说,”他们默念,而我在思考等下找朋友去哪玩,“我将用清水洗涤你们的罪孽,使你们去除一切污秽,脱离一切不洁。”
……中央公园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颇受好评。可是我们最爱的三明治店上新了……最优选择模型问题,朗特博士的新文章说我们最终作出的“不理智选择”与混乱而无规律的量子物理学模型类似,将不同食物各自的优势看作维度,这样可以建模解决晚饭吃什么的问题……
母亲看出我跑神,又拉了拉我。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于是第千百次地听了那荒唐可笑的最后一句祷词。
“神说,让水尽情孕育生命。”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2.
宗教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真相,但物理学可以。
我最近在跟的是一个考古学项目。太平洋南部近期发现了一处遗迹。推测时间可能在两千年以上,甚至更早。遗迹的完整程度超乎任何一个那个时代的残留,因此甫一被发现,就在科学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只是考古学家、地质学家和生物学家参与,少数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也被牵扯了进去,大多是为遗迹还原提供建模仿真,我是其中之一。实际上我很喜欢这些揭开事物谜底的项目,导师说的对,从怀疑一切开始探索真相,这永远令人充满激情。
——也就不奇怪杨来找我的时候,遭到了我的无情质疑。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遗迹一定有过人类文明。”考古学家杨喜欢在我享受清晨第一杯咖啡时推开我办公室的门。他是个天才,而话唠程度和他的聪明不相上下,或许更甚。他爱来找我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肯听他啰嗦,而不会第一时间把他赶出办公室的人。
“人类文明都不准确,尽管这还是猜测,但独家内部消息,我觉得可能性在
30%
以上——也许是其他智慧生物留下的文明。”杨神神秘秘地说。
“
30%
很低啊。”我兴趣缺缺。
“不低了!”杨手舞足蹈,“你别信他们那些媒体吹的考古学发现揭示外星文明存在,那都是扯淡,实际上至今最高的一个也不过能估到
10%
的可能,另外
90%
的可能是地壳运动让部分玛雅人迁移到那片大陆开启了新的文明……不说这个,我们还在遗迹里发现了水的痕迹。”
“文明哪能没有水?”
“不是,”杨解释道,“不是发现池塘什么的,是……这个城市的建筑物,全部都有水蚀的痕迹。”
这倒有意思了。我抬起头:“你们的理论呢?”
“有的人说遗迹曾经被埋在水下过,经过地壳运动才浮出水面。”杨说。
我摇摇头:“如果遗迹有过在海底的时间,那除了水蚀,必然要有水压对建筑物的损毁。但你们给我的数据看不出这一点。”
“这正是我想的,”杨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果然找你找对了,什么时候我也得研究研究物理学建模。”
“接着说。”我打掉他的手。
“还有说遗迹经历了山洪暴雨之类的自然灾害,之后文明消失。”杨说,期待地看着我的电脑。
我输入了几个参数,对已经渐近完成的模型进行了一次暴雨模拟。
“不可能,”我回应道,“遭遇过水类自然灾害的遗迹,以这种材质,无论是遗迹本身还是文明痕迹都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杨双手一拍,兴奋地站了起来。自己和同僚的理论不断被否认似乎不仅没能让他沮丧,反而让他变得愈发亢奋了。
“邓伊斯那个蠢货认为这遗迹可能是个像威尼斯一样的水城,但我不这样认为,”杨低下头,眼神亮得吓人,“我想也许……这水和曾经住在这里的居民有关。”
我不解地看着他。可杨只是对我挤了挤眼睛,又重新站了回去。
“别生气嘛,等我有几分把握了再找你,”杨笑嘻嘻地说,“下班后一起去喝一杯吗?”
“不去。”我重新回到自己的模型上,同时头也不抬地用鼠标打开了办公室的智能门,“好走不送。”
II.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很小的时候也曾相信过他们所说的“神”。但是当我拿着圣典,跑去问父母的时候,没有人能真正解答我的问题。
“神国是祂的国度,”母亲平和地说,“在那里人人获得解脱,获得幸福,获得永远的宁静。”
我疑惑道:“那么神国在哪里呢?为什么人到了那里就会变平静?”
