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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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古埃及时代,《死者之书》就以平行的带状构图,以图文搭配的形式描摹了一个神秘的亡灵世界。
在漫长的书籍史里,人们沉迷于书页间或鲜丽或寥落的插画。
插画书籍是一种直觉,一种情感,一种本能的亲近。
英国19世纪插画艺术名家乔治·杜·莫里耶说过,多数的文明人喜欢阅读,而多数的阅读者都喜爱书中美丽非凡的图画。
在风格各异的多种插图形式里,有一种经典,叫“黑白插图”。
威廉•布莱克《约伯记》诗集中最著名的一幅《当晨星合唱时》图版,中央插画分割成不同时空的三条带状构图,文字本身则环绕在图像周围。布莱克融合异教元素,展现出超越宇宙万物的基督教全能上帝。
多雷《全本插画圣经》里的《出埃及记》,摩西怒摔法版,背景的雷电天光集中在摩西手中的法版,人们表情惊恐,成功达到震慑人心的效果。
班内特的《伊索寓言》(1857)则是采用漫画手法的典型。寓言中的动物们被赋予了人类的表情、服装,甚至身份地位等。动物们衣冠楚楚,正经八百地齐聚一处,讽喻意义明显。
这几幅黑白插画都很经典,各有妙趣。说到黑白插画的魅力,不能不提及比亚兹莱。
比亚兹莱风格简洁,作品通例采用黑白两色;同时又是繁复的,线条曲折、饰纹精细。画面气氛诡谲,人物形象恐怖,并有些许情色意味。譬如,那幅广为人知的《莎乐美》。
“约翰,我吻了你,吻了你的嘴唇”,莎乐美捧着约翰的头,旁若无人,喃喃自语,绝望的爱,毁灭的激情。头颈流出的血,袅袅绕绕,潺潺流淌,在终端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这样的图画,罪与美融合成一体,用“恶之花”来定义恰如其分。
比亚兹莱的黑白插画风格影响极其深远,在20世纪20年代传入中国以后,鲁迅、叶灵凤等人都很欣赏。鲁迅先生最后的岁月里,与美术结下深厚情缘,致力于推动清新、刚健、质朴的木刻版画艺术。
亚历克舍夫版画《母亲》 图片选自“鲁迅编辑版画丛刊”
黑与白,最简单、最朴素,却最有容量,最意味深长。对立统一,呈现这个世界的复杂气象。
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黑白插画。现在,我再一次被它打动。
第一眼,看见这本书,情不自禁,“哇塞”。
封面,内封,书脊,装帧,纸质,都那么特别!
顺手翻开,里面很多插图,无一例外都是黑白的:
你感受到强烈的冲击了吗?
黑与白,对峙与交融。粗犷的涂抹,细致的笔触,自由不羁的效果。
视觉上,有一种深邃的无限延伸的空间感,步入神秘的不可知的彼端。
《愚人学校》,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
它的作者叫 萨沙·索科洛夫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俄国名字,可是,为什么国籍是加拿大呢?
萨沙·索科洛夫的父亲是旅加人士。1943年11月6日,萨沙·索科洛夫出生于加拿大渥太华,1946年,因父亲遭加拿大政府指控为间谍,随父母返回苏联。他从小喜爱文学,12岁时就开始创作小说。1973年,索科洛夫完成了长篇小说《愚人学校》。作品以一个患有双重人格的青少年的视角展现他眼中的世界与人物。
在世界文学史上,“愚人”从来都是一个特殊的形象。
伊拉斯谟的《愚人颂》就是以“愚人”的口吻评论当时的世态世象,对以罗马教廷为代表的宗教权威和以君主制度为代表的世俗权威极尽讽刺之事,当然也没有忘了为法学家、哲学家之类不讨作者喜欢的人士捎上一笔,伊拉斯谟很俏皮地称这些人为“贤人”,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而把普通人称为“愚人”,则满怀同情、大唱赞歌。
在俄国文学史上,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的“白痴” 梅诗金公爵,善良,宽容,与他周围的邪恶与污脏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的徒劳努力,表明陀思妥耶夫斯基企图以信仰和爱来拯救世界的幻想的破灭。
