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生活的更多可能性
深水埗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作为全港十八个区里最贫穷的居住区,那些隐藏在摊铺、门面背后的板间房、劏房、笼屋并没有被白天嘈杂的闹市隐蔽掉。
相反,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能够嗅到它散发出来的浓浓市井气息。
底层生活的真实与用力融合在一起,西洋菜街与鸭寮街接口拐角的豆花店烹出一缕热腾腾的白气儿,香港劳动力最集中的贫民区生活的咸淡苦甜就隐隐溢散出来。
没有拐外抹角的饰盖,深水埗的生活和你所认知到的
“旅游必去景点”一样
,就是你表面所看到的那样。外人用来参观的贫穷杂乱,是底层和内部真实的写照。
在深水埗
-
油麻地一带开一家烧腊店与一家小食店的地位大致是差不多的,美荷楼东南角街边的肥姐小食总是昼夜不息排满了买鸡蛋仔的人,斜对面的炸鸡排也不甘示弱地吸引络绎不绝的游客。依附于这块悠久传统的土地,本土小吃的角色与否,似乎不再十分重要了。深水埗的名片,就是它的名字本身。
如今的深水埗,固然沾染了太多市尘气息,每一个居民仍然没日没夜地奔忙生计,看上去闹热劳碌的一天,夜深人静之后却总会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唉声,弥漫在白天残留在空气里的烂菜叶子和鱼腥味儿里。
不见挨家挨户的茶餐厅,因为居民大多腾不出时间在茶餐厅清闲地坐上一下午,像宽窄巷子里的老爷大妈一样坐守着一杯丝袜奶茶,慢悠悠地等凉一份菠萝油。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烧腊店与大排档,晚上是一天中最旺客的时候,暗橙色的灯光打在帆布搭盖的假屋檐上,底下是吃得一身汗津津的食客。
眯眼望着马路对面夜总会的荧光招牌,若有所思的神情凝滞半晌,抬手叫来老板娘:多加一份烧油蚝同姜葱鱼腩!
就像那双蒙着油光的眼神,食者不问来处,大家都忙着买卖赚钱,可要想有思考的闲隙,必定还是有的。
夜近零时,以庙街为轴心的夜市却更加嚣闹。无论再晚,小贩们手头似乎总有卖不完的食材。挂满了竹架的绣花挎包,深红的深蓝的深灰色的奶奶布鞋,挂褪了色的老式军裤和宽肩夹克
……
走到逼仄的旮旯处一家不足三平的竖方门店前,就着暗橙色路灯看到油滋滋的手写招牌上
“
鱼蛋
肠粉
”
字样,背心老头儿不紧不慢地从锅里端出一满盆浸在咖喱里的鱼蛋,不知哪里渗出一股异样感觉,让你怀疑这里的深夜永远不会翻过去。
除了食肆,深水埗街市的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千万种类的货物,从电子零件到黑胶唱片、胶卷相机,还有铺撒在人行道一旁的二手衣鞋,上面用红黄色显眼的卡纸写着比一本书还低的价钱,在一堆灰灰黑黑的颜色中反射着光。
远近驰名的鸭寮街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它的爪牙被风尘染得灰黯,陈旧的齿缝里藏污纳垢,让来去匆匆的印象都对它停留在
“
品流低下,龙蛇混杂
”
的词眼之上。人来人往,都不是这条街上的常驻客,而那些本来属于其内脏的居民,早早融入了白昼黑夜的喧闹哄喊中,卖叫和讲价同音儿,为了应付外来游客必须学几句普通话和英文,或许这也就是他们与外面广阔世界接触最深入的部分了。
高登电脑城是香港鼎有名的电脑中心,当然,是靠廉价和种类多闻名。廉价多是倒卖二手,种类多是因为组装机及批发配件、零件多。大一一年将电脑拿来维修过几次,有朋友劝我说,深水埗市场的
“
水很深
”
,类似偷换零件和组装倒卖的事儿是常态,你广东话不好,去了准被敲高价。最后我还是去了,只是因为距离最近且不用专跑专卖店。果然,商贩们一个比一个口舌灵溜儿,一边砸巴嘴一边专注而熟练地捣腾客人的硬件,一副整个香港电脑界地头蛇的样子。
还一次手机屏碎裂掉了,心急如焚的我忙跑到这儿找维修。几家挨户过来,惶恐而失望地发现,我用的(某国产手机)在香港从未有过产,更不谈换屏这样的对口维修。从电脑城失望地走出来,推销家用清洁剂的叫卖和人群中哄哄闹闹的广东话一齐涌入耳腔,天空淅淅沥沥落起了毛雨,鼎沸声变本加厉。手中拿着香港没有的破手机站在十字路口,哪怕摩肩擦踵的路人连呼吸都能贴到自己脸上,依然感到被这块土地规避,与整个世界隔绝。
在乌烟瘴气的狭窄商城逛一圈,四处弥漫着锈电器味儿、附近买来的肠仔面、煎蛋治味儿,混杂工人与客人的汗臭,一种逼仄而又大到走不出去的感觉扑面而来。这种感觉,在香港的另一个地方也感受到过,它就是远近闻名的重庆大厦。
不过,这儿和重庆大厦不同的是,鱼龙混杂的空间里,永远不会有免费的午餐。那些油嘴滑舌的维修师傅和摊贩上伶牙俐齿叫卖的女人们一样,若没有日复一日积累的
“
占便宜
”
和外人看来
“
水深
”
的小动作,恐怕午饭里唯一一跟肠仔也不能有了。
“
呢件衫五十蚊得唔得?