“在祂的领土,那是人们安息之所。”父亲双手交叉在胸前,温和地回答我。
这说了等于没说。后来我又问了圣典上的很多句子,他们给出的解答都似是而非,几乎就是将那些句子换了种方式讲出来。
我曾以为世界就没有真相,直到我遇到科学。一个理论,在你对它毫无信仰的时候仍能验证成功且能证伪,这才是真相。科学就是这样的东西,我们运算,我们根据我们的理论进行预测,而最终的结果验证我们的猜想。科学严谨、圆融,可证伪,可预测,无数科学家将科学的验证方法不断完善,因而充满美感。如果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有可能揭开世界真相,那只有科学,哪怕人类还处在起步阶段。
我也因此在信教的家庭里处处遭受排挤,但我并不在乎。我是掌握了获知世界真相方法的人,而他们只是活在梦中。
周日的上午,我又被父母拉去了教堂。一如既往,他们在祷告,我在低着头思考我的事情。
“神说,我将用清水浇灌口渴的人,将用河水灌溉干旱之地。我将用圣灵浇灌你的回忆,将用福祉灌溉你的子孙。”
小时候还有一点让我非常疑惑。就是在神的圣典当中,似乎每一卷都会提到水。父母告诉我说水是圣灵的象征,是神的旨意在世俗世界的体现,我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古人无法解释清澈透明的水,因此将之视为神圣。如同宗教对其他事物的解释一样,愚昧而无知。
但也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思考遗迹的水蚀痕迹,我不由得凝神想了想。宗教诞生在很久以前,其中有很多内容都有可能是当时的人类文明的映射,比如东西方神话里都有的大洪水。
晨祷结束后,我留了下来,站在教堂的角落,等待神父分发完圣餐。等到最后几个忏悔室里的人也离开后,神父捧着圣典,微笑着走到我面前。
“你是有事要忏悔吗,我的孩子?”他问。
我摇摇头:“神父,关于圣典,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说,孩子,请说。”神父说,同时在我面前坐下。
我努力忽略他神棍一样的语气:“对神来说,水是什么?为什么圣典到处都提到水?”
“你认为呢?”神父温和地问。
我开始背诵父母的话:“水是神恩,是福祉,是神的懿旨在人世间的具现。清水能洗涤人的一切罪孽,能……”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打断了我。
“孩子,”神父微笑道,“你的家人总认为你是家族孽障,是对神的不敬者。但我其实一直觉得,你才是距离神的旨意最近的人。”
我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
“与其他宗教不同,真神是唯一真实的神明,”神父缓缓道,“祂的神恩曾真实地存在于这片大陆上。”
“可是……”
他微笑着再次打断了我,身体前倾,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神也是明亮的。
“我知道你,因为我名叫艾伦·亚丁,”神父说道,“在获得神的真谛领得神职之前,曾是……”
“……麻省理工最年轻的终身数学教授。”我呆呆地说。
他对我点点头,鼓励地微笑:“你很聪明。你注意到了圣典中的水,这是你想要揭开的真相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要我说的话,水不是神恩旨意,对真神来说,水是生命。”
“水是生命?”我无法理解这句话。
“水是生命,”艾伦·亚丁垂下眼睛,将他手中的神典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神说,让水尽情孕育生命。”
3.
我正在对模型进行第
767
次模拟。前
766
次都失败了,无论按照什么假说调整参数,都会有模型对不上的数字。因此杨闯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我看了他一眼,直接抬手指着门口。
但世界上最不会读空气的人就是杨了。他一屁股坐进我的豆豆沙发里,开始唉声叹气:
“我觉得我的想法走到尽头了。”
我没好气地抬头:“同感,所以你……”
杨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怎么都不对,怎么都说不过去,无论哪个假说都有无法解释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叹了口气。正想搭话,杨的目光却转移到了我桌面上。
“《神典》?”他奇怪地问,“我不知道你信教?”
