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们第一次采用故事会的形式来和大家年度对话。
2025年已经到来,几乎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的2024年已经过去。这是难以描述的一年,我想也没有必要去美化、升华它。
除了我之外,会有8位嘉宾来分享他们的所见所闻。他们来自医疗、投资、酒店、食品、自媒体等不同行业,都是我所熟悉的,在各自领域深耕的朋友。
当我们举目望去,宏观视角一片悲观。而当我们收回目光,会发现希望就在具体之中。
这是我的合伙人和我。这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我们公司租的第一个非联合办公的独立办公室,在新闸路1340弄34号的后门。
我跟晓明合伙之前,已经认识他有一些年了。2010年的时候,我在上大学,就开始了各种初期的创业尝试。后来开过培训机构,也做过线下连锁,投资过各种五花八门的生意。我们一起赔掉了很多钱(当然他是大头),我的投资经验中一条很重要的,就是摸着晓明过河。
这些年,我们也写了很多刷遍大江南北的超级爆款。我也曾以为自己是时代的弄潮儿。但到了33岁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是创业时代的中位数。我们活过了一些年头,但比起那一些头部企业,我自知能力有限,做不了太大的事情,但也曾经参与过时代的洪流。
我记得很清楚,2018年的10月3日,我跟涂晓明去了他的老家,江苏淮安金湖县。10月5日我们回到上海,我就写了一篇当年的超级爆款,《藏在县城的万亿生意》。从此,我们开启了指点江山的时代。作为一个媒体从业者,我自认为是吃到时代红利的。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旁观者,以上帝视角自居,显得很聪明,什么都懂。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再做传统形式的演讲活动了?很重要的一点是“认清形势”,知道不应该再编织一个巨大的网络来自我欺骗,凸显一种智商的优越感。以及我深知,我们曾经言之凿凿的一切,都只是时代的信息差红利。
今年我们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再把自己当做“局外人”。因为只有局内人知道,创业的焦灼是什么?权衡又是什么?身不由己又是什么?道理与现实的差距又到底是什么?
今天,我和我的8位朋友会以第一视角分享。我们保证不说套话,会讲自己各种各样的努力、尝试,面对困难如何改变。我们不能再拿某个案例来PUA创业者,也不能再罗列一堆像中年人的身体一样脆弱的趋势,更不能一起感动,一起流泪,一起相信相信的力量,然后就结束了。
我想就从我今年去过的19个国家中的部分国家说起。
2024年1月的第1周,我到了马德里。冬日的西班牙,在这个时候显得有点萧瑟。我们走到了一个国家机关的院子,建筑非常恢弘,但近看发现满地都是垃圾树叶。我感受到,这是欧洲正在衰落的一个非常具象的体现——从远处看,整个城市依然保持着一百年前的城市规划,但是你近看你会发现,它已经老去了。
9月,我带着团队到了印尼雅加达。雅加达是印尼严格意义上的前首都,和现在实际意义上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虽然它刚刚迁都,但还没有真正实现角色的变化,但在这里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张海报是我在印尼雅万高铁的出发站里面拍的。雅万高铁是以中国标准在中国以外地区建造的第一条高铁。所以有一种既熟悉,又有一点点不同的感觉。
这条高铁连接的是雅加达到万隆,只有4个站,很短。中国随便一条高铁的长度,都应该是在它的五到十倍以上。我乘坐雅万高铁的感受,和2000年左右第一次在上海坐磁悬浮的时候一模一样。它是一个新兴国家建造新兴交通工具的样板间。所有去坐高铁的人,几乎都是印尼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大家把它当做一个旅游项目和一个高端出行体验。所有乘务人员的制服,都是按照空姐的标准设计的。
这张照片是我在马六甲海峡拍的,当时我非常感动。巨轮漂浮在海上,一望无际全是船。初中地理课本里说,马六甲是世界的咽喉。
2014年春节,我到马来西亚找了一个当地的司导,他是第四代华人。在我回国的那一天,他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有10马币。他说这是客家人的传统文化,在春节期间要互赠红包。那一刻我感觉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相处模式。理论上应该是我给他小费,甚至有的地区会说你不给小费是你不对,结果是他给了我一个红包,只是一个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的,真诚的红包。
后来我到了东马,又找了一个司导。他是一个50多岁的华人,养了4个孩子,小儿子正在北大做交换生。我问他:“你儿子以后要做什么工作?是不是留在中国大陆,走上人生巅峰?”他说,他儿子以后回来跟他一起继续做导游。
那一刻我发现,原来人的价值观可以完全不同,不是所有的人的一生都在内卷,也不是所有人的一生都在追求世俗层面的成功。他可以上更好的学,最后回到出生的地方,和他父亲做同样的事情。
2024年年中,我去了法国尼斯。这是我继2018年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2018年我只在尼斯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我赶到了戛纳。当时是中国企业参与戛纳广告节最后的巅峰时刻。在那个时候,戛纳一半的广告牌和场地,都被中国互联网企业和头部品牌承包了。
我这次去的时候,正好又是戛纳广告节,但是我没有去戛纳,就在尼斯待了4天。有很多广告圈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去戛纳,我说我不来,因为我不想看广告。过去的4年,我的很多价值观、工作方式在潜移默化中有了很多变化。我觉得人不应该365天每天琢磨工作。
那一天,我坐在尼斯的海边吃饭,边上有两个波兰人,我就跟他们聊天。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亚洲,中国在他们心目中是很标签化的存在。
