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这是一篇诞生自贵州丹寨县的科幻小说。
18年6月,未来事务管理局与万达丹寨小镇共同创立“丹寨县全球科幻作家工作坊”,邀请8位中、外优秀科幻作家来到贵州,走访山村,了解苗寨文化,将在此获得的灵感写成小说。
其
中,
美国科幻作家、克林贡语大师劳伦斯·M·舍恩的这篇小说,获得了2019年美国星云奖提名
——
当外星人降临山村,拯救人类的却是外婆古老的技艺。
蜡染、啤酒、酸汤鱼、星际旅行、人类灭绝计划……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被作者的奇思妙想串在了一起。
目前,包括这篇小说在内的“丹寨科幻小说合集”即将出版,中外作家各展长才,将为读者描绘一个奇幻之乡。
三限律(上)
灵感来自由万达和未来局联合主办的丹寨科幻营
作者 | 劳伦斯·M·舍恩
译者 | 何锐
注:由于篇幅略长,本小说将分为上、下两篇,下篇见二条推文
通俗文艺作品没能让我为第一次接触做好准备。天空中并没有被炮塔林立、架着无数轨道炮和加农炮的星舰填满,所有的电视和广播频道也没被外星人用征服宣言啊世界和平啊奇迹疗法啊之类的讯息淹没。外星人也并没有在联合国或者别的政府首脑面前主动现身。当时我正在华盛顿特区郊外,就坐在公寓里,不期然接到了母亲从加利福尼亚打来的电话。那是个周日下午,我刚订了份披萨,准备在新买的电视上看“大对决”[1]。但母亲打电话来了。她刚接到我姥姥的电话——老人家还住在中国,就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
有个外星人着陆了。
我用信用卡买了机票,两小时之后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我没看比赛,也压根没吃披萨。
我父亲是美国人。他大学一毕业就远赴中国——确切地说,是去了贵州,在那边教英语。我母亲是他的学生,一个苗族女孩。作为扶贫工程的一部分,她靠着奖学金离开了自己那个边远的小村子。他们坠入了爱河,回到美国,然后我出生了。我的外祖母仍然住在中国,就跟她的祖先们一样。屋里没有上下水管,没有电,她照样过得很好。电脑、手机或者电视,这些她一直都没有。她抚养我母亲长大的那间屋子坐落在一面陡峭的山坡上,下头半公里远的地方是河。就在那条河边,按照比她年轻得多但失明了的邻居——实际上给我母亲打电话的是这位——的转述,
“有个滑稽汉子坐在一颗巨大的珍珠里,从天而降,正在教村里的孩子们一些古怪玩意儿”。
我在两个世界里长大,后来去了美国国务院工作。我母亲给我打电话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美国政府并不知道外星人的事。中国政府也不知道,至少,通过我对北京的那些中国同行们做的模糊试探,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知道有个外星人正造访地球的,只有我的外祖母,她失明的邻居,还有顶多十来个村民,以及他们光着脚的小娃儿们。
中午母亲从华盛顿给我打来电话。她传来了一份视频,是一个当地孩子用那位失明邻居的手机拍摄的。出乎意料的是,视频的质量还不错,我能听到那小孩边笑边做解说。他前后晃动着手机,把沿岸的一些树木收进画面里,然后镜头移动,显示出河水,还有一个漂在河里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颗硕大的珍珠。那些树木提供了参照:这颗“珍珠”最少也肯定得有两层楼高。它看上去和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相同,而且绝对跟我姥姥那个偏僻山村里出现过的任何东西都扯不上关系。不过它就是出现在了那里——一个不像任何外星访客或侵略者会着陆的地方。那儿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小批居民,一直与现代世界隔绝——那唯一的手机是个例外。只是,我外祖母在那儿。
事后想来,也许我该把视频传给我的上司,把整个事情都上交给国务院处理。多半该那么做的。只是当时我脑袋里压根没有这个想法——直到我的飞机起飞,我已经上路之后。相反地,
某种愚蠢透顶的英雄主义念头让我冲了出去,要去从某种科幻小说里的大麻烦中拯救我的姥姥。
十八个小时之后,我抵达北京,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我坐的是一家美国航空公司的航班,这家公司选择提供预制中餐包——里头至少有一包在停机坪上放太久,变质了。起飞一小时后我就病了,病得很重。我从没这么难受过。飞行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锁上门的飞机厕所里,被世界上最严重的食物中毒把肚子里的一切都排了个精光。在着陆前我才勉强挣扎着回到座位上。我难受得要命,但我必须去见我姥姥。航空公司的客服一边不停地为食物中毒向我道歉,一边帮我转了四小时后飞往贵州的国内航班。我被升级到了拥有所有便利设施的头等舱,但半点东西也不敢吃喝,连想都不敢想。三小时后,当地时间凌晨一点过后不久,我结束了飞行,等着我租用的汽车过来。手机上有条留言,是刘大妈,我祖母那位失明的邻居发来的,说是我母亲已经提前打了电话过去,我姥姥在等我回去吃晚饭,无论我到得多晚。这关切本来会让我更加难受的——要不是我肚子里已经空空荡荡的话。我带着准备在途中补充能量的一包巧克力格兰诺拉燕麦棒目前还碰都没碰,而且我知道我之后也不会碰了。我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在尽可能接近我姥姥所住偏远小村的地方停下。两架飞机上我都没睡觉;我已经跨越了十二个时区,连续大约三十个小时都醒着,接下来还得在星光下爬上几个小时的泥巴路。
