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时记忆始于
那个瞬间——
十二岁零三个月二十一天十八时零三分三十四秒。
爸爸当着妈妈的面给小阿姨打了电话,拎着行李箱摔上家门,妈妈崩溃大哭的那一刻。
那是我的世界分崩离析的瞬间,也是我发现世界真相的瞬间。
因为从那个瞬间开始,我的世界变成了两半。
字面意义上。
爸爸离开家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被妈妈晃醒。
她告诉我已经和学校请过假了,让我穿上一直在衣柜里挂着的白衬衫。
那是去年合唱比赛的时候她给我买的,我也总共就穿过这么一次。
去哪里?
爸爸呢?他还回来吗?
我看着妈妈红肿的双眼,什么也不敢问。
妈妈带我去的倒不是我想象中的法院,而是一个写字楼。
我们走进贴满了小广告的电梯。
“皓皓。”
电梯走到17楼的时候,妈妈开口。
然后她又沉默了。
这次直到电梯亮起23,她才继续说话。
“待会儿不管爸爸说什么,你都说要跟妈妈,懂吗?”
我抬头看向她。
还没等说什么,电梯的大门打开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写字楼的最里面。在防盗门上敲了敲。
很快,一个阿姨打开门,对妈妈点了点头。
我被安排在一个小厅坐下,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饼干和水,还有一瓶可乐。
电视上播放着对我的年龄来说太过幼稚的动画片。
我试图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他们说话,然而除了只言片语的碎片,什么也听不清。
过了挺长时间,刚才那个阿姨打开门,叫我过去。
爸爸妈妈围坐在圆桌旁边,面对着面,表情凝重。阿姨让我在他们两人的面前坐下。
“黎皓是吧,”她声音温和地说,“上几年级了?”
“六。”
“今年十二岁了?”
我点点头。
“爸爸妈妈呢,现在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皓皓也是大孩子了,所以需要我们皓皓做个选择。”
那个阿姨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画中一样的微笑。
“皓皓想一想,自己是要跟爸爸在一起,还是要跟妈妈在一起?”
我抬起头。
看看满面痛苦的爸爸,一脸渴求的妈妈,陌生的微笑着的阿姨。
无聊的动画片,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光滑的瓷砖地面反射的刺眼白炽灯光。
然后张开了嘴。
闹铃响了。
我眼疾手快,在第一声结束之前就按掉了它。这动作已经成了我的某种本能。
但有的时候,还是无法避免。
“哇——”
响亮的哭声回荡在整个房子里,闹出要把房顶掀翻一样巨大的动静。
父亲的卧室响起“嘭”的一声,随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向我的房间走来。
我光速起床,把T恤往头上一套。
还没能穿上袜子,爸爸就推门进来了。压低了声音对我吼。
“黎皓!给你说了一万遍闹铃弄轻点,怎么还是不听?你苏阿姨昨晚花了多长时间才哄妹妹睡着!”
弄轻点,等把我叫醒的时候,那个只会吃和睡的小恶魔早已经把房子炸了。
但我只是耸了耸肩。
“老黎!!”