他问:“你知道波兰吗?”我说:“我知道,我刚从波兰来,去了华沙。我认为华沙是欧洲大陆上,现在最棒的城市之一。”那一刻他们非常的兴奋,就像我们听到一个外国人说,我很喜欢中国的感觉一模一样。
过去10年间,波兰是欧盟经济增速前三的国家。二战期间,波兰几乎被打成一片废墟,战后从头开始建设。我站在华沙的街头,感觉就像站在上海前滩的街头。它是现代化的欧洲城市,又没有西欧城市的脏乱差和小偷,没有移民问题,物价也没有西欧贵,我认为它几乎是欧洲大陆上最宜居的城市。
后来我又跟他说,如果有机会可以来中国看一看,现在中国已经对你们免签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信息。可以想见有多少欧洲人对中国的了解,只是一个模糊的标签。
过去40年的全球化,更多程度上是欠发达地区努力追赶发达地区,而不是发达地区去理解欠发达地区。我相信今天在中国了解世界的人,可能比例还高于欧洲、美洲、日本这一些发达地区的国家。所以我觉得我们普通人在国外,一定要努力做一个E人,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中国。
2024年的国庆节,我去了英国和爱尔兰。在爱尔兰,我发现一些神奇的事情。现在北美跨国企业的欧洲总部,一大半都在爱尔兰。
3600万,这是美国爱尔兰裔的人口数量,占美国人口的12%。这个数量是爱尔兰人口的7倍。为什么美国有这么多爱尔兰人?这个故事要从19世纪40年代说起。当时爱尔兰出现了马铃薯瘟疫,爱尔兰人为了活命必须远走他乡。我们可以理解为爱尔兰版的闯关东。
我分享的这些切片,都是我今年作为个体在路上所看到的世界。以中国企业家出海的角度去看世界,和站在一个人的角度去看世界,发现的每一个触点都是不一样的。只有站在一个真正的世界公民的角度看世界,才会理解世界的一切,它都有它的合理性,而不是说你们不行,我来改变你,我来卷你们,用这种观念是很难实现全球化的。
接下来,我再来分享一下我对老本行的思考和坚持。说一说我们今年在做哪些反常识和反流量的事情。
第一件事,我们有三本书在创作,但一直没有出版。从流量角度,写书是效率最低的一件事情。但是我们依然在坚持。这件事横跨了2023年、2024年和2025年,我们团队已经把自己的心智重新磨练过了,它让我们非常平心静气,对于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
第二件事,我们花了巨大精力做我们理解的商业对话和访谈。
现在网上的访谈多如牛毛,但不是每一条都是我所学习和喜欢的。我认为好的内容,是激发人性向善的部分,看完会感到愉悦和舒适。如果你看完觉得自己是个loser,很不对劲很焦虑,根本睡不着,甚至可能听了前10秒就感觉身体不适了,我觉得这不是我所理解的商业对话和访谈。
今天大家都在追求一种技巧,无论是表达的技巧,还是剪辑的技巧,特效的技巧,来触达其实你不需要触达的人,这可能也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是一个古典主义的内容创作者,我认为好的商业对话和访谈,应该给一群人提供引领的力量,让他对所属行业有思考和启发,而不是看完之后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太行。
第三件事,做沉浸式探访中国标杆企业全国之旅。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因为中国太大了,在内容匮乏的时代,只需要扒拉一点别人的资料,改一改就可以了。但今天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会让势能衰退。因为你没有拿到一手资料,是站在外围吃别人吐出来的。我们只有真的走到企业的内部,才能够发现真相。
一开始我们邀约企业的时候,心里有点打嘀咕。因为现在大家都很忙,这几年生意都不好,到底有没有空陪你交流。但我们探访了50多家企业,发现几乎所有人都非常真诚地花时间来交流探讨。
这件事情对我们团队很重要,今天财经好像是一个万金油行业,随便扒拉几句话,拍一拍也叫财经,正儿八经去做调研,做访谈,做企业的分析,也叫财经。做后面的内容要一个月,而前面的把你的稿子洗一洗就结束了。今天你做了一个月刚发出来,他第二天就拍完了,流量是你的一百倍,这件事情是经常会发生的。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坚持?我认为是需要坚持的。
这些年我们的团队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都有不同的人生目标。很多人做着做着就会发现,入行的时候是因为喜欢,但很快就掏空了所学的所有东西,进入疲惫期。所以我们必须不断创造出让团队接触到更多优秀企业的机会。
这种接触是真实发生的,你真的站在了千岛湖的船上,工厂的流水线上,真的看到了它的源头的一切,到了这个城市,所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因为你有强大的输入来支撑输出。这件事情短期来看是又是个赔钱买卖,但是我们要坚持不懈地做。
同样的道理,我们也在做“立足中国看世界”系列。
我们今年去了雅加达,所有去的同事我都给他们明确的要求,要去观察便利店、小摊、商场,回来要交作业。那天我们是晚上10点多到雅加达,第二天我8、9点起床,已经有一批同事出去看了一圈超市了。大家去印尼的便利店买东西,都在疯狂记录,你看这个标签为什么不一样?包装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他这里不卖牛奶?等等等等。当时我们去了一批企业,有做供应链金融的,有做零售的,都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启发。
我们梳理了很多问题,创作了几篇文章。怎么确定一篇写海外的文章是真的好,要看有当地人IP的评价。不能说你来旅游两天,就读懂这个市场了。我们不能用这种不审慎的态度做内容,虽然这依然是个赔钱买卖。
创造了走出去的机会,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要多给钱。情绪价值只有情绪没有价值,现在年轻人也不吃这一套。今年我们给作者更高的激励措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其实是对更努力、更优秀、更犀利的创作者的一种不公平。所以我们很快堵住了这个漏洞,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发出去的总奖金减少,而是让更应该激励的人被激励到。