快到终点的时候,太阳刚好爬过了山顶,阳光正将狭谷中的黑暗驱逐。在黑夜中的长途跋涉让我感觉好些了。请注意,并不是康复了。但我不再感觉难受得要死了。沿着山路往上爬向姥姥家的半路上我就闻到了她做的酸汤鱼的味道。我感觉那是全世界最棒的香气了。我可亲可爱的姥姥一看见我走近她门口,立马就把我拽了进去,在我面前撂下一个大碗。我足足吃了两碗。酸辣酱,卷心菜,西红柿,还有本地的鲜鱼,每一口都让我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我到家啦。
等我从桌边站起来了,吃得心满意足了,又觉得自己像个人样了,我外祖母说话了。“你的样子真糟糕。大城市的那种生活对你不好。你该吃些真格的食物。”
“是的,姥姥,”我说。“多谢你的汤。太棒了。”
听到这话她笑了。她握住我的手。“别想给我灌迷魂汤,伢子。你跑这么远来不是因为想我的手艺了。你来是因为那个滑稽汉子,是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问问她那个“滑稽汉子”是咋回事,她已经站了起来,迈步穿过挂在那儿权作隔断的帘子。我老老实实跟了过去。她的整座屋子其实就一个小房间,比我家里的卧室还小。帘子一边是厨房和工作间,放着一张长桌,还有个巨大的储物箱,另一边是她简朴的生活区,有她的床,一个架子,还有一盏小灯。这里没有卫生间;那些事都在户外完成。在生活区的一角,她把些厚布毯子堆在一起,给我搭了个小窝。布毯上装饰着复杂的图案,由纯粹的白和深沉的蓝构成。
“现在,睡吧。旅行最终会让我们更加明智,但先是会让我们愚蠢。睡一觉,赶走那些愚蠢。等你休息过来了,我们再谈。”
我生在中国,但长在西方。我本科毕业于斯坦福加州分校临床心理学专业,然后在哈佛又拿了个法律学位。我受教于多名天才横溢的教授门下,见过些这世上顶顶聪明的人物。他们当中没人比我姥姥更睿智。我去睡了。
都怪食物中毒。都怪时差。也可以说两者都怪。总之我睡了大约二十个钟头。这只是个估计,因为我的手机在我睡觉的时候没电了,而我姥姥压根不用钟表。四周还黑着,但从挂着的“墙”那边有微弱的光线照过来。我把它拉开,发现我姥姥正在处理在一个大罐子里面发酵的树叶。她在做扎染蓝布。尽管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几十年前就都已经改用大规模人工合成的靛蓝染料了。这工艺是她七十年前学到的,她家族几百年世世代代都这么做,自从来到这个山谷就一直这么做。而且按她的说法,她们还没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去了厨房,往她的橱柜里挨个瞅过去,直到发现了要给我们俩泡茶所需的东西。我倒了两杯茶,走了几步,就到了她的工作区域。她停下来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回味了片刻茶香,然后再度回到染布工作中。我边喝茶边等着。要是在我自己家的话,我早就不耐烦了。要是在自己家的话,我会觉得等着这位老妇人是种过度的宽纵,是在浪费时间。但那是在隔了半个世界之外,一种不同的文化当中,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时空中的事情。这里是我姥姥的世界。仅仅是待在这里,不知怎地,我心中所有的急迫感就都被抽空了。我不再忧心,不再烦躁。姥姥在工作,我则在端详她的面容中度过时光。我看着她肌肤上无数的皱纹和褶子,那是岁月留下的印痕;看着她的双眼,其中仍然闪烁着亮光;看着她聚精会神工作时,双唇间偶尔露出的那一点舌尖。
终于她把那罐子树叶放到一边,咂了咂嘴唇,拿起她那杯茶。“你有话要问,”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问的孩子。问吧。”
“为什么你管他叫‘滑稽汉子’?”
她噗哧一声,差点打翻了茶。“因为他就是很滑稽啊。别问这种蠢问题。”
“人显得滑稽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我没在那儿,没看到,所以,他是怎么个滑稽法儿?”
“嗯,首先呢,他光着身子。”
“这挺古怪的,”我说。“但我不会说这‘滑稽’。”
“滑稽的不是这个。但要是他穿着衣服,我就不会看到滑稽的地方了。”
“看到什么?”
“他没有雀雀,”她说。
我的脸肯定是红了,因为她随后说:“我还以为在美国的生活会让你更成熟些呢。总之,也许说他是个‘汉子’并不合适,但他也没有女性的身材曲线。所以,是的,我觉得这很滑稽。”
“刘大妈跟我妈说你说那人是坐在一颗珍珠里从天而降的。”
“没错。”
我姥姥说的话一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个人,哪怕他再滑稽,一颗珍珠又怎么装得下?”
“噢,这个啊,那是颗非常大的珍珠。比这屋子还大。我知道,你肯定已经看过刘家的发过去的图片了吧。”
“你肯定那不是一架飞机,或者直升机?”
“我跟你说了,那是颗珍珠。浅浅的米色,光彩夺目。那不可能是架飞机或者直升机。它一点噪声都没发出。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怎么会正好看见了呢?”
“我当时正在下去河边打水的路上。那东西划过天空,然后静悄悄地落进了河里。我看到了。我继续往前,走到水边的时候,那个滑稽汉子已经涉水走到了岸上,在教东西给孩子们了。”
“什么孩子?”
