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来了,我就快二十二了。
刚才跟一个朋友谈到年龄,他比我年长一岁,我们提到二十四岁,他说,「好可怕,不敢想」。
我忽然发现,真的,如果说由十九到二十、二十到二十一尚且充满了一种成长的喜悦,二十一到二十二、二十二到二十三在我想象中,是比较平静的过渡时期,而到了二十四岁——好像所有事情都不同了。
这一点,一直是我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十八岁来到香港时,觉得拿永居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儿,大学毕业,工作三年,说起来只是一眨眼。但后来我发现,那一年我是二十五岁,等秋天落实了申请,我更是已经二十五岁半。一想到这,我就想逃离香港。
好像逃离了之后,我能够有什么不一样的二十五岁。
可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留在香港,我已经能够想象到二十五岁的生活了:每天挤巴士或者挤地铁返工,朝十晚七八九,经常飞去北上广出差,拿着两三万的月薪,午饭还是跟同事在周街吃双拼饭和车仔面,住在港岛或九龙的小小房间,每天回家累到只想躺在床上,可能还没有男朋友——这些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甚至是我害怕的生活。
你给我护照也没用。
不是双拼饭和车仔面不好吃。最近跟同事们吃遍了苏杭街的车仔面(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来苏杭街捕捉我吧哈哈哈哈),很好吃的,牛腩汤底,公仔面或者河粉,鸡翼尖,炸鱼皮,卤蛋,猪血,白萝卜。再加上一杯热柠茶。
没毛病,但也没意思。
一个人这么活着,每一日重复上一日,赚钱有什么鸟用?
更何况那也不是太多钱。
二、
我问我朋友,「为什么你对二十四岁那么恐惧?」
他说,「可能因为我妈二十四岁生了我。」
我靠,是这样没错。对于年龄的焦虑,除了反映对当下生活的不满之外,也是因为我们实在有一些出色的对照组,定下了我们所有世界观的基调,也定下了一个隐藏的时间表。
想起有次,同事姐姐问我,「你在三十岁前有没有什么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我的第一反应非常当代女性,「我希望实现财务自由」。
还没酷一会儿,第二句就暴露了本性,「因为这样就可以退休」。
赶紧试图进行一些无效的挽救,「我的意思是这样就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同事姐姐一副「好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你不想工作」的样子,又问,「那么有没有几岁之前一定要结婚呢?」
正值分手期,心底对着前男友白眼儿一翻,「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吧,看命了……」然后加一句,「因为我爸妈二十六七岁生了我,所以我总觉得我不能晚过这个时间。」
我的爸妈一直是我最好的榜样。他们是彼此的初恋,爱情长跑多年,在二十四岁结婚,二十六岁生了(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儿,将他们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真好啊。眼看着我没了初恋,眼看着我结束了一场又一场爱情短跑,眼看着二十四岁就要来了,我什么也没有准备,就像考试时拿到卷子,才发现自己前一天晚上复习错了科目。
我想我会成为跟他们一样的父母。小时候以为我自己一定比他们更加宽容,现在摸摸自己的良知,我知道自己当了父母也并不宽容。当然,也不会严苛,因为他们也不严苛。他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父母,我也会是。
我可能会比他们更加开放吧,但也没有开放到十六岁就给自己女儿一个避孕套的程度。可能会十八岁给?
我没学会他们的含蓄内敛,这不能怪我,我又没跟初恋结婚。二十一岁了,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抠仔少女。公司拍片子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和同事花痴男模特的颜值。但我骨子里有根深蒂固的保守,长大了才发现,这是他们给我的烙印。我比谁都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天长地久。
我妈总是跟我说,「希望你找一个跟你爸一样的男人」。我想这是一个女人对婚姻的最高赞美。说得多了,我也确实会在前男友身上找我爸的影子。以前回家的时候,跟他们夸我前男友,「他对我好得像爸爸一样」。
后来才知道,没有谁能对我好得像爸爸一样。
三、
还是那位朋友。我们在年龄的问题上长吁短叹了半天,我打断他的伤感,「你挺好的啊,你可以结婚」。他有一个在一起四五年的异地女友。
他说,「我不要,我恐惧婚姻」。
说起结婚,我朋友圈里有八成的人要站起来反对的。
我当然相信,很多人一个人过着也挺好的,不爱结婚,不爱束缚,也没什么。我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我只是其中最平凡的一种。我想好了,我要平凡的乐趣,平凡的爱人,平凡的一生。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与谁我都不争。有一点钱了,就去过半隐居的田园生活。每年结婚纪念日,就在小院子里的同一处地方拍张照,一年一年,慢慢地积着。
这是我和前男友共同的理想,他走了,理想留下了,换一个人加进来,理想又会活过来。人间烟火气是多么可爱,一旦沾染上就不想动弹。
很久以前,我爸曾经对我说,「怎么你书读得越多,人反而越冷漠?」
这话我当时不理解,却默默记了很多年。后来谈了恋爱,我就走下了自己心里的神坛。上边可真冷啊,一个人站着,除了大家都觉得酷以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半年间我变得特别黏爸妈,回家的次数是四年来最多,有了一点工资,也爱给他们买礼物。失恋了,回家嗷嗷哭。我爸说我身上终于有了人的气息,有了人情味。我心想,那可不,跟前男友在一起,可以说是一年没读书。
我不恐惧婚姻,我最多算是怀疑过。婚姻作为一种人造的制度,自然充满了漏洞。不展开讲了。李银河老师说,婚姻制度终将消亡,我觉得可以。但对于两个人构筑共同生活、建立两人之间的内心秩序这件事,我深信不疑。
在我这个年龄,我爸妈已经跟对方谈了几年恋爱,吵了无数场架,可能是上帝太想让我降生的关系,他们最终没有分手,竟然也相伴至今。
有能力去爱,并且承担最后的结果,这是一件多么有力量的事。这种力量感,是我爸妈遗传给我的,除了酒窝之外,最可爱的东西了。
虽然失去过很多,但还是最喜欢在爱里的自己。
磐石
于何文田
1/2/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