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了。
毕业之后觉得自己在变老的速度上逐渐加快了步伐,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对节气越来越关注,以及对节气之下的各种俗语谚语开始深信不疑,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天气如何变化,恨不得写在日记本上好提醒自己认真关注。
前辈说,我入的这个行业,大多数年轻人都会很快老去。
这个夏天过得不好,站在秋天的开始回想过去的这个夏天,想不出任何一件特别高兴的事情,我告诉朋友:“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能让我高兴起来了”,当然没有特别惨的事情,很多别人看来挺惨的的事情,我好像也没有太多感触,这也许是一种难得的钝感力。
去年的八月一日还在眼前,和朋友一同度过,那时候我也在北京,晚上回家要经过一座天桥,我常常想起高三的时候,我透过宿舍被打破的那扇窗子,看到有一辆孤零零的,破破的面包车,从天桥下慢悠悠但是很努力地驶过。
那段日子也不太好,但是每天晚上下楼吃夜宵的时候非常惬意,要一盘泡菜煎饺和一碗白米粥,看着身边吆五喝六喝啤酒的小团体,爱极了那种喧嚣的美。当时的同事也非常友好,至今我们仍然是很好的朋友,各有各的困境,想起他们我仍旧觉得非常幸运。
△2014的夏
一切没有变得更好,我坚信这一点,而且生活在不断印证这一点。
那天在地铁上看到乞讨的妇女,佝偻着腰背着一个包,我盯着她看了两眼,她大概觉得我心生了怜悯,于是把胳膊从我面前两个人的缝隙间伸了过来,我坚决地摇了摇头。她停留了几秒然后走了,我跟瞿佳成说,我以前觉得这种人很可怜,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可怜,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看她身体健全,行动敏捷,观察力强,其实完全可以打扮得体面些,谋一份有尊严的工作,而她之所以看起来可怜,是因为她打扮成了她呈现给我们的模样,头发凌乱,面色憔悴,她用这种形象,蒙蔽他人,或许也在蒙蔽自己。
自怜是一种可耻的情绪,很多时候,它都是强烈心理暗示下出现的扮演性情绪。
△2017夏,切开的西红柿
从前我为这种想法犹豫,觉得自己是不是成为了一个铁石心肠的成年人,现在我终于明白,我只是渐渐培育出了自己的判断力。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太擅长扮演,有时是关乎善恶的牟利性扮演,有时是顺理成章的无意识扮演,对后者还有理解可以给予,对前者我充满厌恶。
前几天和朋友见了一面,发现他手上大大小小好几块刺眼的伤疤,我们问怎么回事,他说大概是一个月前骑车摔倒了,手受伤,处理伤口花掉了身上最后一张一百块,在我们围观伤疤的时候他说,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我们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下班路上脚底板抽筋这种小事都会在微信群里汇报一声,而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摔了一跤,一声不吭地处理了伤口,一声不吭地花掉了身上最后一张一百块。
如果摆脱自怜是成长的重要标志之一,那他可能是我的朋友里成长最快的一个吧。
是的,这一年来他成长得十分迅速,越来越温和,我一方面为此感到庆幸,另一方面,又为自己渐渐失去那个古怪倔强又可爱的少年而感到悲伤。
△2017夏,我开始爱花
好在这个夏天,天气仍旧是令人愉快的。下了几场大雨,有时我撑着伞在雨里走,有时我坐在窗台上喝茶。我喜欢雨,喜欢坐在我那个凌乱狭窄的格子间里,挺一挺腰板,看到天空灰暗下来,一切灰暗下来,整个世界被上帝之手涂抹成一种冷凝的色调,这时候人会显得格外渺小,
我痴迷于这种渺小感,觉得这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的角色。
我们走向伟大的同时,失去了敬畏。
雨常常时蓄势待发的,云先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我坐在窗台上,看到对面的大妈着急忙慌地收衣服,猫在石板路上轻盈敏捷地跑,有时我看得入了迷,雨扑进窗,濡湿了我的头发,我就莫名其妙地掉眼泪下来。
走在路上有时会踩进水洼,像踩碎了一块镜子,脚下是璀璨的淋漓,浪漫又诗意,总让我想起《玻璃之城》里,那场大雨中两个人抛掉从前许多年的误会、犹豫、猜疑,奋不顾身地奔赴到彼此身边。关于爱情我仍然没有找到我要的答案。
某一天的雨夜,我忽然挂念起一个朋友来,不知道他在同样的大雨里,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2017夏,雨后的花
我越来越意识到,生活是一件后知后觉的事情,当我们经历过离别之后,才明白离别的意义,我们身处牵挂之中的时候,才知道那种感觉是牵挂,当我们怀着犹豫和怀疑已经爱过,甚至已经失去的时候,才会在某个瞬间心中一生轰然,明白原来那种感觉,就叫爱。
有一天我看到大家在朋友圈里发晚霞的图片,我发自内心地感慨,真美啊,各种色彩被打混了搅和在一起,诞生出一种恣意放纵的美丽。无论人类创造出怎样奇诡的美丽,始终不敌大自然不动声色的一个致意,我仍旧自卑,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譬如晚霞,譬如落日,譬如暴雨,甚至不配欣赏某些画作和文字。
我始终没有与这个世界达成长久的和解。
秋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