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一部自传。中年以后我才开始写作,在随后的写作生涯里,我常常会叙述一些儿时发生的事情。它们在《拉普拉塔的博物学家》《鸟与人》《鸟儿大冒险》等作品中,以及发表在两三本杂志上的文章里都有所呈现。早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写这么一本书,我就会把那些素材留到现在了。近年来,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写写早年生活在潘帕斯草原上的故事时,我总是会这样回答:值得讲的故事都已经写在那些书里了。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当一个人试图回忆起他的整个前半生的时候,他会觉得力不从心,就如同一个人在密布的阴云下放眼俯瞰山脚的景色,他会看见或这儿或那儿的地貌轮廓——几座小山,几片树林,几座塔楼,这些景色在晦暗不明中被一束倏忽的阳光探过,刹那间显露出来。然而,其他的景色依然被笼罩在云影之下。我们能够努力回想起来的风景、人物、事件并不会按照顺序依次呈现;事实上,它们只是阴云遮蔽的记忆中那孤立的斑斑点点,间或在阳光下炫目耀眼。
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错觉,以为我们记忆清晰并且历历在目的事情,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这些事情才被记忆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而其他事情却被永久地抹去。其实,那正是记忆愚弄我们的方式。在一个人——至少某些人——生命中的某个时期、某种罕见的精神状态下,他会突然奇迹般地发现,原来所有的记忆都从未失落。
我正是陷入了这样的一种状态中。当往昔的场景清晰而连续地在眼前神奇地展现时,它诱使我,也可以说是迫使我,写下了自己的早年生活。现在先让我来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吧。想来喜爱研究心理学的读者们对它的兴趣绝不亚于书中任何其他故事。
那是11月的一个傍晚,身体虚弱、郁郁寡欢的我离开伦敦来到了南部海岸。我迎着东风、面朝海滨长久伫立着: 那大海、那澄澈的天空、那绚烂的余晖,让情绪低落的我流连忘返。结果,我因此身染重病,卧床达六周之久。但是,当我身体痊愈,再回想那六周时,却觉得那是一段极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病痛,完全感觉不到幽闭之苦——要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看不到充满勃勃生机的茵茵绿草,听不见鸟鸣和乡野的声音,我就会觉得和死了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