“村里的一些孩子们会帮我把水拎回这上头来。他们会在下面那地方等我,带着他们自己的水桶。但那会他们丢下了自己的桶,反倒去聚集在高高的草丛中,围着那个滑稽汉子。他正在跟孩子们说话,用自己的手指跟他们的相连。他跟其中几个孩子依次这么做了,每个都只一小会。然后双方就都会笑起来,那个孩子会动手扯下草叶,让它们发光,并且飘起来,飘向远方。”
“你说的‘发光’和‘飘向远方’是什么意思?”
姥姥皱起眉头。“就是我说的这个意思。我并没说这看起来很合理。”
“然后呢?”
“我叫那些孩子们别再开小差了,来帮我打水。他们来了,而那个滑稽汉子只是看着我。可我还得回来做染布的活,于是就转头回到山上来了。但我觉得这事挺重要的,于是那天晚些时候我去刘家的时候跟她说了——”
“然后刘大妈给母亲打了电话,她给我打了电话,”我说道。
姥姥又皱起了眉头。“你插话打断我。你可不该跑到我屋子里来打断我啊。绝对不该。”
“对不起,姥姥。”我说道。我是真心诚意的。
我沿着早先来时的路回头走了一截,在一个上来时没注意到的岔路口往右拐。走左边那条路的话最终会回到我停放租来的小汽车的位置。现在走的这条路带我前往河边。隔得老高我就看到了下面的河水。就在那里,漂浮着一颗硕大无朋的珍珠,两层楼高,三分之一淹没在水流当中,样子跟我祖母描述的一模一样。它在隐隐发光,并不耀眼。仔细看看,我发现河水看起来并没有从它边上流过,而是从它里面穿了过去,就仿佛这颗巨大的珍珠压根不存在,仅仅是一副怪异的全息图,矗立在这个科技产品如此稀少的地方。
山路转了个弯,河面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继续往下走,听到了一阵阵清脆无邪的笑声。没一会路又拐了个弯,然后我走到了一小块草坪上,它往前延伸到不远处的河岸边。我又看见了那颗珍珠,靠得更近之后它看起来更大了,但我没在意它。在高高的草丛里有七个孩子,年龄从三岁到八岁不等。他们坐在那儿,吃吃地笑闹着。在他们中间坐着我祖母口中那个“滑稽汉子”。它看上去赤着身子,肤色是苍白的,跟它身后水中的那颗巨型“珍珠”类似,但没有光泽。一个外星人。
孩子们没注意到我。最大的三个看起来正缠着外星人,试图把几块水果和一个陶罐里样子像是常温啤酒的东西喂进它嘴里。剩下的正沉迷于某种游戏:他们扯下草叶,往上头吹气,然后把它们抛向空中,让风儿把它们卷起,带走。那些草叶向上飘起,亮闪闪的,似乎在反光。只是这里现在没有风,而且山谷的这一块仍处于阴影中。那外星人站起身来,把几个孩子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从面前的瓦罐里喝了一大口,然后朝我走来。它站起来以后,我得以确认了我祖母告诉我的其他细节。它的身体外形总的来说像是男性,瘦瘦高高,像是个游泳运动员。它的腿部和躯干连接的地方一片平滑,没有性征。正巧它也没有肚脐。
“你的一部分处于‘无生’的黑暗中,”它说道。“我几乎看不到你。”
我花了一小会才把这话听明白。我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也许我之前期待听到的会是英语或者中文吧。但它说的是苗族人的语言,就是我祖母从小说到大的那种。那是这山谷中使用的语言,是那些不再发出笑声,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俩的孩子所用的语言。我小时候从我母亲那里学到了这种语言,长大以后跟着一位大学教授研究它。那位教授带着西方人的傲慢把它称作“赫蒙语”。每个词我都听得懂,但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把视线转向那些孩子们。这次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边,集中在我的大脑在第一眼看过去时拒绝相信的那难以置信的景象上。他们扯下来然后抛出去的那些草叶,是真的在发光。也是真的在飘飞。
“孩子们在干什么?”我问道。
外星人微笑着说,
“他们在让草变化。我教给他们的一个小戏法,他们教给我苗语。”
“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他们到底对草做了什么?”
它皱起眉头。“抱歉。这些问题都很可贵,但我的脑海中还缺乏一些概念,无法准确地用你们的语言来形成答案。他们只是些孩子。我曾希望他们迟早会把我带到某位他们的父母面前,或者是带来一位成年人。一位能教给我更多你们的语言的人。”
这是个好的开端。就算这并不真是第一次接触,至少也是第一次意义重大的接触。“我就是个成年人。我能教你么?”
外星人叹了口气。“现在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部分处于‘无生’的黑暗中。”
“‘无生’是什么?”我问道。然后加了一句:“哪部分?”
