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埃本就是对气味十分敏感的人,这会儿也自然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他垂下眼看向柚缤手中的金钗。这会儿虽然光线昏暗、漆黑一团,但姜埃早就习惯了夜间视物,因此也能看到那是一只凤凰造型的金钗。自古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眼前的这只凤凰还真是奢华极了,就不用说造型如何栩栩如生,而那明晃晃的用料又是如何刺伤眼球,光是瞧那凤凰身上的片片麟羽都自有其凸起的纹理便知价值连城。这小姑娘想来绝对是受尽恩宠的长大,可是,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苦处,自己还能都帮人一一解去?
思及此处,姜埃便置身事外,还劝道:“那些都是死物,何必为了死物耽溺活人?”
“你……”柚缤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为何这人可以丝毫不动容:“为何你就是不肯帮我?”
眼前小姑娘的话说得倒是轻轻巧巧,仿佛夺回玉佩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或许这个小姑娘从来都是开口之后附和者甚重,也根本不了解对方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诚然柚缤形状可怜,哭得是梨花带泪,只是这世上既然有她这般如珠如宝被父母捧着长大的,也必然会有那些失了怙的如草如芥偷生的旁人,但那些如草如芥的,就合该为着这些如珠如宝的让路、铺路吗?
姜埃心头有些涩涩,这世上总有人命好,也总有人运差,不过这些话他也不可能对着一个小姑娘去说,于是姜埃仍是站着不动,油盐不进的样子。
“你……”柚缤想喊姜埃的名字,可惜头先午枯叫姜埃的名字时带着怒气,是以柚缤压根没听清楚,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了“江”的发音,柚缤忖度着兴许这是姜埃的姓,因此为了表示亲近她又道:“你帮帮我,帮帮我吧,小江……”边说边伸手拉姜埃的衣角,希望他能大发慈悲。
姜埃本来是纹丝不动,突然却浑身一震,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柚缤听到他喘气的声音都变得急促了,而后又慢慢的僵直着身子,生硬的扯过衣角,但却不同于先前的云淡风轻了。
柚缤不知姜埃这是怎么了,便仍求道:“小江……小江……”
结界里回响着“小江”、“小江”的声音,带着女子的哭音,也带着女子的娇柔。柚缤想着,倘若有人也这样相求于自己,自己绝对会于心不忍,可眼前的这个小江,照旧是心如铁硬、不发一言。只可惜这里不便视物,否则,柚缤便能瞧见姜埃痛苦得闭上了双眼,双手也握成了拳头隐隐发颤。
见姜埃指望不上,柚缤唯有放弃哀求,缓缓的站起身来,再将金钗收入衣袖内。姜埃先前所设的仙障带着一道淡淡的蓝光,在这结界里虽仅露微光,可也足够明显了。柚缤瞧着这道蓝光渐渐散去,知道仙障已被撤去,便大步走向结界边缘。
姜埃眼神微移,虽然一步也未上前,嘴里还是阻道:“你若是执意自取灭亡,我可救不了你。”
柚缤闻声顿住,“哼”了一声道:“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人,想来也不会如你师兄一样有子嗣,更不会明白什么叫做骨肉亲情,就算活千年万年长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什么用处?”
柚缤虽然看不见姜埃的表情,可也分明感受到空气中有那么一刻的停滞。话出口后柚缤当即觉得自己太过刻薄,人家毕竟数次救她,但这人的做派,着实让人感激不起来。自己也算是因他受累,拿话刺一刺他怎么了?气死他活该!柚缤想着便觉仍不解气,又故意续道:“你这人没父母的吗?若是有父母却仍是冷着一颗心肠,恐怕你的父母也会以你为耻,这一世你也枉为神仙!”
丢下这句霸气的遗言,柚缤便要义无反顾的伸手触碰结界,哪知又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无需多言,一定是那个姜埃干的好事。柚缤真的是不明白,这姜埃既然顾忌自己的死活,却为何不肯管管玉佩那桩事?因此她并不领情,口中也骂道:“谁要你假惺惺?你快放了我!”
正咒骂间,柚缤突然感觉原先漆黑一片的的结界正在慢慢涌动,她离结界边缘最近,是以能明显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漆黑中也渐渐的渗进光线来,许是满了三个时辰了,柚缤甚至依稀可见细水山上的小树林。若是放在之前,柚缤一定欣喜若狂,但这会儿她却压根顾不上高兴,反而是越发着急:倘若不能趁结界未散前取回玉佩,自己便真的无法可想了!柚缤只得慌张嚷道:“你快放了我!你赔我的玉佩,你赔我的玉佩!”