前几天有一个朋友提到我,他说:沈帅波曾说,一个内容创作者无法保证他的创作巅峰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可能你20岁写的爆款和那本书,就是你人生的巅峰了。一个作者,尤其是一个职业作者,你的巅峰作品到底什么时候到来?有可能就是你刚出道的时候就到来了。你的下半生到底怎么度过?其实就是不断提高作品的中位数。这可能就是一个职业作者的宿命,也是这个行业的宿命。
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尽量创造好的条件,让作者能够写出更好的中位数以上作品。同时你赚的钱一定要远高于在别的公司的中位数,以及每年赚的钱的中位数要比去年多。但免责声明,你赚不到,这不能怪我。
第六件事,就是我们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沈帅波和他的朋友们。这是一个替代过去峰会的产品。它是一个超大型工程,现在是第一季,我们投入了非常多精力、时间、金钱在打磨SOP。
最后一点,回归以自主选题为导向的创作模式。追热点,可以说是我们公司2024年走过的一条弯路。我们可能是服饰里面的设计师品牌,要不断精进,慢慢变成一个高档设计师品牌,开进更多商场。但是突然有一天,我们觉得直播间的东西卖得这么快,我们也要干。最后既被商场抛弃了,也被原来的消费者抛弃了。
还好这条弯路没走多久,才3个月,我已经拨乱反正了。我非常努力地追了两个月,到第三个月已经得快抑郁症了,甚至就不想干了。
这张照片是我在波兰华沙街头拍的,是一个女生在拉大提琴。我在欧洲很多地方遇到了类似的场景。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的创作、生活和游历世界是一体的。在中国,绝大多数人工作就是为了赚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兴趣”。周末吃吃饭,看看电影,其实严格来说不属于兴趣。
我们好像很不认同几种东西:工作是可以快乐的,想做的事情也是可以快乐的,休息是需要学习的。我当时在街头听了很久,我觉得她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后来我给了50欧元,拿了一张CD,拍了一条视频发到网上,比我怼着脸讲道理,流量大50倍以上。
当时这条视频的文案就是:要以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你的一生。
我做内容14年。过去内容生态是求同存异,可以有很多代表自己立场的观点。而今天我们在追求一种没有错误的表达,意味着多方算计取舍权衡,主要目的就是不被人骂,不被人攻击。
我们不再是一个内容创作者,而是变成内容骑手,每天生产大量的内容垃圾,来满足各个不同平台的需要。如果说伟大的电影导演出生在今天,那些奥斯卡得奖的电影导演到了中国都失业了。因为他的电影切入就二十秒,甚至几分钟一句台词还没有。我觉得这是内容的倒退。
心智可能是最后一战。我们现在做的播客节目,完播率在50%左右,一个人可能要听40分钟。这个时间你能刷接近200条短视频。有时候你根本都想不起来10秒钟前刷的那一条短视频是什么,但是你可以记住一期博客,可以记住沉浸式看的一部电影,一期访谈。
我认为今天能够穿越周期做成IP的,肯定不可能只做一个平台。一个真正的品牌应该出现在不同的场景和空间里面。这件事情有时候可能是一个伪命题,因为人无法永远保持高能输出,你不可能365天,每天都在超高能输出,还在不同平台输出。早上写一篇万字长文,下午录一期播客,再拍10条短视频,晚上再跟家人们做一场直播。
当然这过去一年,我努力挑战了这种生活方式,最后就会引来最后非常重要的一part:如如何走出抑郁症。它不仅跨时间、跨周期,还考验多平台的适应能力,考验心态,考验自我输压、自我输入和持续的精力管理。
我们是否能够真正跳出欲望和恐惧的枷锁。很多时候你做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你很想做,很有动力去做,只是因为你很恐惧。恐惧被淘汰,有欲望实现数字上的暴增。牵扯了巨大精力去做一些你不该做的平台。
所以一个真正的IP应该是多平台操作的,但不是所有平台都操作,因为你未必适应所有平台。
这些我认为我们今年写得很不错的一些文章的标题。这些标题和我们前几年爆款标题有很大变化,它一个是宏大叙述,讲的是一个行业,一个企业、一个地区的具体事情。同时,也有对一些热点趋势的反思。
现在很多媒体都省去了调研和采访这两个步骤,所以最后大家生产的只是一堆雷同的内容物。它也是内容,但是它不是我们古典主义的人认为的内容。我们姑且就叫它内容物。
最终我发现有时候意义不一定是服务所有人,或许只是服务那一群人,以及更重要的,意义是让自己觉得有意义。让自己在做这件事情,能两眼放光,甚至能进入颅内高潮,这才是意义的本身。
如果你都觉得很恶心,生无可恋,打这份工要了我老命,我的命比咖啡还苦等等之类的,当你回首那段人生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浪费了生命。
这张照片是我在阿勒泰拍的,当时我住在一个民宿里,这个民宿的价格可能比我住的很多五星级酒店还要贵,但是设施肯定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那它到底卖的是什么?其实是一种综合的服务和体验。
有一天晚上我睡觉,突然听到脑门里有牛叫。推开窗,上面就是高山,远处是云雾,几乎住在了云端。那种感觉很难去描述,词穷无法表达。
我看到了一幕,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很日常,但是对我来说足够震撼:他们的员工在互相理发。在座的朋友们,你跟你的同事互相理过发吗?你跟你讨厌的领导不互相薅头发都不容易了。
那里可能是没有理发店的,所以最经济实惠的方式,就是大家互相理发。那一刻,阳光洒满整个山坳,远处有牛马,人们互相在理发。通过这个图,你还能看到这个女生是在笑的。这是我的年度最佳场景。
极致的效率,就会走向虚无。这两年中国的很多品牌正在消失,因为大家都进入了九块九时代。过去品牌的价值在于有各自的价格带,不同的价格带提供不同的服务和不同的情绪支撑。今天我们认为不重要,什么溢价都是割韭菜。可最终护城河还是只有做品牌。同样做内容也是的,同一天讲同一个热点的稿子,全网应该有几十万篇,你怎么从几十万篇里面杀出重围?
