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的手在荸荠问完他“愿意吗”三个字后,仿佛给谁施了一发定身咒一样停在了空中。两只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手里拿着的棉签和碘伏晃了一下,那根棉签用力地蹭着了荸荠的伤口,荸荠有些吃疼,但还在忍耐的范围里,没跟一个矫情女主角似的叫出声音来。
空气中是沉默、沉默、沉默。
荸荠的眼泪说来也奇怪,刚刚阿旺给他擦手肘,吹起的一刹那开了闸门地往外淌,现在却又在自己问了这句话后凝了回去,荸荠一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我终于问出来了。
荸荠头朝阿旺的方向歪着,看着他。
“你如果不愿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我没说就好。”
“没有!没有!”
阿旺撅起一点屁股,先是将手上的碘伏和棉签棒放回旁边的桌上,放好了他又一屁股坐回来,没有伸手去搭在荸荠的肩膀,也没有伸手去拉住荸荠的手,他只是坐着,像一个小学生一样乖且规矩的坐着,就差把手背在后面了。
两个人的中间稍微隔了一点距离,阿旺看着荸荠。
“鼻涕虫,你想跟我在一起?你想清楚了吗?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
“当然没开玩笑,我会是拿这事开玩笑的人吗?我想清楚了的,看你乐不乐意了。”
“那你是真蠢吗?我怎么会不乐意的,我当然乐意的。”
在确认了荸荠不是开玩笑的以后,阿旺往荸荠的方向坐过去了一点,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擦了擦荸荠脸上的眼泪,不过泪水给空调吹着早干了。
“你干嘛啊。”
“刚你不是哭了么,我给你擦一下眼泪。”
“你少来,现在都没了,你擦啥呢。”
“那现在你算是我男友了吧,我摸摸你脸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
“以前那天你出门找李狼的时候,换了一双新鞋准备出门,我摸你的屁股你让我别摸,现在我总可以摸你脸了吧。”
“你怎么还记得这种事情啊。”
阿旺的手从荸荠的脸上放了下来,放在了沙发上。五个指头像是长了脚的小动物,缓慢却又坚定地朝着荸荠的手靠近了一些,先是食指覆盖上了荸荠的手,见荸荠没有拒绝,又伸过去了中指、无名指、小指头,最后是大拇指,完完全全地将荸荠的手握在了手上。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双氧水和碘伏的味道很淡,闻着却没有药的苦,反而有一种蛋糕的甜,轻轻盈盈,柔柔软软地罩着两个人。
“鼻涕虫,你终于答应我了,我真的好不容易。”
阿旺不知道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还是怎么回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嗡着,仿佛从陶罐里面冒出来似的,鼻音很重。
“我真的好高兴。”
阿旺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明明是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现在拉着荸荠的手摩挲,垂着脑袋说着这种软软的话。荸荠听着,心也好似被人丢进了白醋缸里,泡得又涨又酸。
是呀,他不容易吧。
四月四日阿旺疑似感染hiv。五月三日阿旺在医院门口给自己表白表白遭拒绝。八月二日自己买了冰棍上楼阿旺要回答又被痛骂一顿。八月十六日三里屯阿旺与远藤拼酒喝得醉醺醺。八月十七日阿旺买菜做饭难过地表示可以退回一步当朋友。再后来八月到九月的这一个月时间他明明说了退回一步却又一直主动地买自己喜欢的水果冰棍和零食。
是,不到半年的时间怎么说起来都不够长,甚至怎么说都不至于够上苦等两个字。在爱情小说的世界里,两个人从心生爱意到最终走到一起动辄都以年计,半年怎么都说不上长。
可荸荠却听懂了阿旺的委屈。
现在啊早不是从前慢的年代了,看视频可以二倍速、叫外卖只要半个小时送上门,一切东西都在加速,所有的需求都在追求速度,都市的爱情变成了一份随点随上的快餐,要一个人被拒绝后还会坚定得不退步,不缩回去,这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荸荠把手从阿旺的手里钻了出来,他慢慢地张开了五个指头,与阿旺的五个指头绕在了一起,反手用力地握住了阿旺的手。
“对不起啊。”
“恩,没有对不起,只是觉得很高兴是真的高兴!我他妈好丢脸,居然有点想哭了。”
“别!”
两个人的手在沙发的上面紧紧地握着,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户的外面是万千的灯,空调吹着冷气,时间慢了下来。阿旺坐得离荸荠又近了一点,却又止于近了一点,没有凑过脑袋急着亲荸荠,也没有抱住荸荠,只是手上握着的力气稍微加大了一点。
你见过有的十千米长跑胜利冲到终点的人吗,他们的心里也会有胜利者澎湃的喜悦,可他们并不会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耀武扬威,反而他们会需要一个缓冲,慢慢地走几步。
“鼻涕虫,你怎么肯跟我在一起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的。”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一直觉得我跟你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