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版电视剧《红楼梦》剧照
自问世以来,《红楼梦》的研究就一直没有断过。《红楼梦》的艺术成就取得了较为普遍的共识,
但版本问题却历来争论不休。
目前大陆较为流行的红学观点认为:只有前八十回的版本(以“庚辰本”为主)才更接近于曹雪芹的原著,拥有一百二十回的版本(以“程乙本”为主)的后四十回为高鹗续编,并非曹雪芹原作。然而在民国时期,
经新红学大家胡适考证并极力推崇的“程乙本”则
更为流行,数十年间风行海内外,影响极大。一直要到一九五四年,在发动了对胡适派《红楼梦》研究问题的批判后,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红楼梦》才开始在大陆失势,被其他版本所取代。
关于对两种版本的偏好,主页菌记得的比较夸张的表达来自张爱玲和林语堂。前者说人生有“三大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后者却说:《红楼梦》之有今日的地位,普遍的魔力,主要在后四十回,不在八十回,后四十回是“恒古未有的大成功”。
读了一辈子《红楼梦》的白先勇也更为推崇包含后四十回的“程乙本”。在他的强烈推荐下,配套不久前刚出的《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理想国推出了这套在大陆失落许久的“程乙本”校注版《红楼梦》(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预购)。
今天微信,分享白先勇的一篇相关文章
,在文中白先勇细述了自己推崇“程乙本”《红楼梦》的理由。和张爱玲的人生大恨相反,他说:我感到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够读到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红楼梦》。
(ps:本文综合整理自白先勇为《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所写前
言以及2015年9月白先勇在台湾大学文学院的 “白先勇人文讲座”。)
文 | 白先勇
1.
《红楼梦》:
曹雪芹的 “追忆似水年华”
《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十九世纪以前,放眼世界各国,似乎还没有一部小说能超过这部旷世经典。即使在二十一世纪,要我选择五本世界最杰出的小说,一定会包括《红楼梦》,可能还列在很前面。如果说文学是一个民族心灵最深刻的投射,那么《红楼梦》在我们民族心灵的构成中,应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红楼梦》有曹雪芹自传的成分,他的身世对他的创作当然有决定性的影响。曹雪芹出身诗礼簪缨之家,从少年的 “锦衣纨裤” 堕入晚年的 “绳床瓦灶”,家世的大起大落,促使曹雪芹对人生况味的体验感悟,远超常人。曹雪芹是不世出的天才,他成长在十八世纪的乾隆时代,那正是中国文化由盛入衰的关键时期,曹雪芹继承了中国诗词歌赋、小说戏剧的大传统,可是他在《红楼梦》中却能样样推陈出新,以艺术家的极度敏感,谱下对大时代的兴衰、大传统的式微,人世无可挽转的枯荣无常,人生命运无法料测的变幻起伏,一阕史诗式、千古绝唱的挽歌。
曹雪芹造像 立轴 设色纸本 王子武/绘
十九、二十世纪西方小说的新形式,层出不穷,万花竞艳,但仔细观察,这些现代小说技巧,在《红楼梦》中其实大都具体而微。《红楼梦》在小说艺术的成就上,远远超过它的时代,而且是永恒的。例如现代小说非常讲究的叙事观点之运用,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用的是全知观点,但作者是隐形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完全脱离了中国小说的说书传统,亦没有十八、十九世纪一些西方小说作者现身干预说教,作者对于叙事观点的转换,灵活应用,因时制宜。
例如大观园的呈现:大观园是《红楼梦》最主要的场景,如何介绍这些主景?我们读者第一次游大观园是跟贾政进去的。第十七回大观园落成,贾政率领众清客以及宝玉,到园内巡视题咏,因此大观园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都是随着贾政的视角而涌现,贾政是《红楼梦》中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代表人物,在他眼中,大观园是为了元妃省亲而建造的园林场所,是皇妃女儿的省亲别墅、家庭聚会的地方。功能意义完全合乎儒家伦理的社会性,因此,贾政视角的大观园是写实的、静态的,我们读者这时看到的大观园就如同一幅中规中矩的工笔画。