外星人没有回答,而是在最年长的那个男孩身旁跪下,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外,手指张开。男孩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他们十指交叉。二者都闭上了眼睛,朝对方靠过去,直到他们的前额紧贴在一起。仅过去了一刹那的功夫。他们俩微笑起来,松开了手指,然后那外星人站起身来,再度面对着我。
“你的衣服。你的鞋子。还有……另外某个东西,在你的什么来着……口袋?是的,在你的口袋里。”
我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袋里,掏出我那派不上用场的智能手机。
“是的,就是那个。‘无生’的黑暗。”
“它当然没有生命。那是个手机。”
“你理解错了。不是‘没有生命’。是‘无生’。”
“还有我的衣服?”我问道。
“也都一样。你黯淡无光,要看见你很困难,而那些衣服让这愈加艰难。这些孩子们是明亮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我穿着一双顶级的多功能运动鞋,因为我知道我姥姥这边山上的土路会毁了我平时穿的正装皮鞋。休闲裤是涤纶的,土黄色,带永久折痕。棉纶混纺上衣,淡蓝色,长袖,前面有整排钮扣,带有让领子平整的黄铜领撑。我是美国国务院多元化项目的活样板。那些孩子们和我相反,穿着很简单:家中织布做的短裤,用手工搓的绳子系着;他们穿着的上衣或者说汗衫也是同样的材质。他们多数人光着脚,但有两个穿着拖鞋——和腰带一样是用麻纤维手工制作的。
“抱歉,”我对它说。“我听不懂。它们只是衣服啊。”
“问题在于‘三限律’,”它答道。
我摇了摇头。
“你的上衣。是你做的么?”
“做?”
“是你亲手织成的么?”
“不,我……”
“织成它的人也是收割制造它的原料植物的人么?”
“我相当肯定不是。”
“种植和照料那些植物的人和收割者是同一个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道。“制造我这件上衣的过程中大概有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不同的人参与。纺织产业涉及的地域很广,人手很多。如果考虑到运输和销售就更是如此了。”
外星人皱着眉头。“这话里有好几个词汇我都不懂。不过想想看那些孩子们的衣裳吧。说说看它们的来源。是他们自己做的么?”
“大概是他们的父母做的吧。或许有跟他们的邻居以物易物,交换制作它们的原材料,或者直接交换成品。”
它冲我点头微笑。
“如果我做了一个东西,我是‘一’,那东西中充满了我给它的生命力。如果我把它给了你,你是‘二’,那东西仍然能感知到跟我的联系,从而保持生命力。如果你把那东西再给了别人,那个人就是‘三’。那件东西仍然和我保持着联系,我的生命力仍在其中引起共鸣。距离不重要,但这个数字很重要。三就是极限了。把我所做的东西再给第四个人,它就不再能探测到我。联系就会断开。‘无生’会涌入,填补其中的虚空。结果就是,它不再能被轻易察知了。它成了黑暗的,没有活力的。”
我咽了口唾沫。
“你所描述的几乎包括了所有工业制品。所有地方都是这样。”
“并不是所有地方,但……没错,你们的世界大部分都是黑暗的,‘无生’翻涌。我曾担心会压根没法找到任何人。我在你们世界的停留时间非常有限,但我需要跟某个我能感知到的人交谈。这山谷里只有少许黑暗的斑痕。我来到这里,找到了这些孩子们。他们身上充满了生命力。但你没有,你在我看来是黑暗的。”
我忽然来了灵感,动手解开我的上衣,把它扯下来,丢到一边。孩子们看得咯咯直笑。“好些了么?”
外星人微微一笑。“好多了。你还是黯淡的,但黑暗没再像先前那样把你覆盖包裹了。”
我松开鞋带,脱掉鞋袜。我不太喜欢小孩,因为我自己肯定是没打算制造自己的小孩的。但这些小孩就在现场,而我早就学会了要随机应变。我对一个比较大的孩子招招手,承诺给他三根燕麦棒,换来了他的背心,把它卷起来,当成一间简陋的苏格兰裙。接下来我脱掉长裤,还有内裤,摘下我的名表,还有我的大学纪念戒指。我把所有这些堆成一堆,然后朝外星人走过去。
“现在呢?”
“现在我眼中你更清晰了些。你仍然黯淡,你的身体被之前吸收的‘无生’染黑了,但每时每刻你的状况都在改善。”
“吸收?”我想了想在离开哥伦比亚特区前我吃的最后一顿。我搭上航班之前,在机场匆匆抓起的一个汉堡。里面的预制牛肉饼,是从某个仓库里冷冻装船运来的,又是在某条大概几百英里之外的装配线上粘合成形的。面包,调制奶酪片也一样,那些炸薯条肯定是用隔着半个国家的爱达荷州种的土豆做的。从牧场和农场算起,到我吃它们的那一刻,有多少双手碰触过它们?我成年后吃进去的几乎所有东西都违反了外星人所谓的三限律。对于住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情况也基本是一样的。喂养了人们,变成他们的肌肉和骨骼,给他们生命的食物,所有这一切按这外星人的说法都是“无生”的。它之前说害怕压根找不到人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全世界的好几十亿人对它来说都是黑暗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只是“黯淡”而已?
我头晕得厉害,其中一部分是因为这位外星人给出的奇怪解说。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见到了外星人。我头重脚轻还因为时差,以及需要更多睡眠,还有,我肚子感觉饿得不行,尽管有我姥姥做得超级美味的酸汤鱼……酸汤鱼,莫非就是因为它,这外星人才发现我在变得不再那么黯淡?我飞行途中食物中毒导致的上吐下泻是否也从我身体中除去了一些违反三限律的食物造成的影响?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我穿在身上或者吃进身体里的东西么?不仅是食物,还有我吃的所有维他命和其他补剂,我曾摄入过的任何药物,还有用过的须后水和古龙水。细节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三限律。“是的,”我说道。“吸收。明白了。”
孩子们没说话,却都默契地站起身来,要走了。每个孩子都拿着一小片淡绿色织物,是他们不知怎么用那些草编出来的。他们把这些玩意全部交给了两个年纪较大的男孩,这两个孩子花了几秒钟就把那些独立的小片织物给合拢在了一起。把自己马甲借给我的那个孩子走近我,递上一条微光闪烁的短裤。我转过身去,把裤子穿上,然后把我的临时遮羞布脱下来。然后孩子们一边跑开一边挥手告别,羞怯地说着“再见”。不知他们是去别处继续他们的游戏,亦或是各自回家。
我的短裤发出一种柔和的光线,强度随着时间脉动,形成独自的节奏——比我的心跳节奏快些。感觉……很轻盈。
“你不会飞走的,”外星人说。“我没教他们那么多。”
“但你可以的?”