正因为大家心里都知道,所以我们正在失去对自己职业的自豪,对工作的热爱和作品的欣赏。你知道自己正在生产一堆垃圾,所以你根本不会把这堆垃圾转给你的朋友看,那个分组只有老板可见。
所以在我做这个行业第14年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觉得我可能快干不下去了。首先拼体力肯定拼不过年轻人,拼底线低,肯定拼不过一类人,拼创作力,它是有偶然性的。你到底该做什么?是不是赶紧就可以退休了,趁还没有特别糊。
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人,他叫徐霞客。
我们后来就定了目标:做商业界的徐霞客。
徐霞客出生的年代,中原大地正在打仗,饥荒四起。但是他很幸运,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在那个时代无非就一条出路,要么考上科举当官,要么做生意。最好的路应该是第一条。他放弃了科举这条路,去做一个旅行家。在一个主要靠腿走,最多有马车的年代做旅行家,这件事情非常匪夷所思。
他基本走完了明王朝的整个地理版图。他最后一次出行带了两个仆人。与其说是仆人,不如说是他的老兄弟。因为这两个人陪伴了他的一生,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而是互相帮助的状态。有一个人半路偷摸溜走了,另外一个在半路死了。徐霞客就把他的尸体保存下来,背回了老家。
今天去云南再麻烦,也无非你所在的城市没有飞机,坐高铁到省城,坐个飞机。而徐霞客每次出门都要几年。整个国家当时到处都在打仗,他在这样的状态下做旅行家,是非常独特的人生。
当年明月写过一本超级畅销书《明朝那些事儿》。在书的最后一节的结尾,他突然提到了徐霞客: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就是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两三百年的明朝历史,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为什么会突然转到明朝末年的一个喜欢旅游的人的身上来结尾?
我试图去理解这件事情。我想是因为他经历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浮浮沉沉后发现,最终只有追求内心的自由和满足,才能找到属于你的意义。这是一种对自由的追求,和对生命的热爱。
当然徐霞客在书里面提到了很多细节:在同一个时间点,山下的花已经开了,但是山上没有。其实今天我们很好理解,就是海拔不断的上升,温差不一样。西方人把它总结成大量的地理科学内容,而东方人把它写成了游记,这就是东西方的差异。
徐霞客无法逃脱出东方文人的世界观,以及他所处的时代框架。我非常触动,也对自己做了反思。我们企业对话探访这件事上,接触了太多中国和世界的优秀企业。我在二十岁的时候也做过各种各样的生意,有成功有失败。可我依然对20多岁的自己更满意。某种程度上我也有那种局限性。
今年有一个领域大家吐槽特别多,就是预制菜。前些日子我和一个朋友录了期播客,他们公司是做预制菜的。他说的一个观点,让我大为震撼。
他是河南人。他说河南土地上有各种各样的粮食瓜果蔬菜,一到丰收的季节全部烂掉,根本运不出来。所有丰收的季节,都是充满苦涩的。自从有了预制菜,工业化解决了农产品的保存的问题,让无数农民不再苦。
那一刻对我的冲击很大。关于预制菜,我写过几十万字,还专门花几个月调研这个行业,想做行业的一本书。但我们从来没想到过这个角度,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做过农民,只能从商业效率,科技的角度思考。
所以为什么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是不是我们过去做的大量的行业调研和内容,只是完成了我们理解的调研,就感动的不行了,觉得自己已经躬身入局,很勤奋、很刻苦,但还是没有直击到另外一个角度上的真实存在?我觉得肯定是有的。
年中的时候,我去了一家公司,是雷士照明。原来是卖电灯泡的,但现在已经是一家照明解决方案的公司。他们的高管跟我说,电灯泡太普及了,根本不好卖。他们现在做酒店灯光改造,开发了一个能够模拟日照的顶灯,他说很多高档餐厅、酒店、shopping mall里面的商店都会用这种解决方案。我觉得它甚至可以出口到北欧。因为北欧此时此刻,有的地方已经进入极夜。
前些日子我参加了一个亚马逊组织的游学活动,到珠海的一家打印机公司,再次大受震撼。
我和创始人郭总进行了一些交流。他说当年珠海最大的打印机制造公司已经存在了。打印机分成两个赛道,一个是喷墨激光,一个是热敏打印,主流的几乎都是做喷墨和激光,但是有一个细分领域是热敏。
热敏打印因为市场不大,被头部公司几乎放弃了。但趣印科技就把这件事情坚持做下去,并且做大了,卖到全球。
在美国有很多需求。因为他们都住在独栋里面,有大量的物品要分类收纳。所以每家人都会买一个热敏打印机,给自己的箱子上贴标签。还有人买回来打印圣经。
在中国热敏打印也开始普及。一生奋斗的中国人正在打印什么?给孩子打印错题。过去在中国,它就是一个餐饮渠道里的小分类,慢慢它的场景不断扩展。当时郭总跟我说,他是第一批做通讯的大学生,跟他一起的同学,无论去华为、中兴,还是做经销商、通信行业,都发财了。他没赶上,后来淘宝也没赶上,所以做出海这一波他一定要赶上。这次探访给我带来了很多启发,人生有的时候可能只需要把握住一次机会就可以了。
过去一年,我们团队飞了300多次,总里程超过120万公里,去了19个国家,看了50多个企业。我们希望今年打破这个记录,为中国民航复苏做出贡献。
今年我们还做了播客。在美国,播客已经影响大选。特朗普在今年竞选期间上了十几次播客,有几千万播放量,影响了几百万张选票。但在中国,播客仍然不是特别大众的产品。但我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干了一年才1.6万粉丝,还不如我们有的平台百分之一的粉丝量。
但我觉得它很重要。录播客的过程给我提供了力量。我们这个行业就是一个兜售信息差的行业,这边听一点,那边听一点,拔拉一下再升个华,相信相信的力量,爱拼才会赢,就贩卖出去了。但年复一年,媒介形式多如牛毛,全民自媒体粉末化输出,会发现这一套已经走不通了。
我刚出道的时候,大家看google 、微软 、英伟达,只能通过少数媒体才能看到这些内容。今天一个县城的大爷通过AI问几个问题,就可以教别人了。只要你会提问,用AI立刻就能把稿子写出来。所以我们再用过去的路径做下去是没戏了,用过去的方法去做访谈也是没戏的,就问一些很宽泛的问题,你的愿景是什么,你们公司的价值观是什么?这些东西都没有用了。今天一定要问颗粒度很细的问题,AI解决不了的问题,聚焦在真正的信息差上面。