柚缤的喊叫声在结界内不停回响,那质问一句扣着一句,让柚缤深陷无助,却并没有等来姜埃丁点儿的回应与怜惜。
外头的天光终于大亮,冲散了这层结界,也缓缓播撒着清晨的余晖。柚缤的心好似千斤一般沉重,正想徒劳的推挡结界,却发现身上的定身咒已解。不过,便是解了又有何用?那团漆黑早已渺然不知踪迹。
想到莫名其妙丢失的玉佩,再想到那个罪魁祸首,柚缤收回衣袖死死瞪着姜埃。借着明媚的朝阳,她也终于将姜埃瞧了个一清二楚。之前天色太暗,柚缤只能模糊看出他穿了一身藏蓝色袍子,今日再仔细一看,他那袍子是净素色,一丝花纹也无,倒显得过于朴素。若说他这身袍子有何特别,那就是在右腋系有两根飘带,随着徐徐的晨风前后飘扬,倒还很有几分飘飘欲仙的风采。
怎么说呢?柚缤总觉得他看上去和仙界有点格格不入。虽然说对神仙而言,富贵贫穷都无可无不可,但身为神仙,既已挣脱生死,为何不随心所欲一些,何苦要端着这样一副清寒贫苦、遗世独立的做派?柚缤恶毒的想到,这人存心置办这么一身衣裳彰显仙气,必定是个沽名钓誉又惺惺作态的神仙,倒不知生了一副怎么样的尊容?
柚缤顺着姜埃的袍子看上去,就见到了一副并不年轻的面孔。这倒不是说姜埃老,毕竟他并未生出皱纹,脸上也不是像天堑一般沟沟壑壑的。相反,他的面容还透着一股俊朗,只可惜,柚缤一眼就瞧见了他布满唇边、更延伸至下巴的一把胡须,这无疑给姜埃增大了年纪。可是,神仙年纪越大、修行越高,不是应该更加心慈吗?留一道假胡须就以为自己功德格外的高过旁人了吗?柚缤愤愤不平,想用眼神控诉姜埃。姜埃却毫不愧疚,他的双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淡漠,也写着无所谓,偏偏他的眉毛略粗长,平添了英武气概。
许是察觉到柚缤的视线,姜埃不自觉的回望过去,等到目光真的落到柚缤身上,又觉极为不妥,慌忙瞥过双眼。但不过是一瞥的功夫,姜埃就瞧清楚了一张受气包的脸。柚缤大大的眼睛瞪着圆圆的,还包着泪花,小腮帮子也气得鼓鼓的,咬着唇恨不得要将自己生吞活剥。柚缤整张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偏还不嫌费力的插了满头的首饰,稍一挪动就噼里啪啦的乱响,响得人心烦:活脱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
姜埃没什么与小孩儿打交道的经历,而以他有限的经历看来,小孩儿也完全可以是恶魔,于是他站在一旁将柚缤单晾着,随她去腹诽诋毁。
柚缤与姜埃四目相处时,自然看出姜埃眼中毫无任何情绪,并且他还飞快的移开视线、侧过脸去,只留给柚缤一个高挺的鼻梁和轮廓清晰的侧脸。姜埃不似一般的神仙喜欢披散着一头长发,反而是把全部的头发都束到头顶上,又扎了一根玉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简洁又利落。
“你该走了。”姜埃突然出声提醒道。
柚缤瞧见姜埃嘴唇蠕动,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是了,如今结界已消失,在此处耽搁更不会有任何意义,也不知石乔有否派其他人追上午枯父子,还不知爹会怎么生气……柚缤回过神来,自地上捡起直营赠送的盒子,朝前走了几步后发现姜埃并未跟上来,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埃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柚缤只能望见他的侧脸,此时朝霞已经片片升起,站在柚缤的角度,正好看见霞光将姜埃的侧脸渡上了一道金光,看上去暖得不可思议。不过,柚缤知道这都是假象。
“你等着,本姑娘以后一定要找你算账!”临走之前,柚缤不忘气急败坏的指着姜埃嚷道。
显然这个威胁在姜埃看来没有丝毫威力,姜埃眼皮都未抬一下,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真是个怪人。”柚缤低声说道,然后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