“大概。我不知道他们,或者你,能学到多少,极限在那里。但多半可以吧。”
“那你教了什么?”
“只是些外在的戏法儿。跟草叶说话。说服它改变自己的本性。”
站在这儿跟一个外星人说话是一回事,把所有科学信条全都废弃可完全是另一码事。不过……“草能说话?”
它笑了。“不,不能像我们这样说话。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包含信息。它们了解自己,会内部交流这种认知。要我给你演示一下吗?”
它靠近我,将一只手伸了过来,五指叉开。我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它的小指实际上是第二根拇指。我抬起自己的手,让我的手指跟它的十指交缠。有种轻微的刺痛感。时间停滞了。有种奇怪的感觉,要我描述的话我只能说是就像是……一个杯子被倒满了茶水,茶水被喝掉了,然后又倒满了,这时候杯子肯定就有这种感觉。然后我的手被松开了,外星人往后退了一步。在那一刻,它不再仅仅是个外星人了。它有名字。我的脑子里有这个名字的念法,可我发不出来那个音,那些音节无论是在英语、汉语还是地球上的其他语言中都不存在。那是个单音节词,和它的发音听起来最接近的是“弗”,一个苗族名字,意思是“赐福”。
“啊,好多了,”它说道。“毫不奇怪,你有那些孩子们缺乏的词汇和概念。继续之前的话题吧。不,草并不会说话。那只是种比喻。我教给那些孩子们的,确切点说,是如何哄骗草叶改变其本身的遗传编码物质,达到某些特殊的效果。”
“比如发光?”
“是的,利用一部分它储存的能量进行自体发光。”
“还有飘浮?”
“唔,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难。你们没有这方面的科学知识,你们的技术手段全都是黑暗的。”
“你对我们的技术了解多少?”
“只有在我们短暂的融合中我察觉到的那些。其中的核心,你们称之为假设检验的部分,我们是共同的,但你们所关注的完全是外在,而且,你们所知晓的几乎每样东西都被你们努力往违反三限律的方向应用。”
“这让它们变得黑暗?并且成为无生的一部分?”
弗又点了点头。“是的,理解完全正确。”
我的思绪飞转,过去种种间的关联逐步就位。从我母亲那个电话算起,我坐了一天的飞机,其中还因为食物中毒上吐下泻,然后又开了好久的车,还加上徒步跋涉,才到了这个小村,这里的人们生活的方式和他们千年前的祖先们别无二致。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敢问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我并不代表美国国务院。如果他们知道这事,他们也许会因为我的亲属关系和语言能力让我加入派遣队,但也有可能不会。我来这里当然也绝不是因为中国政府的授意。我也不是为了成为第一个和外星人接触的西方人而来——这疯狂,危险,而且毫无意义。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大概是在某种潜意识的层面上,通过刘大妈视频中的惊鸿一瞥就知道了弗代表着未来,知道它其实抵达的是我姥姥的家门口,一个坚实地扎根于过去的地方。我是来成为一座桥梁的,在这一刻,外星人证实了我的理解之后,我知道这个世界被扭曲了。
带弗去会见世界领袖的那种经典桥段用不上了。它压根就看不见他们。原因或许是鹅肝、上等肋条,或许只是一个快餐芝士汉堡、一杯方便面,又或者是抗生素、降胆固醇药物,总之这颗行星上找不到一名在这外星人眼里不是漆黑一团的总统、主席、国王或是外交家。就算他们刻意对自己进行净化,就像我无意中所做的那样,就算他们吃到了我姥姥的酸汤鱼,或是食用他们亲手捕捉、亲手烹饪的鱼,还有那些他们所最珍视的东西:计算机,空调,汽车,智能手机,医院,器官移植,电网,交通基建,导弹防御系统。
从农业世界到工业时代,经过原子时代进入当今的信息时代,我们这一路上取得的所有成就,一切,都是黑暗的。无生的。
这些念头在我脑中奔涌,其间弗一直静静地站着,好像一座雕像。完全没有呼吸。它之前有呼吸过么?
“在我们……接触之后,你的词汇增加了,”我说。
“我们做了共享,”它答道。“我获得了更多你们的语言,更多复杂的概念,你们认知过程的模式,决策经验法则。其结果是,大大完善了我对人类的理解。谢谢你。”
“你刚才说‘共享’。那我获得了些什么呢?”