我觉得只有播客能把这件事做出来。因为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拍视频,不是每个人面对镜头都能自如表达。很多行业精英,当你把镜头往他面前一怼,就开始讲套话了。也不是故意要讲,因为他很焦虑很紧张。所以这是我们坚持做播客的一个原因 ,这是一个有长期生命力的方式。
一次一次地录播客,对我来说是自我修复,乃至于自我的救赎。他让你离开了信息茧房,进入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14年前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当时欧美流行一个词叫gap year。我下了一个断言,这种东西不适合中国体质。因为中国的一年等于欧美的十年,你错过一年,失去的机会是根本补不过来的。
问题的关键就在,我们从来没有一种生活方式叫做生活方式。我们这几代中国人几乎是在一个狂奔的状态下生活的。我以前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叫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句话几乎贯穿我的前半生,我赶上了就是我的,我赶不上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稀缺。但今天时代变了,这是一个高精神诉求低增长的时代。我觉得还是要过得精神健康一点,多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今年年头的时候,我定了做100期播客的目标。还是高估了自己,今年一共录了49期,所以我把这个目标挪到2025,希望在2025年中实现100期,年底实现150期,完播率能够达到60%。
就在我们这场活动前的一个月,我陷入了个人存在意义的精神危机。少年时候想追求的很多东西都得到了,觉得也就这回事了,很多得不到的,好像也不想要了。我们过去靠的是外力推着自己去狂奔,而今天整个商业领域都在降速,很多过去很多意气风发的朋友,见面都是明年上市怎么样,现在一见面就诉苦。听多了就是一个情绪的负循环。
如果真的把自己当机器,每一台机器都有寿命,很快就会变临期食品,然后就变过期食品。我想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明年公司就该解散了。我就在新闸路1340弄附近订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巨大的落地窗是一个转角,可以看到太阳从升起到鼎盛,最后慢慢落下的全过程。
这些年我到所有地方旅游最关心的一个指标,就是能不能看到美好的日落月升。我认为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少数国王与庶民相同的体验。我的相册里面有大量的这样的记录,它们给我带来了最多的感动。
晚上我出去散步。过去几年,上海禁止摆路边摊,但最近又放开了。所以我就在北京西路的路口买了一碗炒面,加了一根香肠,两个鸡蛋。我就想起了我们创业的第一年,每天晚上加班 ,经常睡公司里。一到晚上就去买炒面。是不是同一个摊,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味道口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图文创业时代,我现在的视频编导,以前是插画师。今年年初,我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很严肃地深聊了一场。我说你就转型吧,你给我拍视频。这一年他给我拍了2T视频,同时我们的剪辑师也不容易,这得经历多少视觉的折磨,盯着一个男人看一年,挺难的。
有一天我走到一家面馆。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那碗面是3块钱,我那天付了14块。20年只涨4倍多一点,还是很公道的。上海房价20年翻了多少倍,这远远跑输大盘。
这碗面的味道是咖喱味的。我不知道在座的朋友,你们老家的牛肉面是不是咖喱味的?起码在一个上海人的世界观里,牛肉面就应该是咖喱味的。说到牛肉面为什么是咖喱味的,因为民国的时候有很多印度劳工把咖喱味带到了上海。后来上海援建河南的时候,去了一大批人,又把咖喱味带到了河南。河南人后来出来到上海开面馆,老乡带老乡,又把咖喱味重新带回了上海。
所以上海人理解的拉面,就是河南拉面,咖喱味。很多年后我吃到兰州拉面,都觉得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觉得这个面不太正宗都没咖喱味。到底什么是财经?这就是财经。这就是一个品类的发展和变迁的故事 ,但它来自于生活。
那个时候我每天中午放学,有时候我还能碰到我外婆 ,她自己一个人出来吃面。这个记忆在我人生中绝大多数辉煌的时刻,是想不起来的。但当你走过了很长的路,再也没有办法靠赚钱和出名来驱动的时候,它竟然是最原始的力量。
这是2024年微信公众平台成立十二周年的一张官方图,有两个字云“共渡”,很多经营了很多年的大号名字都在上面。进击波财经在这里出现了两次,这对于我们团队是非常重要的肯定 。
很多老粉都知道 ,过去的十几年我一直在做相关的事情。有很多十年的老读者,现在经常会给我留言,他们有的人可能当时是实习生,今天可能已经是企业的创始人、副总裁、高管,他没有忘记最初关注的原因,甚至能记得当时打动他的那一段话。
我们认为今天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但是文字有他自己的力量,这是我们坚持做下去的一个巨大动力。今天的人该如何回忆我们?微笑或沉默都好,最怕的是根本不记得你曾经来过。所以我会把优质内容做到我离开这个行业的那一天为止 ,就像徐霞客走到双足俱废。
吴健锋:我在亚朵当店长
接下来的这位嘉宾,是亚朵集团联席CFO、执行副总裁吴健锋。亚朵不仅是这几年酒店行业的黑马,同时也是一个新兴的生活方式的品牌。我邀请他的时候,本来预设的内容是讲一些高瞻远瞩的故事。但是他最近的头衔有一些变化,从CFO变成了店长。所以今天,他将从一个店长的视角,来分享更为真实的故事。
以下是他和我的对谈。
沈帅波:
在亚朵CFO做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会去当店长?
