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发现,隔壁住隔断间的一女生,在公用厨房里哭,她背对着我,抱住肩膀,蹲在地上,压抑着声音。她很警觉,我故意弄响脚步声,她便起身,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蔬菜,脸上涂一层淡然,伪装成每个没有意外的夜,晚归,做饭,独自。
她有个男友,比没有还令人郁闷。见面次数按月计算。似乎另外有自己的事业,风生水起,有事钟无艳,无事不知道在跟谁厮混。即使如此,她依旧执着地等候。
三年了,固执地等结婚。
然而,在她男友缺席每个不出现简直罪该万死的情人节、七夕、元旦等等后,她黯然神伤。在每一个独自生活如此多艰的时刻,要崩溃大哭。
更令我恐慌的是,有天,她明确表示,她知道“男友”在外面莺莺燕燕,似乎跟别的女人来往,但无论怎样,他依然视她为正牌女友,跟别人是走过场,跟她是要结婚的。
“为什么觉得他一定会跟你结婚?”
“因为我对他事业有帮助啊,你看我的工作,可以帮他拉来很多投资。”
“他除了需要你帮忙组织饭局,连节假日都不陪你过,为什么不干脆换个人重新好好谈恋爱?”
“你看,我三十多了,跟他谈了三年,他可以重新开始,我不能。再说,他事业有成,有车有房有户口,我再找不到比他条件更好的怎么办?”
“可是你也很优秀啊,自己在郊区供一套房子,工作也好,专业技能也好。找个真心相爱的,一起奋斗不好吗?”
“不不不,我买那套房子,是为我爸妈养老的,我找老公,一定要有车有房,能养得起我,我的理想,是在家煲汤相夫教子……”
……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我搬离了那个出租屋。无论怎样,我真心希望她得偿所愿。
因为一个女生,三十多岁,受过高等教育,自力更生,却还要被这样一个“结婚对象”套牢,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在一个出租屋里省吃俭用,咬牙煎熬,一心等待“结婚”作为剧终,过上“相夫教子”的完美生活,如果一切是空,那真是太残酷了。
面对这样一个例子,很多鸡汤可能会跳出来痛斥她怀抱渣男,执迷不悟。
另一些鸡汤可能会说她不会“提升自己”,要保持外表的精致,巩固自身的价值,淬炼灵魂的香气,才能嫁个称心如意的好人。
还有些鸡汤大约会说,女人要有慧眼,懂得识别渣男啊。
然而,她的双商一点也不低,她不是傻姑娘。她甚至宁愿以不要爱情为代价,只博一个“正室”结果,她清楚地知道以婚姻交换经济保障和社会地位,并且非常渴望做个贤妻良母。
令我觉得可怕的,是她不是无知的乡下少女,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只能通过嫁人改变轨迹的女子,她见过世面,工作体面,经济独立。
有多少女生,长大后,面对婚姻这个买手,所做的一切就是等着待价而沽?还要有多少文章,在手把手教女生如何待价而沽?有多少理念,告诫女子,你的一生,应当如此这般,待价而沽?
有多少女生,还在把“嫁个人”当成人生的圆点,把“嫁个好人”,当成碾压其他同性的标配?
有多少人,真的把女人当“人”看?
有多少女人,真把自己当“人”看?
我不是在骂人,看看现在有多少微信文章是在专门教“女人该如何如何”的吧。似乎“女人”有专属的活法,姿势,评判标准,而这些人生指导,跟“人”是不同的。
我时常感到,“所托非人”不是女生要面对的最大障碍,最大的障碍是,女孩子的人生终点,跟男人太不同了。这专为女孩子设定的人生标准,时常令我细思恐极。
我有个老师,曾说过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人的生命是一种资本,你用它走了多远,做多少事,便是你用这资本缔造的帝国,如果你只在一个地方打转,只有寥寥无几的成就,那么你生命的成本就太高了,这样活一遭,是赔本生意……有人提问:老师,可我是个女生,我……话未说完,老师慷慨的意气还没挥发完毕,立即接话:女生也是人!
女生也是人啊!多么简单的道理!
作为一个“人”的定义是什么?尽情去探索未知,尽可能深入地了解世界,并且为这世界做点贡献,实现自身的价值。
《教父》中曾经给总结出做人的三种境界,照顾好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民族做点什么,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听起来很像生而为人该有的格局,且慢,好像这是说给男人听的?女人呢?
世界给男人讲历史,却认为女人该听童话。
教育女孩子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去度过人生:等王子。可惜没有太多文字告诉女孩,怎么面对那个,没有王子出现的、深夜痛哭时的人生。
假象都是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被撕裂的。
跟《死亡诗社》差不多的女孩版,《蒙娜丽莎的微笑》,慢慢地提出个疑问,女孩就应该安于“嫁人”宿命,一味天真烂漫,别无他念吗?你看克里斯汀邓斯特饰演的富家女,明知男友不爱她,明知男友出轨,也要维持翻糖蛋糕一样完美的婚礼,下场多么闹心。
张爱玲早早就说破:再好的女人,没有男人追,也要被人看不起。于是在世俗的眼中,女性即便叱咤风云,也抵不过爱情海上一帆顺利。爱情的赢得,自然要求助于男性给女性制定的标准。于是一个女孩要获取世俗的成功,必下的工夫,首要的便是永生永世微笑的忍耐。从女孩到女人,少有男性那样的天生神力:自己爱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他,才完整?真当自己是夏娃?
从学生时代的懵懂,到两情相悦的初试,再到为人妻母的庸常,谬论早被训练为“常识”,这便不奇怪,有一部分女生,早早停下脚步,安心等在原地,因为“常识”告诉它这就是终点。另一部分女生,她们跟男人一样自嘲是单身狗,在大城市过着远离被judge的独立生活,却兜兜转转,更难逃出被劝回原来终点的命运。
女孩就这样被消磨,被揉捏,被定型,被摔破。在这过程中,作为人的那部分光芒越来越暗淡,逐渐焕发出的无懈可击的温柔光芒——是独属于女子的。
男人和女人的确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同样是前行,一个背着征服世界的天然使命,全部定义都呐喊着世界需要他,让他为这需要而受鼓舞,长枪匹马,义不容辞;另一个则拖曳着减速的裙裾,环伺着熏人意志的暖风,身后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几千年前就铺好的退路:放弃这世界吧,没关系,只是因为你是女人。你的目标不是世界,是男人啊。
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水平线,怎能公平公正地算在同一个世界并驾齐驱?是不是真的要我们渐渐忘记,那个只能被男人征服的世界,原本也是属于她们的。
缺少这“世界属于我”的底气,就缺少和这残酷世界肉搏的勇气。
也许掀开“我是女人”这层面纱,你才会发现,孤独遮天蔽日,我们都坐拥它;人生路还很长,生而为人,独自也可以走得完整;生命无所不能,这一点男女平等;世界完好无损,等着每一个人去享用。
“女人”也是“人”,那些属于“人”的潜质和理想,“女人”一样可以实现,真希望有天,嫁不嫁个好人,既不重要,也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