“洞察。”它笑的时候嘴唇分开了,我看到它没有牙齿。“你之前的世界观是建立在许许多多你以为是普适的理念之上。我让你看到,尽管这些信念可能在局部还是真的,但在真正的普适层面上,只有三限律而已。就在此刻,你也正在领会这一点的影响。”
通俗文艺作品错了。弗到这里不是来终结战争,也不是来分享能治愈所有已知疾病的疗法的。它说它不会在此久留。要趁着它还在地球上,从它那里有所收获,这只能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里完成。这当中绝对不会有任何美国大使或者外交家出现。中国官员也来不了。这里只有我的姥姥,盲眼的刘大妈,几个学会了如何弄出会发光、会飘浮的草叶的孩子们,他们那些对自己的孩子们和外星人接触一无所知的父母,还有我。实际上,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对你们的太阳系已进行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探索,”弗说道。
“为了什么目的?”
“编制目录。”弗领着我走下河堤。一颗巨大的珍珠踞于水中,就在不到十米开外。“用你们的说法,我是个完美主义者。光是依次造访木星的每颗卫星就花了我超过十年。其中有些真的很壮观。这并不是说你们自己的月亮没意思,只是我在那儿了解到的东西还有待理解消化。它是我在这个太阳系中的倒数第二个目的地。我把你们的星球放在最后。”
我们走进河中没几步,水就没过了我们腰间。河水冰冷,但水流并不太急。
“你在我们太阳系的别处找到生命了么?”
“生命是有的。但没有像你们一样有自我意识和智慧的生物。我也在别处发现了死亡。但只有在你们的世界才有无生。恕我冒昧,你会游泳么?”
“不好意思,你是说?”
“我想请你踏进我的家中,但在我们走到那之前河床底还会降得更低。”
“是的,我会游泳。”
“很好。那现在我们就游吧。”
于是我们往前游去。靠近些之后我能看出来,那珍珠并不是搁在河床底下的,而是浮在水中,部分在水下。我们快要够到它的时候,弗往下潜了大约一米,然后直接游进了珍珠的曲面中。它穿进去的时候没有带起半点涟漪。我闭上眼,照样做了。
在应该撞上珠子边缘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碰到。又过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碰到。我睁开的眼睛,往上方游,去换口气。我冲开水面,然后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已经身处巨珠的内部了。珍珠质的内墙熠熠生辉,照在弯曲的梯级上。梯子在正当中盘旋而上,通往上头的壁龛和平台。弗已经抓住了梯子,爬出了水面。内墙低处凸出了一块,形成一张长凳,它正坐在上头等我。
弗是个外星人。它是从星空中来到地球上的,这也就意味着我现在身处它的太空飞船之内。
于是我说:“拜托,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没问题。”
“这是你的家?”
“是的。”
“但它也是一艘飞船,对吧?你就是乘着它到我的世界来的。”
“是的,你的理解是正确的。”
我晃了晃脑袋,跟它一样从水里出来。“我不觉得。一艘做星际旅行的飞船怎么可能不违反三限律?”
“因为它是我自己做的。”
“这怎么可能?当然,你说过你已经在这太阳系待了一个世纪了,所以你比我的族类要更长寿,但无论如何一个人怎么可能全凭自己造出像太空飞船这么复杂的东西?”
“这是我的家。我的家还能由别人来造不成?”
“但你怎么做到的?”
它招手让我到凳子边上去。那只手上的两根拇指摇晃着,做出个奇怪的手势。“你们这并不是我到过的第一个黑暗世界。你们对于科技的所有认知都存在于黑暗之中。靠着这些科技,你们的人冲破了你们的大气层,甚至曾站立在你们卫星——月球之上,同时一路散播无生。我没法直接看到这些飞行器或者是搭乘它们飞行的人,我觉得那里面应该有人,只能看到它们的黑暗。
你们利用你们科技的力量去束缚宇宙为你们的目的服务,而不是与那些力量合作,让它们自我表达,并实现互利。
”
我朝四周发光的墙面摆摆手。“我实在搞不懂。”
“你懂啤酒么?”弗问道。
“啤酒?”
“一种饮料。那些孩子们给我带来了些。那玩意让人……神清气爽。”
“我知道啤酒是什么。”
“你知道它是怎么制作的么?”
“什么?”
“成分。工艺。”
瞬间我回忆起了我大二那年,想起了我那位室友,他把我们大寝室里属于他的那一半给变成了个私酿啤酒的窝点。“唔,谷物,我想是大麦吧……还有啤酒花……”
“所以只要把大麦和啤酒花放到一块,然后就得到啤酒了?”
“什么?不,还得发酵。”
“怎么做?”
“呃,得把谷物加热、碾碎,然后做成麦芽浆,也就是把谷物浸泡在热水里,好让糖分跑出来。”
“为什么糖分会这样?”
“我不知道。酶?我的化学不怎么好。”
“然后呢?”