吴健锋:
其实大家都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去当店长。首先是因为亚朵集团有这样的制度,我们内部也特别注重组织活力,有三制:轮岗制、竞聘制、任期制。我去当店长,其实是落实我们的轮岗制。公司的干部都需要从总部去一线轮岗。
我在这家门店当三个月的店长,是全职的。对我个人来讲,轮岗的收获非常大。但反过来讲,对公司而言成本也挺高的,毕竟付着一个CFO的工资。这也是为什么说,大家有时候去前线轮岗,很难完全脱离总部的工作。但我这三个月,除了一定要开的会,基本上都在店里。
现在很多投资人跟我聊的时候就约到店里边。我甚至会带他们去查房,看我们的餐厅。我相信大家通过这个过程,会更有体感,而且我也能够跟他们讲出更多真正的一线洞察。其实这对于理解一家公司更有帮助,而不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数字。
沈帅波:
有什么业务相关的事,是你在店长之后才知道的?经历过至暗时刻吗?
吴健锋:
CFO往往给外界的印象是比较冷酷 ,只看数字。我觉得一个CFO,肯定需要了解业务,更要了解一线。我进入公司的时候,创始人耶律胤给我三句寄语:一线的经验,一线的声音和一线的朋友。通过这三个月,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会更深。到了一线,能更多感受到温度,包括跟用户、一线伙伴之间的温度。这样才能把这些东西,反馈到未来的总部的一些决策当中。
一线的工作很琐碎,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服务用户的心。无论是在总部还是在门店,用户思维是互通的。
其实我觉得当一个店长比当CFO难,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店长是全能的,我们内部对店长有另外一个叫法,叫现长。意味着所有现场的事情都你来定,店里的方方面面,内部外部,对公司,对区域经理,对业主、加盟商、顾客,对所有的伙伴,前厅、厨房、客房、仓库......他是需要全能的。
我当店长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查手机,因为每天要播报、分析前一天的数据。每天大家都追着你要数据。对于店长而言压力还是蛮大。我们内部有个吐槽大会,会有店长吐槽每天被at,数据不好问你为什么经营不行?做得好差两间满房,问你为什么没满房?满房了问你为什么价格做不上去?价格都做上去了,又会问为什么客户有差评?
所以店长需要把各方面都做的特别到位。公司、业主肯定是既要又要还要,要经营要体验,还得管控成本,最好颜值还得高。我有时候有一种无力感。今天流量就是不行,可能因为暴风下雨。但是这个无力不能作为理由。
今年年初,我和我们一个区域负责人聊,为什么这个季度的经营数据不好?他说因为1月冻雨,2月暴雨,3月因为1月2月的冻雨跟暴雨,樱花开晚了。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最终大家还要看结果。
其实酒店行业并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每天一点一点的累积跟努力。一家门店的体验、服务、品质、客户的积累,肯定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是说一天就能去改变的。
我有无力感的时候会做什么?如果今天的数据差一点,那我要调整明天、后天以及之后的价格,去盯紧流量,带来一些改变。我自己的体感,可能一个好的店长,对当天流量的影响不会超过5%。但是长期坚持下来,能够影响这家门店20%甚至30%的业绩。
流量不好的时候总觉得我应该做点啥,但其实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还是要靠日常的积累。有一次我们差几间满房,等到半夜两三点就是没来客人。前台的小姑娘说,我们是不是要上街去拉客。但现在也没这样的客人了,大家都是在网上下单。
我记得我到店后的第一天满房,是那家店开业之后的第一次满房,大家都特别开心。我在群里给大家发了红包,第二天给店里的员工都买了奶茶。我们的客房大姐还跟我说,店长以后别买这个了,太甜。哈哈哈,大家都特别开心。
沈帅波
:过些日子你回去做CFO了,会有什么决策的改变,是因为做了这3个月店长带来的吗?
吴健锋:
改变我觉得不光是CFO层面,现在我也负责酒店经营,很多制度的落地一定要考虑到前线的执行。比如定一个KPI,要卖会员卡,有没有真正的抓手?一线怎么看这个事?那一线可能觉得反正我也完成不了,就躺平了。或者可能会通过其他剑走偏锋的方式去完成KPI。需要对这些东西有所理解之后,才能制定更合适的KPI。
第二个我觉得比较重要的,还是看到差距。今年我们集团内部最主要的主题叫“看到差距,解决问题”。如果不到一线,每天在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很难看到真正的差距。
我们原来可能会更多通过客户的吐槽、点评、体验官的反馈、巡店去看到客户对我们的期待。现在我们深入一线,能够切身感受到差距在哪。比如日常管理、对客服务、早餐、客房的流程有没有改进空间。可以把这些问题带到总部,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我们不光要看到差距,也要看到空间。因为这个行业发展很快,工具的发展也很快,怎么利用数字化、信息化工具提高效率,更好地去服务客户?
还有一点是体验的一致性。经常有朋友订亚朵酒店的时候,会问我这家门店怎么样。这意味着大家踩过坑,不是每一家门店都能够给到完全一样的体验,肯定有个别影响到了品牌。我一直认为,组织活力是我们长期增长最重要的驱动力。明年我们也会更加关注,一线店长的活力怎么被激发出来。
沈帅波:
这三个月你学到了什么全新的技能?
吴健锋:
说到技能大家可能第一反应是铺床,但其实我没学会。但我学会了怎么把纸巾盒叠成45度角。
说到铺床,很多酒店会把被子压到床垫下面,纯粹为了美观,但其实特别反人性。睡觉的时候费劲拽出来,第二天早上啪又给你塞进去。我们是不会把它塞进去的,不需要讲究表面的形式主义,还是实用为主,解决大家真正的需求。
沈帅波:
这3个月里面你遇到过什么难忘或者难搞的顾客?