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清]孙温、孙允谟 绘
我们第二次再游大观园的时候,导游换成了刘姥姥,从刘姥姥的观点看出去,大观园立刻完全换了一幅景象。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由于刘姥姥的出现,大观园似乎突然百花齐放,蜂飞蝶舞,热闹起来。刘姥姥是个乡下老妪,她眼中看到的大观园,无一处不新奇,大观园变成了游乐园,如同哈哈镜中折射出来的夸大了数倍的景物。“刘姥姥进大观园”,我们跟着这位 “乡巴佬” 游览,也看尽了园中的奇花异草,但刘姥姥这个人物远不止于一位乡下老妪,在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说是一个土地神祇——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土地婆。她把大地的生机带进了大观园,使得大观园的贵族居民个个喜上眉梢,笑声不绝。
刘姥姥把 “省亲别墅” 的碑坊看成 “玉皇宝殿”,事实上大观园的设计本来就是人间的“太虚幻境”,只是太虚幻境中时间是停顿的,所以草木长春,而人间的 “太虚幻境” 大观园中时间不停运转,春去秋来,大观园最后终于倾颓,百花凋谢。利用不同的叙事观点,巧妙地把大观园多层次的意义,一一展现出来,这是《红楼梦》的 “现代性” 之一。
《红楼梦》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清]孙温、孙允谟 绘
《红楼梦》的中心主题是贾府的兴衰,也就是大观园的枯荣,最后指向人世的沧桑、无常,“浮生若梦” 的佛道思想。大观园鼎盛的一刻在第四十回,贾太君两宴大观园的家宴上,刘姥姥这位土地神仙把人间欢乐带进了贾府,她在宴会上把贾府上下逗得欢天喜地,乐得人仰马翻,那一段描写各人的笑态,是《红楼梦》最精彩的片段,整个大观园都充满了太平盛世的笑声。第一百零八回:“强欢笑蘅芜庆生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此时贾府已被抄家,黛玉泪尽人亡,贾府人丁死的死,散的散。贾母为了补偿宝钗仓促成婚所受的委屈,替宝钗举行一场生日宴,可是宴上大家各怀心思,强颜欢笑,鼓不起劲来;一场尴尬的宴席,充分暴露了贾府的颓势败象,宝玉独自进到大观园中,“只见满目凄凉”,几个月不到,大观园已 “瞬息荒凉”,宝玉经过潇湘馆,闻有哭声,是黛玉的鬼魂在哭泣,于是宝玉大恸。荒凉颓废的大观园里,这时只剩下林黛玉的孤魂,夜夜哭泣。曹雪芹以两场家宴,用强烈的对比手法说尽了贾府及大观园的繁盛与衰落,一笑一哭,大观园由人间仙境沉沦为幽魂鬼域。
大观园走向败落的关键在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避嫌隙杜绝宁国府”,贾府自己抄家,因而晴雯被逐冤死,司棋、入画、四儿等人皆被赶出大观园,芳官等几个小伶人也被发放,连宝钗避嫌也搬出大观园,一夕间,大观园顷刻萧条,黯然失色。抄大观园的起因是在大观园中,贾母ㄚ鬟傻大姐拾到了一只绣春囊,一只绣春囊却颠覆了贾府儒家系统宗法社会的整个道德秩序。这只绣春囊不过是司棋及其表弟潘又安两人互赠的纪念物,一对小情侣互通私情的标记。可是看在贾府长辈王夫人、邢夫人的眼中,就如同 “伊甸园中爬进了那条大毒蛇”(夏志清语),危及了大观园内小姐们的纯真。这就牵涉儒家宋明理学 “存天理去人欲” 的极端主张,对人的自然天性有多大的斲伤了。这也是曹雪芹藉宝玉之口,经常提出的抗议。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清]孙温、孙允谟 绘
可是曹雪芹毕竟是个天才中的天才,他竟然会将这只绣春囊偏偏交在一个十四岁 “心性愚顽,一无知识” 的傻大姐手里,傻大姐没有任何道德偏见,也无从做任何道德判断,绣春囊上那对赤条条抱在一起的男女,在这位天真痴傻的女孩眼里,竟是一幅 “妖精打架” 图。这对王夫人、邢夫人这些冥顽不化的卫道者又是多大的讽刺。
多年来一些红学家四处勘查,寻找《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原址,有人认定是北京恭王府,也有人断定是南京江南织造府的花园,还有点名袁枚的随园,但很可能大观园只存在曹雪芹的心中,是他的 “心园”,他创造的人间 “太虚幻境”。大观园是一个隐喻,隐喻我们这个红尘滚滚的人间世,其实我们都在红尘中的大观园里,“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最后宝玉出家,连他几曾流连不舍的大观园,恐怕也只是镜花水月的一个幻境罢了。
大观园全景。[清]孙温、孙允谟 绘
2.
