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变的有点快,老爷不叫老爷了,改叫县长了;县衙不叫县衙了,改叫政府了;连皇上都不叫皇上了,得叫总统了;于癞子说遇见大人们,现在都不用跪,叫什么人人平等。呸,他也没说跪是不用跪了,多看一眼还是要遭打的,穿着新潮洋服的大人们,手上专拿一根“死踢客”,打的就咱们。
“死踢客,踢死客”王九摸摸胳膊上文明棍抽出来的血痕,瞧着地上树影摆摆晃晃,活像个前倨后恭的大人,便忍不住想啐上一口,却忽然想起东家正在前面训话,喉头一动,又咽了回去。
下晚的太阳照得人晕乎乎的,东家讲的话也叫人半懂不懂,懂得部分没什么好事,东家说过了今天就不做工了,想来不懂的部分不听也罢。东家的声音终于停了,不知为何不做工了的一帮人抄起了扁担,锄头,就跟着东家出了门,擦过王九身边的时候,撞的肩膀生疼。
等人都散了,也没人注意到他,王九贴着墙根,一路蹭到茶馆门口,说书的先生已经到了,王九捡一把地上的瓜子壳,嘬两口,蹲着听。不做工自有不做工的活法,但上月的工钱东家还没给,老娘的药钱也没了着落,王九缩在檐下,琢磨着迟点回去,兴许老娘的病就好转了。
说书先生醒木一敲,王九听到东家赵老爷的名字,忙把耳朵支棱起来。“正所谓母子连心,父子天性。话说这赵老爷老来得子,又是一胎双胞,自然是溺爱不明,这便是埋下了祸根。”说书先生讲的不急,正是一个唾沫一文钱,王九却着起急来,原是东家的大儿子去吃花酒,得罪了城北的黄老爷家的小少爷,那太岁爷岂是好相与的?一番争斗,竟是把赵家大郎活活打死。本来县长大人要明镜高悬,秉公执法,现在的中国要讲法律,铁面无私断了黄少爷一个死罪难逃,没成想,说是省里来了个大官,乃是黄少爷在德意志读洋翰林时候的同学。没两日,死罪还是死罪,却有人又在街上看到了黄少爷哩。赵老爷子问起来,那县长大人却说,人被杀,自然会死,所以街上见到的,是黄少爷当年流落民间的兄弟,这不是拿赵老爷子耍吗?他老人家今日就要上县政府讨个说法。
王九嚼过味来,黄少爷自然不是凡人,死而复生了也不出奇,但自己老娘断然是活不过来的,东家欠的钱决计得要回来。打定主意,便两腿一迈,从路边拎起根棍子,急急向县政府去了。
县政府大门还开在县衙的老位置,王九拖着棍子,看着身边几人和自己一个方向,喊着“要公平”、“要正义”,快步向县政府前的人群汇去,便也举起棍子,喊着公平正义向前冲,王九拨开前面人,朝着前头赵老爷子的地方挤去。他刚看着(zhao)赵老爷子那颗花白的脑袋,拦在县衙门前的一排洋枪中,却有一支突然冒出一条白烟。
众人俱是一顿,眼看着赵老爷子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才回过神,那一声,就是枪响了。蜂拥着向前的人群又蜂拥着向后,擦过王九身边的时候,撞的肩膀生疼,王九茫茫然举着棍子,兀自喊了两声要公平后,却无人再响应。那县衙大门口,一个拿着纸卷的师爷模样的人大声嚷了起来,王九努力分辨,终于听见了那几个字,五块大洋。
赵成明率人冲击县政府,乃是穷凶极恶之辈,今日在场之反贼,捉住一个,便赏五块大洋。
王九想了想,举着的棍子,朝身旁砸了下去。
罗县长擦着脸上的汗,刚从成都少城公园绿茵阁那赊了一个县长当当,这地皮还没刮掉三层,自己命就先去了三成,好不容易按照省里委员的指示把黄老爷家小太岁给送出来,不知哪个不开眼的走火打伤了粮行的赵老头,闹得当天打死打死好几十号人。本来一起打成反贼,或者里通赤匪就了事了,没想到这赵老太爷的小儿子居然是从广州回来的,明晃晃的毕业证上还有“蒋中正赠”四个大字,往那中堂上用玻璃框子挂上,好家伙,张口“敝党”,闭口“领袖”。这就没得法子了,罗县长交了四个名字上去,不然这“杀良”二字可是担不住。谁知道这位小爷还不满意,茶也不吃,钱也不收,白手套就在罗县长面前晃着个五,后面还有个晃着马刀的副官,罗县长只能晃思来想去。这位赵军官点出来的名字乃是南街聚丰园的那位谢千户公子,听说家里也有那么几位委员,照师爷的话说,准是这位赵军官和他们家不对付,这是借刀杀人呢,赵军官百来根枪杆子自然不怕,自己咬咬牙赊来的这个县长,还要不要干了?
罗县长急的气喘,还好师爷脑子转得快,附在罗县长耳朵出谋划策一番,听得罗县长频频点头。
王九能明白的事不多,不会比他能写到十的爹强到哪里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昨晚被提溜进了牢里,好在好好洗了个澡,又换上一身新衣服,滑溜溜的,得是富贵人才能穿的绸子,王九大人有大量,也就不计较抓他时的粗暴举动了。县长在台上念得什么王九不明白,不过名字还是听得懂,刚被押来街口的时候有点紧张,现在王九是泰然自若了,怕不是要做几日牢,肯定是因为自己不文明了,王九清楚的很,毕竟新政府早就说过了,要讲文明讲卫生。只是不知道要关几日,老娘最近气色好了一些,两块大洋买的洋药,立竿见影,让于癞子照应两天,出不了大事。
想起这事,洋枪举到眼前的时候,王九还在同情起刚刚县长念到的那人,叫什么谢千户,名字是个福气名,可以不是长寿命。
毕竟人被杀,就会死,我王九,可要惜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