“得把热水连同其中所有的糖分一起倒掉,然后把啤酒花加进去,接着全都一起煮开。等冷却以后过滤,再加入酵母,它会把糖分变成酒精。这过程还会释放出二氧化碳,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气泡。然后就得到啤酒了。”
“你喜欢喝啤酒么?”弗问道。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我当然喜欢。大多数人都喜欢。”
“如果你从没见过啤酒,没尝过它的味道,也没闻到过它的香气,对它一无所知,你觉得你看着那些成分,大麦、啤酒花、酵母和水,能看出它们会变成什么东西么?”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啤酒……就是啤酒啊。它哪儿都有,一直存在,不是么?但几千年前也许没有。肯定有某些人发现了发酵过程,比如说空气中的酵母菌落进了接雨水的桶里,桶里正好有些腐烂的水果之类的。也许类似的事情发生了许许多多次之后才有人喝了一大口——后果是人类史上的头一次宿醉。
“不,我想不能。”
“这是个自然的过程。为了酿造啤酒,你和自然的本性合作,跟从它们自身的道路。就啤酒这个例子而言,各个部分都是外在的,但即便如此,三限律也会在每个环节起作用。我用差不多的方式创造出了我的家,尽管可能更加直接些。通过内在的途径。”
它又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五指的指尖捏合在一起。在它指尖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粒白色的液滴。它渐渐长大,变成了一颗小珠子。
“你之前问过我教给孩子们的能让那些草飘起来的是怎么回事。这跟那个类似,但更进一步。他们教会了那些草叶改变自己的性质,而我教会了我自己改变我的。就像大麦和啤酒花变成了一种在出现前都无法想象的东西,我也是同样创造出了我的家。”
那颗珠子变大了些,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珍珠,灰色而带虹彩。弗分开拇指,这颗新创造出来的珍珠悬浮在空中。它弹了下手指,珍珠便飘动起来,先是向上,然后向下,接着绕着它的脑袋转了两圈,最后飞过来落到我的手中。
“怎么可能……?”
“就跟你们的啤酒差不多。一个奇迹——直到你明白要怎么办到。公平起见,我得说这珠子是小号的。要造出跟我家这么大的一个,那你至少得花上一年。”
“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是说我也能做到这个?”
弗再度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把新形成的珍珠压在我的掌心。“毫无疑问,有些你的同族做出来的东西并非全是黑暗的,那些东西很美妙,比如你们的语言,还有啤酒。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我希望能体验到更多的这种事物。不过实际上,我更感兴趣的是艺术。”
“艺术?”
“每个有智慧的种族都会展现自己的文化,制作宣示自己是什么人的记录。这样的艺术超越了单纯的语言,其生命常常比制造者更为长久。在你们的世界中这未被无生触及的一角,我希望能邂逅这样的艺术。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下午晚些时候,我回到姥姥家,把我的西方衣服换成了一套简朴的衣裤。它们曾属于我的姥爷,我出生以前就被放在那儿,没人再动过了。两件对我来说都显小。几十年前我姥姥从另一个邻居那里买来了布料,然后她亲手缝出了衣服,这样一来我是拥有者链条上的第三人,因此在三限律的规范下是可以接受的。我吃了晚餐,是她亲手准备的,用的食材都是她自己种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多年未有的香,这多半是因为我一直在干活:为我姥姥往山上打水,全力投入到上了年纪的她难以完成的琐事中,直到有个邻家的孩子被派来帮忙。我梦见黑暗正在离开我,被符合外星人规则的营养所取代,又或者随着劳动中出的汗被排出身体,那些劳作也满足同一条规则。我还梦见了啤酒,以前我从没觉得它有那么了不起。
弗在见到孩子们之前对啤酒一无所知。它瞬间就通晓了水和糖转化为酒精和二氧化碳的工艺流程。但发酵本身是新的,是一个奇迹。显然,它想要更多的奇迹。世界上那么多的食物都已经被转化为加工成品。甚至自然生长的产品也被改变了性状。像玉米这样简单的东西不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被转化成了高果糖玉米糖浆,一种添加剂。按照外星人的标准,它会让所接触的一切都变得黑暗。但是无疑还有些别的天然的工艺存留。蜜蜂仍在生产蜂蜜和蜂蜡。牛奶和凝乳酶还在造出奶酪。弗会认为这些都是奇迹么?它会拿出什么知识来交换?
早上我回到了河边。没有孩子在等我,不过到底是他们今天放假还是弗把他们打发走了我可说不好。外星人从珍珠屋里游了出来,爬到岸上,跟前一天一样光着身子。
“你身上的黑暗更少了,”它说。“你感觉到了么?”
“好像感觉到了。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我们昨天在你家的谈话。我有个建议。”
“具体指的是?我们说了不少事。”
“交易。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些东西,跟啤酒的制作类似。作为回报,你可以给我展示什么?”
弗露出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没有呲牙,它没有牙。“我会教给你看待你们世界的新方法。还有体验你们世界的技巧。”
“实用角度而言那意味着什么?是说可以终结疫病?长生不老?太空旅行?”
“是的,所有这些都是可能的。但我希望交易公平,你得介绍给我一些未被黑暗玷污的工艺,就像是啤酒的制造那样的。或者是一些艺术典范,那就更好了——如果这里能找得到那样的东西的话。”
“我想我办得到。你知道蜡染吗?”
我说服了弗跟我一起回姥姥家,不过我心里很有些忐忑。姥姥昨天已经完成了蓝布的制作,正在布料上雕琢图案,为染色做准备。她在门口迎上了我们,拿着我过世姥爷的另一套衣服。
“你是个滑稽汉子,”她说道。“而我是个老太婆了。但你不是个孩子了,纯真代替不了衣服。想进我家里来,就得穿上衣服。你也可以就此离开。我不在乎你选哪样。”
我吓得往后一缩。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姥姥居然对拜访地球的第一位外星人这样。我心中顿时充满恐惧,古往今来的外交家如果看到姥姥这样对待外星人,心中一定会充满同样的恐惧。
弗眼都没眨一下——它能眨眼么?
