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述从空间角度解释文学形式分化的世界文学理论不同,本文在全球现代性后发国家追求现代性的历史过程中,重新理解上述三篇作品的内在关系。第三世界的文学形式创新不是欧洲文学形式在空间上扩散的结果,而是19世纪以后全球化过程中跨文化整合的结果。首先,正是中国对现代化的迫切追求决定了鲁迅对歌德和森鸥外的阅读。达姆罗什曾说,边缘地带的作家会受到欧洲同行的影响,“这些殖民地作家成了帝国主义教育与出版系统的一部分,他们被连接到一个广阔的文化版图中”[62]。不过,对边缘地带的作家而言,文学并非他们向欧洲同行学习的初衷,创作成果往往是作为现代性追求的副产品而产生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家中,胡适最初学习的是农学,郁达夫学习的是经济学,周作人和田汉学的都是海军,陈独秀学的是陆军。在文学稿酬制度和版税制度普遍确立前,废除科举以后的文人阶层更多是在自强的历史洪流中学习实学。对现代性的追求构成了中国人阅读和吸收世界文学的历史条件,为文学的阅读、翻译和感受提供了最初的起点。
从现代性的模式上看,19世纪末以来,1871年统一后德国的现代化模式一直受到中日精英阶层的追捧。正如森鸥外自身的经历所象征的那样,明治以后的日本在医学、自然科学、法律、政治和军事等各个领域都向德国学习。医学和法律是包括中日在内的现代民族国家现代化过程中的重要领域。萨义德曾指出,反对殖民势力的民族主义往往由律师、医生和作家所领导——这些精英知识分子本身是在“西方”的知识结构中成长起来的[63]。《舞姬》里的主人公丰太郎按照母亲和上司的意志赴德学习法律,与出身于富裕商人家庭的歌德早年学习法律、随后成为作家的经历接近。法律正是现代资本主义国家运行的根本。森鸥外赴德留学两年前,伊藤博文正在柏林调研普鲁士宪法,以图全面建立日本的法政体系。除了法律,医学也与社会稳定密切相关。森鸥外自己的专业是医学,为了解决1884年西南战争后日本陆军中日益突出的“脚气病”,他被派往德国学习卫生学和细菌学。他曾在日后的诺贝尔生理学奖获得者、细菌学的鼻祖罗伯特·科赫的实验室学习,并携带学到的细菌学知识投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64]。
然而,由于鲁迅身在当时世界体系的最边缘,因而并不需要直接赴德学习医学和文化,只要经过日本和日语的中介就能学到德国医学。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承认自己留学日本学医,是因为“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65]。由于“同文同种”之便,1896年,中国学生正式赴日留学,虽然比第一批赴美留学的幼童晚了二十多年,但人数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到鲁迅在日的1906年,留日学生数创下八千人以上的纪录[66]。《伤逝》中“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这种将“我想”置于句末的表述,便是日语的习惯。如果将句末的“我想”去掉,就是内心独白了。白话文学创作的背后,是追求科学与技术现代化的历史。
在现行世界体系理论中,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后,德国、日本和中国确实处于世界的不平等结构内。德语文学流入日本、日语文学流入中国,都受到了全球现代性发展不平衡的制约。然而,虽然中介和边缘的地位带来了一定的限制,但也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学医的鲁迅必然要接触到德语,他也在日本养成了阅读德语文学的能力。他和东京帝国大学学习法律、政治、农业以及生物等学科的学生一样,从东京的丸善书店购买德国出版的德语图书,为他1906年的弃医从文做了准备[67]。正是从德国文学史家约翰内斯·谢来耳的《世界文学图史》中,鲁迅看到了《伤逝》中挂在墙上的两张雪莱像——雪莱的英俊肖像和玛丽·雪莱抱着丈夫的纪念雕像[68]。通过德语世界文学史的介绍,鲁迅进一步向丸善书店求购“瑞克阑姆小文库”等德语世界文学丛书,又借此读到了易卜生,并获得了世界文学意识。正是由于在20世纪初新的世界秩序中,日本地处欧亚政治、经济和军事世界的边缘,而中国又相对于日本处在更边缘的位置,德国、日本和中国之间才出现了连锁的跨文化干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