”“
一百蚊没少。
”
不仅是电脑城,街头街尾的摊贩许多都不兴讲价。与相对光鲜的旺角、庙街不同,摆在深水埗货摊上的以生活必需品居多,贩主们一口价咬定,坐在自家摊位前,斜眼看着路过的买客,有的拖家带口,一边给孩子喂粥和面条,自己一边啃着一块隔壁饼家称来的面包,一口价却死咬不放松。
初去旺角的印象则截然相反。走到一家摊贩前,随口问一串手工挂坠的价钱,一口价
“
五十
”
。本无心购买,于是转身欲走,摊主即刻喊口改价,走一步
“
三十
”
,再走一步
“
二十
”
,仿佛看了他的东西,哪怕是本亏也要卖给你一样。
旺角展露给人们的更多是装添修饰的门面,是稠密外地游客的聚集地,是便宜水货的天堂,是挂着高高的翠华餐厅招牌,到了晚上霓虹闪闪的香港名片。
而深水埗对本地人来说,仅仅是拥有密集人口的居住区。他们不用刻意装点修饰予游客展示,出售的货品也多是当地居民需要的生活用品。这里的买卖少了频频讲价而变得高效,糕点铺平均一分钟就可以经手好几十份住户的零钱交易,站在假屋檐门口推销的人机械般重复着枯燥的推销词,却又机械般不见倦色。
一勺盐一勺醋的生活味道,摊主和买主相互都心知肚明。
贫者平实,却亦刚硬。
“
刚硬
”
不等同于刚强,无法用那些大城市复制的靠努力实现阶层流动的励志与之比对,他们知道自己所处的空间和平面。精明立干的女老板娘砍价快嘴让人难以走脱,烈日头下拖垃圾车的老太太身上的花布衫浸湿了汗和泥,步履扎实得像个慢镜头下的小伙。深夜十点过后,烧腊店里的伙计才放下手头的事儿,坐在店门口趁着昏暗的路灯扒拉一碗塑料盒饭。再有七八个小时,
“
天光墟
”
要开始摆摊了,几个基层老人拖着老旧的钢铁货物架,蹒跚伛偻着穿过晨光渐变天色,将倚以为生的饭碗一件件摆出来,像敝帚自珍的收藏品
……
记不得是哪个不知名的人物很多年前在《南华早报》上说到:
“
从时光机走出来
,
深水埗多了高登,美荷楼焕然一新了,能仁书院、三太子庙、
北帝庙还在,鸭寮街、北河街、桂林街依旧
,
几度黄金时代的地方
,
此刻添了点老气横秋。
”
巨变的岁月,深水埗和香港其他地方一样,的的确确改变了许多。过分脱离于时代容貌的,纷纷褪去了,该留下的,却照样原封不动,任港岛中西区的摩天楼怎样高耸,也吓不倒它。
羡慕《岁月神偷》里的深水埗,其乐融融的街坊亲如一家,六十年代的平淡中夹杂对生活酸甜苦辣的静默品尝。看似自足与清贫而简单的生活,没有受到外面世界纷乱的干扰,每个人都喂饱自家一碗饭,甚至有一些家里孩子多的,连饭都喂不饱。但每一份为了生活的捉襟见肘,都是恰好将在风雨飘摇的香港生存下去的容度。
最终,电影里的生活和梦想都还是被贫穷打败。大儿子心爱的姑娘、一家人的家业,穷人反抗无力的生老病死,都被如那场暴风雨一样猖獗的生活摧残碎散,永远沉淀在贫民区人民不再踏实得下来的心里。
“
深水
”
深不深,只有生活在里头的人才知道。
-end-
今日话题
你的城市存在这种地方吗?
文字 | 刘肖瑶
图片 | 刘肖瑶
编辑 | 吴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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