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少年聪颖,年未及冠即学通经史。欧阳修评价苏轼说:“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他认为苏轼之文名必将传播天下的原因,正在“善读书”与“善用书”。其读书之法,共性之外,个性鲜明。
首先,苏轼与众多读书人一样,特别强调读书要广博与持久。他在《代书答梁先》诗中说:“学如富贾在博收,仰取俯视无遗筹。” 富贾百货皆有,为学亦然,于史料要竭泽而渔,无所遗漏。又其《送任伋通判黄州兼寄其兄孜》云:“别来十年学不厌,读破万卷诗愈美。” 诗于熙宁二年二月还朝后所作,被送者任伋字师中,眉州眉山人,《全宋诗》卷四五二仅存其诗二首又一联,实在看不出他的“诗愈美”,但强调写好诗的前提是“学不厌”“读破万卷”,值得注意。这实际是对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法的承继。苏轼《记欧阳公论文》亦载,孙觉曾向欧阳修请教作文之法。欧阳修回答说:“无它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勤读书而多写作,写出的文章自然工整。苏轼非常认同此法,说此语“故尤有味” 。他在《柳氏二外甥求笔迹二首》其一又曰:“退笔成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君家自有元和脚,莫厌家鸡更问人。” 苏轼外甥柳闳、柳辟,为善草书的柳瑾之孙,苦练书法而不得,向苏轼求字,以临摹练习。苏轼写此诗为答,教他们应该多读多练,字自然就会写出自己的特色,此外别无捷径可求。
其次,苏轼强调读书还要持之以恒,不能一曝十寒。他在岭南寄给贾收的诗《清远舟中寄耘老》曰:“人生百年如寄耳,七十朱颜能有几?”“天南看取东坡叟,可是平生废读书。” 贾收字耘老,与苏轼为诗友,曾作怀苏亭,诗集名《怀苏集》。诗中为人生短暂而不能及时读书,或因政务而耽误读书深以自责,感叹不已。苏轼对不读书的弊端,也有精彩论述,其《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云:“我今废学如寒竽,久不吹之涩欲无。” 作者说自己因俗务废学,就如同久不吹奏之竽,因不通畅而难以成声。他的《李氏山房藏书记》应约而作,写于熙宁九年知密州时。他借此机会,为当时那些有书而不读的人深感惋惜:“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是当时科举人群中普遍存在的通病。以上论述,一正一反,很好地彰显了苏轼读书要持之以恒的主张。
苏轼阅读广泛,学识渊博,其诗词文作品涉及的百科知识极其丰富,他能广取博收,还与其长期的读书生活中形成的独特读书之法不无关联。
第一,苏轼主张“八面受敌”读书法。此法亦曰“一意求”读书法,是作者最为独特的读书方法。他给侄女婿王庠的书信曰:“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作者指出,书富如大海,百货皆有,读者精力有限,故强调要多读几遍,每次关注一个问题,作一意求之,若欲求“治世之道”,就专心为之勿生余念;若要研究人物和制度,亦复如之。长此以往,必定学有所成,绝无捷径可走,“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苏轼曾举读《汉书》为例,具体阐释“八面受敌”的读书技法:“吾尝读《汉书》矣,凡数过而尽之。如兵、农、礼、乐,每过皆以一意求之,久之而后贯彻。”又佚名《道山清话》载:“东坡在雪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 作者在黄州生活条件极端艰苦,仍坚持深夜读书、深度读书,每读一遍,即涵咏思考一次,深为秦之速亡而叹惜。
苏轼还有一种近似“八面受敌”的读书之法,即不追求速成而采取分散阅读的方式进行。如他虽好陶诗,但每次却只读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为继。其《书渊明羲农去我久诗》云:“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予,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 病中阅读,用以自遣,每天一篇,百余日即可读毕。这本《陶渊明集》的版本我们虽不得而知,但后来在惠州、儋州日与相随的陶集,应该就是这部“字大纸厚”的书。
第二,苏轼提倡熟读与抄读。苏轼认为阅读要读熟读破,善于思考与总结,其《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云:“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栖迟那可追。我昔家居断还往,著书不复窥园葵。” 二十八岁的秀才安惇参加科举考试失败,写信求教苏轼。苏轼以此诗相答,告诉安惇读书应当除去杂念、珍惜光阴,尤其要“熟读”“深思”,切忌浅尝辄止。