苏阿姨尖锐的声音在房子另一端响起。
我曾经高大伟岸的爸爸一叠声答应着,狠狠剜了我一眼,微躬着腰转身向他们的卧室去了。
在他的后脑,星星白发,提醒着他早已年龄不小的事实。
这也不干我事。
我耸耸肩,抓过书包,没和任何人说,打开大门去了学校。
走的时候,故意把大门关得震天响。
我现在17岁,距离18岁生日还有二十天,距离高考还剩下九个月。
大概半年前,我上一次来到“这边的世界”的时候,因为意识穿越从床上醒来,走出房间,听到了父亲和苏阿姨的对话。
“……就高考了。”苏阿姨说。
爸爸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苏阿姨冷冷地说,“想了吗?“
“当年在律师事务所,我们离婚调解的时候,皓皓选了我。”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那时候想,我要把皓皓养到结婚成家,才能放手的。“
苏阿姨低笑了一声。
“结婚成家,”她冷冷道,“那甜甜呢?“
“甜甜一个女孩家……”
“就是女孩才需要更多钱!”苏阿姨的声音尖锐起来,“女孩上学不要钱?出国不要钱?嫁人不要钱让人看不起?我看你就是欺负我们母女!我年纪轻轻的,嫁给你这么个糟老头子……“
后面是爸爸伏低做小的安慰声,以及苏阿姨抽抽噎噎的哭声。
我转身,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爸爸本以为离开家庭,离开我和妈妈,得到的是新生,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养孩子,养老婆,工作。
而他这一次已经年龄太大,折腾不动了。所以不得不处处让着苏阿姨和她的女儿,活得还不如和妈妈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你说男人这一辈子,折腾出来了个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听说妈妈倒是过得不错。她在离婚之后回了自己上大学的城市,后来在那边,和一个有钱的鳏夫结了婚,又生了孩子。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这也已经是和我没有关系的事情了。等到高考完……不,只要等到十八岁一满,我必然不会再在这个家待了。
我存了爸爸给的每一笔钱。
我自己去广东打工。
“叮铃铃铃——”
又是闹铃响起的声音。
这一次我仍然快速起床,眼明手快地按掉了它。却是为了不同的原因。
故意设置了不同的闹铃声已经告诉了我自己的所在。
好在这一次关掉得还算早。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用最轻的声音打开卧室门。
一切顺利。
妈妈还在沙发上昏睡,她昨晚又上晚班了,不知道凌晨几点才回的家。
说“沙发”,也不过是捡来的几个破棉垫,拼凑而成,勉强有个样子。
——没错,在这边的世界里,我在律师事务所选择了妈妈。
也许是因为太犹豫。我根本没有办法在爸爸妈妈当中做出选择。
于是我在那时候,同时说了“跟爸爸”和“跟妈妈”两句话。
没有人可以同时做两个选择,对吗?
那只是因为我们人类生活在一维时间中。
在线性的时间上,人只能做出一个选择,然后无论选的是什么,都必须接受这一结果,无法反悔无法倒流,一路走到底。
但我在那个时候,确切地发现了。
我们的世界不止一维,至少对我来说。
当我面对巨大的矛盾,实在无法选择的困境时,我做出的选择,会诞生两个平行世界——
为了方便叙述,我将跟了爸爸的世界称为左边的世界,而跟了妈妈的世界称为右边的世界。
而至于我,我的意识会在两个选择中漂浮,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落在哪一个自己的身上。
这件事无法选择,无法控制。
就比如昨天,我还在爸爸的家里醒来,看他在苏阿姨的纠缠下愁白了头发。
今天,我就在妈妈和我的老破小公寓里醒过来,看到妈妈通宵上了夜班之后,在破棉垫上睡着。
离婚之后,妈妈失去了经济来源。
曾经只是平凡家庭妇女的她不得不出门找工作,然而技能退化,年龄增长,又是单身带孩子的女性,她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我的生活质量也一落千丈。
以前限量球鞋发行,我总是第一个买来,到同学中去炫耀。
没有了爸爸的工资,妈妈最开始还靠着一点赡养费维持体面。
后来这体面逐渐无法维持,离婚一年后,我来到这边的世界,看到妈妈抱着双臂,凝神注视我那一架子的珍贵模型。
我张了张嘴,没能在她身后说出“不要卖”这样任性的话。
在我的餐桌上,已经只有一周才能吃到一次肉了。
离婚一年半,我十四岁,妈妈终于下定决心卖了房子,这是她除了我之外,在离婚当中争取到的唯一财产。
我们搬到了城中村的老破小。
我本以为,虽然没有爸爸的钱,但我和妈妈相依为命,总归还是一家人的感觉。
事实证明我还是过于天真。
失去了经济来源,不得不从早工作到晚,妈妈也从原来那个温柔怯懦的女子变得越来越阴沉冷漠,歇斯底里。
她会因为我吃饭剩了一口而辱骂我整整两个小时,鞋子没放好,考试成绩下降,和女孩子一同走路更成了她那脾气的火星,一点就炸。
这样脾气暴躁,又因疲惫而生满了皱纹的蜡黄脸色,她也自然没有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找到有钱的鳏夫结婚。