“我家人的。”我努力调动以前那副厌恶的样子,“不说这个,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生物的痕迹。”杨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向后躺下来,“整座城市都没有生物的痕迹,我的材料告诉我这是一座没有生物的、到处都是水的死城,可这座死城偏偏该死的有文明。”
我的模型也只有这个理论可以勉强说通,但还是有问题。
“不是浸泡腐蚀。”我说。
“对……水蚀分布也不均匀。”杨哀叹道,“我本来以为是某种液体的智慧生物,但也不对。根本没有生物痕迹,没有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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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钙,没有硅,什么都没有。”
两个科研走到了死胡同的人对视着。隔着房间,我几乎能触摸到他的焦灼。杨是这样一个天才,他能为了一个猜想几乎不吃不睡地工作几天,能为了工作跑到荒无人烟的山里,能为了测算洋流对海岛的影响独自在荒岛上待几个月。这是一个真正对科学充满热爱的人,我在他眼里看到更多的是热忱。是将生命奉献给一桩事业的热忱,是对自己所选的路信心十足,没有丝毫怀疑的热忱。是艾伦·亚丁神父眼里的热忱。
是我从小就在尽全力怀疑,努力逃脱的热忱。
“……水是生命,”我喃喃地说,“有个人告诉我,水是生命。”
杨看着我。他的眼神从匪夷所思慢慢转变为疑惑,继而是震惊。这次他一跃从我的沙发上跳起来,一句话没说,冲出了门。
III.
当我以全新的目光去看教典的时候,一切句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教典称,人从水中出生,在水中长大,并最终会在水中重生,从而进入神国。教典称,如果不是从水中诞生的人,则神的国永远不为他敞开。教典称,在人间诞生的人愚昧,枉然,一生都在追求得不到的事;而在水中诞生的人智慧,聪颖,将在水中永生。
如果人类世界真实地存在过这样的文明,如果神国指的不是死后的天堂,而只是一片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城市,如果水是生命……
我靠怀疑踏入了科学的门槛,却也因为怀疑忽视了近在眼前的答案。
脑海中的线索前所未有地清晰明确,我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圣典,等待着。
等待着电话响起。
4.
是杨。他的声音冷静而微微颤抖,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
“水是生命。”杨说道,“就这么简单。不是碳基生物,这种生物是水,
H2O
水,水做的大脑,水做的消化系统,身体的全部都是由水组成的。就如我们由碳构成,硅基生物由硅构成一样。”
“这样啊。”我轻声说。
“他们来自外星,这是肯定的,银河系不具备水基生物生存的条件。”杨说,“你还记得阿西莫夫那个著名的笑话吗?没有星球的生物联系我们,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接触肉做的生物,靠肉拍打发出的声音交谈,靠肉的震动唱歌。现在就是我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刻了,嘿,你别说,水做的生物听起来比肉做的生物漂亮一万倍。”
“记得。”我以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平静语气回答。
我们在电话两端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发现明天就将在全人类中引起轩然大波,世界都将为之疯狂。而此刻的我们隔着话筒,彼此间却是一片寂静。我可以听到蟋蟀在窗外鸣叫的声音。
最后杨开口说:“让我进来。”
我打开了家里的大门。他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头发蓬乱,脸色暗沉,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趿着拖鞋。他走过来吻了我,我也吻了他。我们两人都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晚秋有些冷,也许是因为改变人类命运的发现就在我们的肩头,而我们对此茫然无措,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宣泄。我们接吻,我们做爱,像小动物一样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最后我们躺在床头,静静地看天色亮起来。
“遗迹里刻的那些神秘符号,现在也有解了。”在紫色的晨光里,杨轻声说,“是一句话,我念给你听。”
当最终的猜想被验证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在同一片天空下,我曾怀疑神国的位置,也曾追逐世界的真相。我曾对神之水嗤之以鼻,却也在其中找到答案。科学和宗教,不过是人们试图探索这个浩瀚世界的不同方式罢了。不幸却又幸运的是,我们至今所得也不及宇宙的兆亿分之一。
但如果我在这世间多少捕捉到了一些真实的话,至少我知道了那句话是什么。于是我闭上眼睛,同他一起消声低语。
“神说,让水尽情孕育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