索科洛夫让“愚人”作为小说的主角,他的人物就此摆脱了社会规则的束缚,迷离的眼眸窥察世态的炎凉,混沌的对话吐露不堪的真相,古怪乖张的行止自有真诚而坦然的气质。作家仿佛蒙太奇大师,拼贴、分切和剪接,玩得很溜。 幻觉与真实难以区分,世界的混乱与非理性表露无遗。 在那种一泻千里的意识流里,通过那些难以捉摸似是而非的胡言乱语,作者借患有精神疾病的少年之口,道出了他从这个冷酷国度的常态和非常态生活里悟得的真谛。
《愚人学校》被誉为奠定俄国20世纪后现代主义文学的代表作之一。但这部作品在它诞生之初却无法在苏联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安然存在。1975年10月,索科洛夫获准离开苏联,移居奥地利维也纳,《愚人学校》的原稿几经辗转,交托给了美国一家专门出版俄文作品的出版社——“阿尔迪斯”。审稿人就是我们熟悉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盛赞该书“风采迷人、充满悲剧、感人肺腑”。
《愚人学校》于1976年在美国出版,在苏联境内则以地下读物的方式暗中流通。直至1980年代末,俄国文坛形成强大的“回归文学”潮流,索科洛夫的作品才得以解禁,声名大噪。作家于1996年获得“普希金文学奖”,《愚人学校》也一版再版,此次中文引进版本是2013年的新版,最大特色就是插图。
《愚人学校》的插画师,名叫 卡琳娜•波波娃,1978年出生于俄罗斯莫斯科,现定居德国。
波波娃对黑白插图颇有心得,她的代表作品有很多都是黑白色调的,或者稍稍辅以其他色彩。
这位年轻的插画师是萨沙·索科洛夫的真爱“书粉”。早在2010年,卡琳娜•波波娃就为《愚人学校》办了一个画展,展出她为该书特别绘制的插图,画展的成功让2013年的出版自然而然选择了她的配图,让经典作品的再现更加璀璨耀眼。
俄国后现代文学在总体上没有走上西方后现代主义那种形式化、欠深度的、无意义的道路,与俄罗斯深厚的文学传统很有关系。
其一,是丰富的互文性特征。
译者说这本书很难译,有一点就是要搞清文本的内涵。比如,萨维尔(帕维尔)老师与《圣经》中的扫罗(保罗)有很多共同点,他们都致力于传递类似基督福音的讯息,都同样受到当局的迫害,小说人物所叙述的《荒漠中的寓言》隐喻了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故事,小说中的一些情节,比如天气的突然变化,能让人产生类似于上帝的怒气等联想。
这几幅连续的插图,难以明晰它们的意义,恍惚又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其二,是作品对大自然的描写的田园风格。
得到“毒舌”纳博科夫的夸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纳博科夫喜欢用“内在的眼睛和内在的耳朵”来细分语词的“色彩与声音”,索科洛夫的修辞语调,很合他胃口。
“愚人学校”是一所郊外的小学校,乡村风景构成了这部小说的基本环境。
夕阳西下,一条条的小路,割草场,水塘,白桦树林,自行车……
老白杨树苍劲挺拔,花朵在河流两岸灿烂奔放。你所发生的事根本就是梦,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就算你体重再轻,轻到只剩百分之一,你还是会在沙土上留下足迹。就在河湾处,睡莲多得是。
自行车的轮幅不时切断蒲公英的头状花序——于是,带着种子的小白伞漫天飞扬,然后缓缓降落在米赫耶夫身上,撒得老邮差一身花絮,然后一阵风吹来,就会卷起信件,把它们送到河的对岸,落在河湾处的草地上……
这些笔墨透露的诗意,一些些抒情的时刻,回望再也回不去的故园旧迹,不仅描摹作品本身的风景图像,也是俄罗斯灵魂的一块极其重要的碎片。
黑土的气息,幽静的月夜,起伏的山冈,静默的河流……
这些大自然的美,如果艺术创作仅仅停留在自然界的表象,那并不算真正的美,而俄罗斯文学的伟大,就是再怎样深重的苦难也无法磨损的美感,在其中升华的精神的追求。
卡琳娜•波波娃喜欢诗歌,她的老公也是个诗人。索科洛夫的文字充满诗意。意识流和后现代在现在看来已经不算先锋,一切形式都会改变,永远留存的依然是那些最本质的动人的品质。
《愚人学校》尽管是冷酷的主题,但它从来不缺少诗意,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去发现的生活的美。
悠游在黑白的世界,却能时刻感知缤纷的色彩,这也是我喜欢读书,喜欢艺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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