苏轼运用“熟读”“深思”之法,创作有不少总结读书经验与体会的读书诗。如《赠治〈易〉僧智周》曰:“寒窗孤坐冻生瓶,尚把遗编照露萤。阁束九师新得妙,梦吞三画旧通灵。断弦挂壁知音丧,挥麈空山乱石听。斋罢何须更临水,胸中自有洗心经。” 据作者自注,释智周与高僧契嵩深相知,可见此并非唐僧智周。“智周”语出《周易·系辞上》“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旨在勤奋探索,运用智慧改造万物。诗赞智周寒窗苦读《周易》,言其“阁束九师”“梦吞三画”而能达到“得妙”“通灵”的境界。此二典均与《周易》有关。《汉书·艺文志》载淮南王刘安聘请当时治《易》学者九人讲经,隋王通《中说》卷二《天地》篇则曰“九师兴而《易》道微”,故智周不以为然,束之高阁。汉人治经讲究名物训诂,宋人则长于探讨义理心性。“梦吞三画”中之“三画”指“三爻”,典出《三国志·吴志》。虞翻为吴国学者,于经学颇有造诣,尤精《易》学。此典反映出宋人胸中自有洗心经,即治经追求简明,力避繁琐。苏轼颂赞智周及其读《易》之法,实际上也在表明自己的读《易》体会。
苏轼还提倡抄读法,既加深记忆,练习书法,又可利用手抄来熟读精思,将书读破、读透。前揭指出他劝王巩多读史书,尤其要抄读。苏轼曾见过他人抄读,深受启发:“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 老儒抄书,为的是留存文本,但也能促进阅读。苏轼自己就是抄读的身体力行者,在黄州,以“钞《汉书》”为日课之事,尝对朱司农曰:“某读《汉书》,至此凡三经手钞矣。初则一段事钞三字为题,次则两字,今则一字。” 经过抄读,他对《汉书》能够倒背如流。
第三,苏轼钟情夜读与美读。就阅读时间而言,苏轼喜欢夜读,这是出于白天有公务应酬的原因,还有因夜静而无人间浮躁之故。古人有“三余” 读书法,欧阳修有“三上” 写作法,都是利用空余时间、碎片时间阅读、写作,以补充阅读时间之不足,做到持之以恒。苏轼的“夜读”,实际就是“三余”读书法之一。《春渚纪闻》卷六引秦觏言:“公尝言观书之乐,夜常以三鼓为率。虽大醉,归亦必披展,至倦而寝。” 即使夜半醉归,他亦挑灯秉烛,展读如常,以补救白天浪费的时间。其《南乡子·自述》又云:“凉簟碧纱厨,一枕清风昼睡余。睡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 词自述晚衙无事,青灯短檠,乘夜勤读的情景。又其《游道场山何山》云:“高人读书夜达旦,至今山鹤鸣夜半。”这是表现他人之夜读。其中“高人”指何锴,他曾在湖州乌程县南十里何山读书,后为吴兴守,以其居为寺而名其山,故名何山。苏轼还经常充分利用病闲读书,其《李氏山房藏书记》曰:“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 作者当时因衰病而得闲,阅读了大量平素未见之书。
就阅读空间而言,苏轼更喜欢美读,即在幽静、诗化的环境里阅读。“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这其实也是他对阅读空间的审美追求。他曾作《梦南轩》一文,记其梦中述南轩环境曰:“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 此“南轩”为苏轼兄弟早年在家读书处,苏洵名之曰“来风轩”,足见是个窗明几净、清风徐来的上好读书地。他的《答任师中家汉公》诗曾描写当年来风轩及周边风景曰:“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高树红消梨,小池白芙蕖。”丛竹、黄卷、果树与池荷交融,组成一副甚为优美的画卷。这是苏轼人生的第一个阅读空间,正是在这里,其母亲授以书,教作者阅读《范滂传》,以励当世之志。
苏轼于元丰七年、绍圣元年曾来庐山,既赏峰岭瀑泉,访高僧名道,又在庐山读书写诗。其《登庐山》诗曰:“读书庐山中,作郡庐山下。平湖浸山脚,云峰对虚榭。红蕖纷欲落,白鸟时来下。犹思隐居胜,乱石惊湍泻。” 作者以平湖、云峰、红蕖、白鸟与乱石等场景表现自己暂居庐山读书的环境之幽、景致之佳。李常少时曾在庐山白石庵读书多年,中进士后将其藏书九千余卷留于僧舍,供人阅览。故苏轼《约公择饮是日大风》诗曰:“先生生长匡庐山,山中读书三十年。” 作为绝佳的读书作文之处,李常能够生长于斯并长期读书于斯,作者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苏辙《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云:“幽幽南山麓,下有溪水流。溪上亦有堂,其水可濯漱。终日不见人,惟有山鹿呦。是时夏之初,溪冷如孟秋。山椹黄笠展,林笋紫角抽。朝取笋为羹,莫以椹为羞。溪鱼鲤与鲂,山鸟鸴与鸠。” 诗中用大段笔墨描写终南山风景,以再现苏轼读书环境之优美。苏轼的组诗《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中,第四首亦咏及苏辙的读书环境:“南斋读书处,乱翠晓如泼。” 结合苏辙自己的《南斋独坐》《南斋竹三绝》来看,此“乱翠”当指南斋所栽之翠竹。凡此,作者无不以幽静、优美为标准选择上好读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