吴健锋:
最近很多外国人到中国旅游,我们门店也接待了很多外国游客。有一次两位马来西亚的客人到了我们店里,从进入大堂开始,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还让我特意帮他操作,怎么用机器人给房间送东西。到了房间之后,他们找开关,我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小度开灯”,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惊讶的表情。
国内酒店的信息化、数字化是超过国外的。这也是我们这几年的一种弯道超车。当然国际酒店集团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比如标准化的服务。
至于难搞的客人,我觉得不是客人难搞,是我们的客人真的有时候挺关心我们酒店的。有一位铂金卡的客人,他每次入住亚朵酒店,都会留下很长的点评。那天他入住的时候,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餐厅“视察”。别的客人都是去拿吃的,他会把整个餐台转一遍,试试锅的温度,看看水是不是加满了,还拍了好多照片。
我就觉得这个客人不一般。他直接过来说想跟店长聊一聊。我说我就是,就开始跟我提意见,说你们这个应该怎么做,那个应该怎么做。我在别的亚朵酒店,看到有什么样的做法挺好的,建议你们借鉴一下,跟我聊了两个小时。大概几天之后,他就给我们门店写了一条很长的点评。我们也很珍惜这样的客户。
方圆:我在东南亚做投资
今年的创业圈 、风投圈 、私董会 、总裁班,大家提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出海 。有人说不出海就出局。而我看到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人一出海就出局。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审慎、仔细、严谨地研究过这件事情。
所以,我邀请了方圆,她负责过天猫国际东南亚业务 ,现在在一家专注东南亚投资的机构做风险投资。她看过至少2000个项目,竞调过1000多家企业。2024年,她跨国飞行了48次,在东南亚待了126天。从她的视角,我们能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东南亚。
以下是她和我的对谈。
沈帅波: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你观察到东南亚出海这件事发生了哪些变化?
方圆:
我在新加坡读书的时候还没有出海这个词,那个时候国内遍地都是机会。当时我唯一能见到的中国品牌,就是快乐柠檬。不像现在,中国的茶饮 、餐饮早就已经攻占了新加坡大大小小的商场。
2017年我做天猫国际的时候,应该是整个中国人去东南亚出境游的顶峰阶段。那时候我每个月都会去泰国出差。回来的时候都会在机场多预留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左右,看看中国的游客在那边买什么。
当时大家对东南亚的商品,尤其是泰国的商品抱有巨大热情。比如青草膏、老虎油、美妆面膜、燕窝之类的保健品,还有乳胶枕、乳胶垫。有些留学生在当地做代购,有些中国人去泰国那边谈代理,把泰国产品卖到中国,甚至有些跟源头工厂合作。
但这些还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出海,它的受众还是中国人。我2020年开始做VC以后,最初一两年出海的企业也没有那么多。但是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明显感觉去的人越来越多。这几年我去印尼、越南,会发现航班上人越来越多,感觉东南亚已经挤满了焦虑的中国人。
我们现在看到大量的中国消费品会去东南亚。有些会选印尼或者马来西亚作为第一站。选印尼可能大家都比较好理解,因为它是整个东南亚人口最多的市场,有三亿人。那马来西亚是为什么?马来西亚的人均GDP跟中国基本接近,意味着不需要在产品价格上做太大的调整。它还有700万华人,他们的口味以及很多的习惯跟中国接近,不需要做太多的本地化的事情。
另外,小红书最大的海外市场是在马来西亚。马来西亚一共700万华人,有400万月活在刷小红书,意味着可以用熟悉的渠道种草,启动难度也会容易一些。
所以选择市场没有标准答案,需要从几个维度考虑。
第一个维度,你是想从零开始做,还是基于国内业务,或者国内已有的产品去东南亚拓展第二增长曲线?
第二个维度,你的投入的程度和你愿意投入的时间有多久?
第三个维度,你的优势到底在哪里?有些人可能会想,中国太卷了,我去东南亚可以偏安一隅,做个大王。但事实上就像波波老师说的,现在国内的卷王都已经在东南亚了,这件事就不成立了。
最后一点,也可以加一些比较感性的分析。创业太苦了,大家还是要尽量选择一个自己相对喜欢,并且能够长期待的地方。因为东南亚的每个地方,环境、饮食、文化都不一样。
沈帅波:
如果只注意一个点 ,最重要的建议是什么?
方圆:只给一个建议的话,就是大家还是出来看一看,最好多来几个国家,多逛逛走街串巷,看一下本地的业态,跟本地人,本地从业者,甚至可以跟中国已经过来的前辈们交流一下。当然我觉得来之前还是要做一些功课,千万不要像背包游一样说走就走,对每个国家的当地文化、历史、传统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举个例子,今年有餐饮的朋友问我说,我想去印尼考察一下餐饮,我定了时间大概是3月底到4月初。我一听就很愣,因为这正好是当地穆斯林斋月期间。本地的穆斯林从日出到日落,既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很多的餐馆都关门。这个时候来考察餐饮 ,就像是外国人春节来中国出差一样,看到的不是常态。约谈本地人也会比较困难,因为很多人在斋月期间比较饿,会大幅减少工作时间。
总之,每个国家的文化传统都很不一样。我每年年初会做一个日历,把东南亚几个国家的主要节庆标记在上面,方便规划出差。即使是这样,有的时候也会防不胜防。比如我上个月去印尼,就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公共假日,其实是因为选举。
沈帅波:
因为中国很卷,很多人认为我们已经是卷王了,无论是信息化、数字化、组织都领先于东南亚。所以很多人觉得我是来降维打击的。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方圆:
确实国内市场很卷。能在国内崭露头角,说明积累了非常多的认知,但也不是说你在东南亚就可以横行了。就拿奶茶店举例,大家会觉得东南亚奶茶比中国好做,因为它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没有淡季。
事实情况是印尼每年11、12月会开始雨季,一般会持续四到五个月的时间,对奶茶生意是有很大影响的。有些奶茶店营业额会降30%到40%。因为雨太大,大家不方便出门。气温的问题越南也有,北部比如河内靠近中国,是有冬天的。
奶茶还有一个比较反常识的,就是东南亚的蜜雪冰城。大家觉得蜜雪冰城国内卖得最好的是柠檬水,但是在东南亚最受欢迎的是冰淇淋。很多东南亚人眼里,蜜雪冰城不是奶茶店,而是冰淇淋店。
大部分印尼的蜜雪冰城门店,冰淇淋脆筒、圣代两样加起来,可以占到70%以上的销售。所以如果你一心要去那边卖你觉得国内很厉害的产品,也会遇到问题。所以我觉得出海最大的风险在于不知道风险在哪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过来看一看。
沈帅波:
本地化管理问题怎么解决?