“当然啦,姥姥。您的慷慨大方让我深感荣幸。”它转过身背对着她,动作跟昨天那些孩子们给我短裤穿的时候我的动作差不多。它昨天是看见了的。它披上了那套旧衣裤。褪色的布料让它的肤色越发显得苍白,但我姥姥满意了。她把我们迎进家里,在她的工作台前坐下,示意我们看好了。她拿起一把小刀,在一个煮着沸腾的蜂蜡的小罐里蘸了蘸。她这些动作我看过上百次了。我母亲小时候也学过蜡染,还动手实践过这种技术,直到她十几岁的时候为止。那时一项社会福利工程把她送进了学校,最终让她遇到了我父亲。
“她在干什么啊,”弗问道。
这会我姥姥看起来正在攻击一幅撑在她面前的老大的白布。她手中的刀锋所及之处,蜂蜡形成了复杂的图形。
“这叫蜡染,”我说。“这种样式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追溯到这颗行星上还没有任何东西是黑暗的年代。”
弗点点头表示同意。“无生从未触及它。但这是什么?”
“艺术。她正在布上用蜡创造图案。”
“而艺术就在于蜡和布之间的互动?讲述了某个故事?”
“不太对。蜡是暂时的。它会被融掉。”
“所以这是消失性艺术[2]?艺术在于对那些之前有蜡的部位形成的图案的记忆?”
“不,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等她在蜡上弄完这些图案之后,布料会被放进靛蓝染料里面煮开。”我让它注意那罐叶子,很快就要用它们做染料了。
“白布会变成蓝色,”弗说道。“但你说布要用开水煮?蜡肯定承受不住的。那精致的图案就消失了。”
“蜡会消失,而且这是故意的。但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它会阻止染料给那部分布料染上颜色。在蜡存在的地方,布料会仍然是白色——”
“于是图案被保留下来了!”弗几乎是大喊起来。“你有样品么?拜托,我一定要看看。”
蜡染是我母亲族中的家传手艺。一代代人把她们的全部生命奉献其中,织布,做靛蓝,设计最最奇妙的蜡染图式。有些苗族人最伟大的艺术品在这样的家庭里被创造出来,一周又一周地被储藏累积,然后被装车运出大山,从小村进入城镇,在那里存在着时间和进步,在那里以物易物被商业取代,在那里无生成长,蔓延。
我姥姥是个艺术家——尽管我这么喊她的话会被她骂——拥有数十年的经验和专业技术。在遥远的上海有个买家,一年派一位助理过来两次,用真实价值的一个零头买走她创作出来的所有东西。但我姥姥本来就没多少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几只鸡,菜地的种子,一块磨刀石——隔很久才需要一块。也有些钱,但她碰都不碰,就让那些钱在一个账户里面自己堆着,然后用来支付我妈每年飞过去一次的费用,或者是寄给村里的一些孩子们用来支付学费。那些孩子们选择把这里的生活抛在脑后,去远方的城市里上学。
姥姥正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工作。于是我把弗带到了房间后面的箱子旁。这边我几年没来了,但姥姥不会把完成的作品放在别处。我掀起盖子,现出了她的艺术作品——要形容的话,我只能说那好似花团锦簇。
外星人默默地向我征求了许可,然后把它们从箱子里一件件拿出来,展开,伸直胳膊举起来看。设计完美无缺,精致细密,令人屏息。有些是富于幻想色彩的花鸟虫鱼和自然景观。其他完全是抽象的复杂图形,它们的出现比曼德勃罗发现分形要早得多,可表现的也是相同但越来越小的一系列几何结构。每一件都是完美的作品。
“这,”弗说道,“这就是我希望找到的。完全出乎于一。”
“出乎于一?”
“一个来源,一个源头。布料,染料,图案。全都来自她。”
“没错,”我说。“你的三限律。所以,她可以把这些拿一件给人,那东西并不会变得黑暗?”
“不会,它还可以再给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仍然不会。”
“你想要一件不?拿一件装饰你的家?”
“这样的珍宝?”弗降低了音量,跟我窃窃私语。虽然我姥姥目前压根没有任何听到它说话的表现。“她会把这样的一件东西给我?”
“如果我有礼貌地请求的话,会的,”我说。“特别是如果我解释说你从那么那么遥远的地方来这里,仅仅是想要这么一件她做出来以后已经忘在这箱子里好久的东西。”
“这听起来很棒,”它说道。“但,我能要求更多吗?她或许乐意分享她的所知,教会我自己做蜡染?有可能么?”
我忆起了过去,想起了她强迫我坐在同一张工作台前,拿着一把刀和一块用来练习的布料,那时候我母亲正好回去看她,而我当时只想要出去跟别的孩子们一起玩。我笑了。
“我想那会让她非常高兴的。”
(未完待续,下半篇见二条)
[1]伯克利金熊对斯坦福红雀的传统校际橄榄球比赛。始于1892年,之后每年11~12月间由两校轮流作为东道主举办,除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外从未中断。
[2]艺术形式名。有几种不同含义,这里指创造时即规定或者设定存在时间短暂的艺术形式。
作者 | 劳伦斯·M·舍恩(1959-),美国当代科幻作家,出版人,心理学家,催眠术专家,克林贡语达人,克林贡语言研究所的创建者。1998年参加詹姆斯·冈恩的写作训练营后他步入写作之路,之后每年都有若干小说、诗歌等作品问世。2010年开始作品数次入围雨果奖星云奖等科幻大奖的评选。2006年开始独立运营出版社“纸偶”,以出版科幻推理小说为主。现居宾夕法尼亚。
校对 | 李凤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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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薇
封面图 | 巽(拍摄自贵州丹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