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并未接受黑格尔不合理的形而上学和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作为历史综合的潜在动力。在他们的基础上,福山认为以下三个因素可以说明人类在文明前进的上升期如何实现发展:现代的科学方法、科技进步、通过大量的信息处理来配置资源的市场资本主义。然而潜藏的问题在于我们已经走得尽可能远了。
自由民主制度是历史发展的终极形态:不可能存在固有矛盾更少的社会形式。所以自由民主尽管并不完美,但已是人类能力范围内的最优解。“大写的历史”已经结束,我们现今生活在后历史时期。这就是福山“臭名昭著”的“历史终结论”的真实意思。
诚然,许多批评者认为福山的理论不如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或者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合理。他声称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代表着人类浩瀚的历史长河的必然终点,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社会能超越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社会。比起黑格尔那臭名昭著的论断——19世纪的普鲁士是历史的终点(正巧普鲁士支付着他的薪水)——福山颇具冲击力的断言并不具备更大的可能性。
然而,福山的新黑格尔主义是否合理并不是他论文中最令人感兴趣的方面。在整个分析过程中,福山一直强调“thymos”(希腊语中的“血气”, spiritedness),或者说渴望认可的人类心理——这种心理被霍布斯称为“骄傲(pride)”,而被卢梭叫做“自爱(amour propre)”。它表示被他人喜欢和尊重、并使这种认可得到外部肯定的心理需要——如果必要,人类会用强力来获取。福山认为有些人天生具有很强的竞争性,极度渴望认可,因此他们总会极力竞争,希望被视为最优秀的人。然而这会引发其他人的愤懑不平,使得他们也加入竞争。大量的麻烦可能随之而来。人类需要被尊重,如果他们未能如愿,他们将会四处破坏——甚至杀人——来进行报复。
福山声称,人类的这种心理特征导致我们纵使达到历史的终点也难以怀有必胜的信念。仅仅由于人类无法创造出超越自由民主的社会制度,也即不可能存在一个固有矛盾和冲突更少的社会,并不意味着这类社会中任性且争强好胜的人们会停在原地,对现状感到满意。现今的资本主义现代化或许是我们能够达到的文明最高点,因为它容纳了最少的矛盾。但是有充分理由怀疑我们会从最高点滑落,退化成更糟的社会。
福山认为这是由于人们不仅展现出血气/意气,还展现出他称之为“优越感”(megalothymia)的东西:不满足于尊重和平等的认可,渴望以炫耀和伟大的姿态不平等地支配他人。优越感并不总是、也不必被当作坏事:它激励人们建筑宏伟的教堂、创造艺术的辉煌、建立帝国抑或发起政治运动,而且通常能助推“大写的历史”向前发展。但如果不被引导向合适的目的,它会很快变得邪恶,依靠统治和压迫他人寻找发泄的出口。
福山认为自由民主制度的卓越之处在于:它成功地遏制了优越感更具破坏性的表现方式,鼓励公民把这种能量引向不具有社会危害性的表现方式,比如爬山和竞技类运动。听起来是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只是这种回复过于乐观而没有看到历史终结之处潜伏的危险。
该书标题的后半部分“最后之人”是对尼采思想的直接引用。尼采认为,纵使推崇真实性和透明性的现代社会已经“杀死了上帝”(未来的西方政治是平等和世俗的),上帝无可替代。大多数现代人都是狭隘、渺小而又悲哀的生物,他们对如何创造伟大漠不关心,只在乎如何在这个物质而又自恋的世界取得琐碎的舒适和空虚的愉悦。换句话说,如果优越感在人类生活中消失,伟大也将不复存在。只有平庸将存留于世。
福山结合了尼采的“末人”观点和他自己对于人类深层心理的诊断。他预测后历史时期的西方社会前景不佳。历史终点的最后之人很可能沉溺于物质享受,如野兽一般满足,仿佛在午后的阳光下无所事事的狗(这是科耶夫的预言)。但他们也可能选择另一条路。最后的男人(和女人)很可能对他们史无前例的安逸和奢侈感到极度不满,因为这不能满足他们的优越感。倘若最后之人选择此路,他们将会对福山口中“如无主之奴一般的理性消费生活”感到厌烦。伴随着世俗的民主政治,平等价值的传播将会招致强烈的愤恨——尤其是,或许可以假定,来自那些失去了在传统社会中的社会等级地位,并感觉他们被自己应得的社会承认所欺骗的人。(是不是很耳熟?)
福山预计此种不安和愤恨最终需要一个政治上的发泄,并且这种发泄必然是爆炸性的。然而,反资本主义的左派已是明日黄花。共产主义的骗局和失败已经人所共知,后历史时期被优越感驱动的人们也不会与它标榜的平等或赤裸裸的专制现实打交道。对自由资本主义社会的稳定造成更大威胁的,是法西斯右派极富煽动性的独裁者的出现。他们冷笑着满足狭隘的自我利益,煽动普遍的不满情绪,将消费资本主义空虚的舒适无法满足的征服欲和统治欲转化为其利用的资本。
福山在此寄希望于一个超越当前现实的未来(尽管我们或许正在向它迈进)。他无情地警告我们,如果过度渴望承认的个体生活在一个以和平和繁荣的自由民主为特征的世界,他们将会与和平、繁荣甚至是民主作斗争。更明显的是,现代思想无力阻止一场将来的针对自由民主的虚无主义战争,这场战争反对从自由民主的核心中衍生出来的那些东西。
这绝对不是必胜主义。诚然,关于历史如何终结,福山建构的图景并未更广泛地预测到2016年的政治混乱以及9·11后的全球政治详细的动态发展。(例如他很少提及中美霸权,却在1990年代前期对日本展现出特别的关注)虽然如此,他或许先于所有人预见了2016年到来的混乱,在那戏剧性的一年发生的事件还在持续地影响着世界。尽管他最近对于公共讨论的介入尚未明确回归1990年代早期的主题,而是强调国家身份和教育机会所折射出的阶级崛起——然而现在看来有资格笑到最后的是福山,而非其喋喋不休的批评者。
最后,在描述最后之人的精神家园中浅薄的名人文化和内在的空虚时,福山脑海中有一个特例。这个人身上兼具福山正在寻找的典型的优越感——正是“像特朗普一样的开发商”。福山未曾预料到恰恰是特朗普会打破历史终点的安逸,把后历史时代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但他的眼光比大多数人都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