方
圆:
首先大家不要去营造一种对立,在一个公司里面,我们是中国来的,你们是本地的,你们本地的都特别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可以分享一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在印尼做连锁咖啡小车生意。回本周期相比开店来说要快很多,所以这个模式很多印尼本地的咖啡或者奶茶连锁也会用。但是本地人都会觉得,管理小车的售卖员是个非常难的事情,因为他每天都在四处跑,监控不到。我经常在街上看到同一个品牌的三辆车扎堆 ,在那互相聊天,有的时候太阳很大,就不出来卖,找一个树荫躲着玩手机。
所以他要管本地人,应该是难度更大的事情。但是这个朋友在国内有非常丰富的管理地推销售的经验,就把这一套管理经验复制到了印尼。他每天就会把小车司机分成不同的组,每天有个龙虎榜PK。引入了国内早晨会晚分享的模式,每天早上打打鸡血。下班以后大家坐在一起,卖得最多和最少的小车司机都要上来分享今天收获了什么?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效果非常好。竟然会有印尼本地的员工,因为自己小组PK快要输了主动加班 ,真的是闻所未闻。所以虽然不同国家的人价值观或者卷的程度不一样,但人性还是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我们在管理本地员工的时候,尽量从不同中找到相通的地方。
沈帅波:
除了本地化,你认为出海东南亚还有哪些大的挑战?
方圆:
很多人出去的时候,想的是做这件事情,但是可能三五个月以后调整了很多,甚至完全做了别的事情。我其实认为是一件好事。因为不管你再怎么做前期调研,很多事情确实只有做了才知道。有些洞察也只有吃过亏以后才会有。
再举个例子,我有个朋友在国内是做折扣连锁超市的。最开始吃亏的时候觉得可以在印尼做,因为街边的连锁业态sku丰富度不够,价格也没有优势,陈列也有非常大的问题,所以他就开始做了。
但是做起来以后,发现本地的连锁企业家底都很雄厚,钱很多,对周转不敏感。同样的位置,本地人的租金就是比他便宜,甚至可以便宜一半。因为本地人更懂行情,也更知道怎么去议价。
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城市对行人是非常不友好的,很少有人在街上走,所以很多的消费是一个目的地消费。就我知道哪个地方有什么店,我就摩托车骑过去。这对养店这件事情很不友好。在国内开新店,可以线下做造势活动,可能一个星期就可以让附近的人知道,但在印尼就很难。因为大家都是摩托车路过,嗖一下就开过了。
沈帅波:
作为一个风险投资机构,肯定不能只赚一点毛利的生意,因为你们的投资的估值体系不一样。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去抓机会的?
方圆:
众所周知,这两年我们这个行业非常艰难。波波老师也问到了痛处。东南亚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的市场,因为它不像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大市场。细分赛道是有机会的,但是我们对规模肯定是要有合理的预期。它的天花板肯定跟国内没法比的,所以原则上我们要投早投小投便宜。
我们今年看得比较多的,是关于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转型。这几年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体感,东南亚各国政府都在大力推广支付二维码。信息的数字化、电子化,可以做一些门店销售情况的分析,也给商户提供了供应链金融的机会。小商户在东南亚是非常缺钱的,也很难和银行借钱。这方面中国人做很有优势。因为在这个领域,国内的解决方案已经非常完善了,而且大家也有大量的实操经验。
大柒:我在大自然里成为亿万富翁
接下来的这位朋友非常特别。因为我们做财经这么多年,也采访过很多亿万富豪和百亿身家。但以我的观察,快乐的人不多。
今天这位朋友,她叫大柒。很多年前,她是我合伙人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在我们要开始创业,做湃动这家公司的时候,她有两条路:一个是留在一线城市,第二个是去新疆在阿勒泰开民宿。她选择了第二条。七八年过去了,她开得怎么样了?
今年我去了一次阿勒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幸福和富足。所以我今天把她请到现场,来讲一讲另外一种人生。
以下是她的分享。
亲爱的朋友们,我叫大柒。我要分享的是关于我和大自然的故事。我的主题就是“我在大自然里成为了亿万富翁”,这句话我说得非常有底气。
我自己的故事是从新疆阿勒泰禾木开始的。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一个特别火的电视剧叫《我的阿勒泰》,拍得就是我们这一片地方。大多数的游客去禾木村,就会去我开民宿的这个村子里。
禾木还有个名字,叫神的自留地。这个村子是被大自然包围的。可以说大自然已经侵入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我站在这里跟任何人讲话,远处就是雪山、老鹰、日照金山、晚霞。
这里的房子都是木头做的,就地取材。从这个村子走到下面一个乡镇,骑马要骑两天。所以他们的所有东西,包括生活用品、出行的工具、储存用品基本上都是用木头和皮做的。我现在的家在这个地方,我会把木头编上12345的号。如果我要换地方了,我就把房子拆了,在另外一个地方盖。
我最开始在禾木只有仓库里的一个小床位,4年过后有了自己生活的小木屋。你们如果没有去过,就不知道木屋的含金量有多大。
我做民宿的地方一开始没人租,我觉得这么好的地方真是太浪费了,可以开大窗户看到雪山。这就是信息差。因为当地人很注重房子的保暖性,想不到原来还可以做景观民宿。
禾木有非常极致的四季,而我也从大自然中学到了很多。比如关于颜色,可能小时候学的就是24色,赤橙红绿青蓝紫。但是到大自然里面后,才发现绿有很多种的存在方式。我现在对颜色的理解,全都是跟真实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