事实上,她变成了见到男人就上前亲热,而被人嫌弃推开——她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因为我。
因为在这个我选择了妈妈的世界里,爸爸又过得很好。
他没有和苏阿姨结婚,而是为了逃离我们母子,搬去了美国。
据说后来在美国做了大生意,挣了很大一笔钱,当然这笔钱我们是连一个子也没有看到。
从他出国的那一刻起,他就切断了寄给妈妈的生活费。
结论是——虽然我可以同时做两个选择,诞生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在每一个世界里,我跟着的那个大人,必然会被我拖累,另一个人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我在这边也备下了钱。
这边没有爸爸的钱,我在学校里倒卖文具,零食,练习册,也自己攒了一笔可观的费用。
等我成年,我就离开妈妈的家。
去广州打工。
等到那时候,我这分裂的两个平行世界,会不会再次合二为一?
“广东?!”
沈绮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站起来:“你在瞎说什么呢?”
“我说,下周,我就要去广东打工了。”我重复道。
看着沈绮茫然的眼神,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我特意来和你告别。能不能别这么震惊啊?”
“你这个傻小子!”沈绮站起来,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十分熟练地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
“痛痛痛……”
“还有九个月就高考了,你想什么呢!”她拎着我的耳朵大喊,“几年都忍过来了,几个月忍不了吗?高考之后才能离开家,上了大学才有前途啊!你真的要为了你的家庭,把你一生的前途都断送了吗!”
“就是几个月也待不下去了!”
我一把拍开了她的手,也冲她大喊。
“我看你才傻!大学不要学费吗?我这又不是贫困生,大学资助我个头!
现在大学生毕业有几个能找到好工作的?我有那份闲心混日子打游戏吗?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钱!
我去广东学门手艺,很快就能有钱自立!有钱才能和我爸和苏阿姨他们彻底断绝关系,怎么我上了大学还找他们要钱四年吗?!”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对她吼的是“上了大学有助学金,妈妈必定要跟过去,我还要一辈子被她控制吗”,不过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沈绮听着我说话,脸色逐渐白了。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再理她,心里像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抱着双臂坐下,别扭地背对着她。
这世界运行的机制我是搞不明白的,在书上看到的平行世界也充满了瞎编瞎扯,和我遇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我知道的是,冥冥之中,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总是在“纠正”着这两个世界。
尽管它们从我父母离婚开始已经走上了岔道,但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却大体上总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发展。
就比如,我在两边的世界里,都认识了沈绮。
在左边的世界里,我有爸爸的钱,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沈绮是我的同学。
有一次我上学时,不小心把黎甜——我那个便宜妹妹——的文具盒装进了书包。
好巧不巧的是,那里面恰好装着苏阿姨准备的几百块钱,是给她舞蹈班交学费用的。
那天苏阿姨戴着黑色的大边沿帽子,一身黑底镶花裙子,不顾校工的阻拦,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校园,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臂,大喊“小贼”。
那时候,和我称兄道弟的几个朋友四处不见人影。只有和我没说过几句话的班长沈绮,见状走了过来。
“阿姨,你放开他。”沈绮身量单薄,却站在我身前,“这里是校园,学生学习的地方,您不应该在这里大喊大叫,我已经叫学校领导来了。”
“这小贼偷我女儿的东西!你个不要脸的别护着他!”苏阿姨尖叫。
“阿姨,”沈绮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黎皓想反抗,他一个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不说打您,至少挣脱是轻而易举,您不是他的对手。他现在没有动手,正是因为相信自己的清白,以及对您还有些尊重,不愿意撕破脸,您就这么想给他机会吗?”