桂冠版在《红楼梦》出版史上
应该是一道里程碑
《红楼梦》是一本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有探索不完的密码。自从两百多年前问世以来,关于这部书的批注、考据、索隐、研究,汗牛充栋,兴起所谓 “红学”、“曹学”,各种理论、学派应运而生。一时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至今方兴未艾,大概没有一部文学作品会引起这么多人如此热切的关注与投入。但《红楼梦》一书其内容何其丰富,版本问题又特别复杂,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难下断论。
民国亚东版程乙本《红楼梦》
《红楼梦》的版本问题极其复杂,是门大学问。要之,在众多版本中,可分两大类:即带有脂砚斋、畸笏叟等人评语的手抄本,止于前八十回,简称 “脂本”,另一大类,一百二十回全本,最先由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印刻成书,世称 “程高本”,第一版成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即 “程甲本”,翌年(1792)又改版重印 “程乙本”。“程乙本” 与 “程甲本”,有两万多字的差异。“程甲本” 一问世,几十年间广为流传,胡适自己却收藏了一部 “程乙本”,并且十分推崇这个版本,认为这个改本有许多修正之处,胜于 “程甲本”。直至1927年,汪原放以胡适藏本为底本,用新式标点标注,由亚东图书馆印行的 “程乙本” 出版,才取代 “程甲本”,成为《红楼梦》“标准版” 的地位。以 “程乙本” 为底本的新版 “亚东本”《红楼梦》从此数十年间大行其道,风行海内外,影响极大。中国大陆直至一九五四年,在发动了对胡适派《红楼梦》研究问题的批判后,“亚东本”《红楼梦》才开始失势,被其他版本所取代。早年台湾远东图书公司、启明书局出版的《红楼梦》都是根据亚东 “程乙本”。
白先勇用过的桂冠版《红楼梦》
1983年,台湾桂冠图书公司出版《红楼梦》,桂冠版在《红楼梦》出版史上应该是一道里程碑。这个版本也是以 “程乙本” 为底本,并考照其他七种主要版本,详加勘校,改正讹错,十分讲究,并附有校记以作参考。其批注尤其详尽,是以国学大师启功的注释本为底本,由唐敏等人重新整理而成,其中诗词并有白话翻译,作为教科书,对学生帮助甚大。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教《红楼梦》,一直采用桂冠版。
二〇一四年,我在台湾大学教授《红楼梦》,一连三个学期,因为是导读课程,我带领学生从第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这次我采用的课本却是台北里仁书局出版、由冯其庸等人校注的版本。前八十回以 “庚辰本” 为底本,并参校其他 “脂本” 及程甲、乙本。后四十回以 “程甲本” 为底本,校以诸刻本。这个本子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初版梓行,因其校对下过功夫,注释精善,是中国大陆目前的权威版本。我在讲课时,同时也参照桂冠版,因此有机会把两个版本—一个以 “庚辰本” 为底本,一个以 “程乙本” 为底本的《红楼梦》仔细对照了一次。
2017理想国版《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此版本为绝版多年的台湾桂冠版经典复刻,桂冠版以古文大家启功注释本为底本,配以唐敏等红学专家所作详尽注释和诗词翻译,重新整理而成。
3.
“庚辰本” 存在大大小小的问题
我比较两个版本,完全以小说艺术、美学观点来衡量。我发觉 “庚辰本” 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问题需要厘清,今举其大端:
【人物形象
】
例一,尤三姐。
尤三
姐
[清]
改琦绘
《红楼梦》次要人物榜上,尤三姐独树一帜,最为突出,可以说是曹雪芹在人物刻画上一大异彩。在描述过十二金钗、众丫鬟等人后,小说中段,尤氏姐妹二姐、三姐登场,这两个人物横空而出,从第六十四回至六十九回,六回间二尤的故事多姿多彩,把《红楼梦》的剧情又推往另一个高潮。尤二姐柔顺,尤三姐刚烈,这是作者有意设计出来一对强烈对比的人物。二姐与姐夫贾珍有染,后被贾琏收为二房。三姐 “风流标致”,贾珍亦有垂涎之意,但她不似二姐随和,因而不敢造次。第六十五回,贾珍欲勾引三姐,贾琏在一旁怂恿,未料却被三姐将两人指斥痛骂一场。这是《红楼梦》写得最精彩、最富戏剧性的片段之一,三姐声容并茂,活跃于纸上。但 “庚辰本” 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这完全误解了作者有意把三姐塑造成贞烈女子的企图。“庚辰本” 如此描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尤二姐支开母亲尤老娘,母女二人好像故意设局让贾珍得逞,与三姐狎昵。而刚烈如尤三姐竟然随贾珍 “百般轻薄”、“挨肩擦脸”,连小丫头们都看不过,躲了出去。这一段把三姐糟蹋得够呛,而且文字拙劣,态度轻浮,全然不像出自原作者曹雪芹之笔。“程乙本” 这一段这样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尤二姐离桌是有理由的,怕贾琏闯来看见她陪贾珍饮酒,有些尴尬,因为二姐与贾珍有过一段私情。这一段 “程乙本” 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如果按照 “庚辰本”,贾珍百般轻薄,三姐并不在意,而且还有所逢迎,那么下一段贾琏劝酒,企图拉拢三姐与贾珍,三姐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暴怒起身,痛斥二人,《红楼梦》这一幕最精彩的场景也就站不住脚了。后来柳湘莲因怀疑尤三姐不贞,索回聘礼鸳鸯剑,三姐羞愤用鸳鸯剑刎颈自杀。如果三姐本来就是水性妇人,与姐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怀疑她乃 “淫奔无耻之流” 并不冤枉,三姐就更没有自杀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悲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死才博得读者的同情。“庚辰本” 把尤三姐这个人物写岔了,这绝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我怀疑恐怕是抄书的人动了手脚。
