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高高举起,咕咚一声,扔进了水里。
我伸伸四肢,回头望了一眼把我扔下水的人,他们立刻很激动“你看你看,她回头看了啊,真是万物有灵”。
我tm是浅水栖息的动物,你们每次都把老子扔到这样的深水区,让老子获得新生。老子现在很紧张你们造么?老子怕被淹死你们造么?
这是我第102次,被放生了。
我是一只亚洲巨龟,你们懂得,因为个头儿大,特别有放生的神秘感和仪式感。
把我卖出去的102任卖主曾经分别向人介绍说,我已经300岁了,我已经700岁了,还有人说我已经1000多岁了,放生我这样特别有灵性的生物,一定能得到神奇的感应。开什么玩笑啊,我明明永远都18岁。
于是,102次,我被咕咚进了水里。他们有人沉默,有人含着眼泪,有人喃喃着要我保佑他。那时候我就觉得“愚蠢的人类”还是有道理的,我这种被抓了102回的存在,怎么保佑你啊?
我听过许多人的愿望,他们有的人祈祷平安,有的人为心爱的人祷告健康,有的人痛苦于怎么能让熊孩子学业有成,还有一个创业的,希望竞争对手早日死掉。
他们的愿望有很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所有人都真心地祈祷有钱,有许多许多钱,哪怕没有许多许多爱,也要有许多许多钱。
我跟许多放生界的同行交流过这个心得。
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次的放生活动了,我遇到了一组大型广场舞演员——一群长得还蛮好看的鱼,他们纷纷说我讲的很有道理。
下水之前,我跟他们挥挥前爪说山水有相逢,我们也跑不出这个圈,说不定啥时候就一起被放了。
我太乐观了,他们并没有活过第二天早上。他们是被从水产市场买来的,放入了这条陌生的河道,第二天早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翻着肚子,漂浮在水面上。
有一次我被抓到了一座古寺门口,捆绑的严严实实,唤起那些求救赎的人类的同情。我的邻居,是挤在一只笼子里的一群麻雀。看的出来,他们也是跟我一样的老司机了。
那天我并不想跟他么讲话,因为那天我的标价是3000,他们那一大帮人的标价是50。等遇到了买主,我是要被很有仪式感地抬到水边的,她们这种群众演员,也就是在半空中集体飞翔一下。
我这样的中产,虽然被紧紧绑住了四肢,但我有自己的专属定制壳,我的内心深处,有标价带来的尊严感。
他们那样的底层人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个笼子里,廉价而慌乱。
如果说怕遇到谁,我很怕遇到另一位跟我一样的中产,他的名字叫巴西龟。
听名字你也知道,他本来也不属于俺们屯儿里的人。但是他也个儿头大,放生业里目光如炬的产品经理们,把它打造成了圈里的爆款产品。
巴西龟很凶残,他什么都吃,包括我。
巴西龟繁殖能力特别强,他谁都可以睡,包括我,只是我们交配出的小龟,大概率上再无繁殖能力。
有了巴西龟的地方,可能渐渐就没有了其他人。但放生圈的产品经理喜欢他,因为他可以多赚钱。
我以为我要在这条不停被抓捕、不停被带着希望放逐的路上一直游。
直到那一天,那天是感恩节,那天国家宗教局等12部门近日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治理佛教道教商业化问题的若干意见》,里面专门提到了我们这条业务链。
那个《意见》说,严禁利用放生活动开展商业性经营,佛教道教之外的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佛教道教名义开展放生活动。
这真是一个要写满感谢的日子啊,也许从今天开始,我不用那么怕碰到巴西龟了,但你们还躲不开。
在这个写满感恩的日子,有一些人,因为经历了火灾的死劫,被迫要如灰烬般被吹散。
还有一些孩子遇到的巴西龟,跟我遇到的故事很像。这些巴西龟被他们的产品经理(那个好像叫资本市场的地方)所喜爱,因为揣摩人心打造了爆款,因此撑起了能赚许多钱的概念。
一份2016年的刑事裁定书显示,早在两年前,红黄蓝幼儿园就发生过,老师用针扎孩童的虐童事件。
幼儿园的管理层清楚知道那些藏在幼儿园的弊病、心理失衡乃至仇恨扭曲,但那次事件发生在东北的小城,他们扑灭了危机公关的火,就可以揣着这些秘密继续赚钱了。就像那些卖巴西龟的摊主,天天喂食的他们,当然知道巴西龟会给水域带来什么。
有人告诉人们,当他们交足了钱,就能把孩子送到人生赢家的起跑线上。就像有人告诉他们,买下了我,就能消除罪孽,保佑发财。
我趴在岸边晒太阳,有一只麻雀飞过来问我,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愤怒。我抬眼皮看了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寺庙门口曾经碰见的那群屌丝中的一只。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相信的故事假的。他们以为付出了钱可以保障安全,他们愿意为此不顾一切。有一天忽然发现,当所有人都可以不顾一切时,就没有人可以安全了。当故事成了一个互害的故事,没有人可以幸免。就像有一天他们发现,我们也不过是一群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