苏阿姨闻言一愣,将目光离开了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绮。
“有什么事,您等我们放学之后,好好聊一聊,解开误会就好了。”沈绮镇定地说,“何必在这里大吵大闹,让人围观看笑话呢?”
校工这时候也已经带着保安跑来。
苏阿姨收回了手,恶狠狠地看了我们一眼,抢过文具盒,高傲地仰着头,在保安中间扬长而去。
“谢谢。”我小声说。
沈绮转过头,平视着我的目光。
“你没偷东西吧?”
“当然没有!”我慌忙解释。
沈绮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小伙子,多担待点,忍过这几年就好了。”她老气横秋地说。
我愣了愣,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她的身影。
这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人情,我已经在右边的世界还了。
在右边的世界里,我上了离家近的普通中学。
本以为会在这个世界和她失之交臂的我,却意外在一次放学的街角遇到了她。
她还是那样,站得笔直,瘦削的肩膀紧紧绷着,高高昂着头,身体紧绷面对着她面前的两个小混混。
我加快脚步,跑到了她面前。
“我已经报警了!”我喊道,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不许骚扰我朋友!”
那下场不好,当然不会好,我不仅没有散打功夫,也从没有过好勇斗狠,连逃都不知道怎么逃。
最后还是听到了远处警车的声音,那两个社会闲散人士才逃走。沈绮带着鼻青脸肿的我回到她的家,一路上唉声叹气。
“你们这些男生怎么回事,我认识你吗?不逞英雄会死啊?”
我顶着被打肿的眼睛,模模糊糊地想,认识。
你是先逞英雄的那一个。
总而言之,在两边的世界,不管是因为贫穷还是家庭的隔阂,我都很难交到真正的好朋友。
只有沈绮。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去广东打工之前,决定来见她一面,好好告别。
“反正我不可能再在那个家待了,你劝我也没有用。”我恨恨地说,“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帮我解决啊?”
身后沉默了片刻,沈绮突然绕到我面前,蹲下身,严肃地看着我。
“我帮你解决,怎么样?”
“啊?”我一愣,“你怎么解决?”
“来我家住,住到高考。我爸妈人很好,我们好好说明情况,他们一定会同意的。”她说。
这下轮到我望着她,不知所措起来。
一边的我在脑海中叫嚣着,去她家住吧!你难道不想上大学吗?
一边的我在低声地辩论,可是从现在开始就靠朋友,你真的还能靠自己走出来吗?说好的靠自己走出一条生路呢?
更何况……这是沈绮啊。
如果是随便一个朋友,我也许就答应了。
可是……可是,沈绮。
如果我去她家住,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在她面前抬起头,坦坦荡荡地说出我想说的那句话吗?
“我……”
我张开嘴。
在那个瞬间,时隔多年,熟悉的感觉再次笼罩了我。
我嘴唇颤抖,看着沈绮熟悉的眼睛,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去你家。”我对她说。
同时心里明白,在另外一个刚刚诞生的平行世界,另一个我对她说了“我要靠自己,去广东打工。”
每当我做出事关人生的重大选择,世界就会变成两半。
这是第二次。
由此已经诞生了四个世界,四个我。
从那以后,我便彻底接受了自己身上的这个设定。
只要我做出事关人生的重大选择,世界就会分裂成两个。
在那两个世界里,我做了不同的选择,并且因为这些不同的选择,改变人生轨迹,过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人生中有那样多的选择。
去了广东打工的我没能再和沈绮保持联系。
我们努力了,但不同的社会地位终究让我们失之交臂,在她高考之前,我主动和她切断了联系。
去了她家的我倒是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有一个我选择了在那天向她表白,和她在一起了,但这也不再重要。
因为我才是世界的中心,我可以同时做无数个选择。
我可以同时和沈绮在一起也不在一起,同时在上大学也不上大学,同时去了体制内和企业,抓住了每一次投资创业的机会,反正失败也只是产生一个分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