例二,芳官。
芳官
[清]
改琦绘
芳官是大观园众伶人中最重要的一个,她被分发到怡红院,甚得宝玉宠爱。芳官活泼、调皮,还有几分刁钻。她长得又好,“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贾母点戏,命她唱《牡丹亭》中的《寻梦》,扮演杜丽娘,是个色艺双全的角色。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曹雪芹下重彩如此描写芳官:
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
芳官这一身打扮活色生香,可是同一回 “庚辰本” 突然来上一大段,宝玉命芳官改装,将她 “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把她改装成一个小厮,并给她取一个番名“耶律雄奴”,一下子杜丽娘变成了一个小匈奴。而且大观园里众姐妹纷纷效尤,湘云把葵官扮成了小子,叫她 “韦大英”,李纨、探春把荳官变成了小童,叫她“ 荳童”。这一段有点莫名其妙,宝玉本来就偏爱女孩儿,“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怎舍得把他怜惜的芳官改变成男装,取个怪诞的 “犬戎名姓”。其他姐妹也绝不会如此戏弄跟随他们的小伶人。“程乙本” 没有这一段。
例三,晴雯。
晴雯
[清]
改琦绘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写晴雯之死,是《红楼梦》全书最动人的章节之一。晴雯与宝玉的关系非比一般,她在宝玉的心中地位可与袭人分庭抗礼,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二回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中,两人的感情有细腻的描写。晴雯貌美自负,“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像林妹妹”,可是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后来遭谗被逐出大观园,含冤而死。临终前宝玉到晴雯姑舅哥哥家探望她,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
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
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这一段宝玉目睹晴雯悲惨处境,心生无限怜惜,写得细致缠绵,语调哀惋,可是 “庚辰本” 下面突然接上这么一段: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 ‘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这段有暗贬晴雯之意,语调十分突兀。此时宝玉心中只有疼怜晴雯之分,那里还舍得暗暗批评她!这几句话,破坏了整节的气氛,根本不像宝玉的想法,看来倒像手抄本脂砚斋等人的评语,被抄书的人把这些眉批、夹批抄入正文中去了。“程乙本” 没有这一段,只接到下一段: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
例四,秦钟。
秦钟
[清]
改琦绘
秦钟是《红楼梦》中极少数受宝玉珍惜的男性角色,两人气味相投,惺惺相惜,同进同出,关系亲密。秦钟夭折,宝玉奔往探视,“庚辰本” 中秦钟临终竟留给宝玉这一段话: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段临终忏悔,完全不符秦钟这个人物的个性口吻,破坏了人物的统一性。秦钟这番老气横秋、立志功名的话,恰恰是宝玉最憎恶的。如果秦钟真有这番利禄之心,宝玉一定会把他归为 “禄蠹”,不可能对秦钟还思念不已。再深一层,秦钟这个人物在《红楼梦》中又具有象征意义,秦钟与“情种”谐音,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听警幻仙姑《红楼梦》曲子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情种”便成为《红楼梦》的关键词,秦钟与姐姐秦可卿其实是启发贾宝玉对男女动情的象征人物,两人是“情”的一体两面。“情” 是《红楼梦》的核心。
秦钟这个人物象征意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庚辰本”中秦钟临终那几句“励志”遗言,把秦钟变成了一个庸俗“禄蠹”,对《红楼梦》有主题性的伤害。“程乙本”没有这一段,秦钟并未醒转留言。“脂本”多为手抄本,抄书的人不一定都有很好的学识见解,“庚辰本”那几句话很可能是抄书者自己加进去的。作者曹雪芹不可能制造这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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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