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阿猛请我到临时家属房吃顿饭。
阿猛已经是四级军士长了,现在是团里的有线技师。当年我还是排长的时候,他就在边防线上当了我的一班长。
临时家属房里,猛嫂正在忙着做饭,阿猛的儿子小猛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我媳妇儿带着孩子来看我了。”阿猛笑得像一朵花儿。
阿猛说,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媳妇第一次来队。“趁咱们部队改革前还在,来看看。”不知怎地,听阿猛这么一说,我鼻子好一阵酸。
“嫂子,别破费了,做个西红柿鸡蛋面就行啦,不用炒菜。”为了缓解鼻子上的酸及掩饰眼眶里的泪,我冲厨房里的猛嫂大声喊着。
“破啥费破费,做顿饭才花几个线,再说,咱们现在在乎钱?”阿猛说这话,我就有些不太明白了。
“兄弟呀,你说说,咱当兵的,心里就想着钱?!”
阿猛紧盯着我,眼神明亮。
“私下里不是也唠过啥时候涨工资嘛,我也知道,那是茶余饭后随便聊的。”我故作狡辩状。
阿猛说:“说实话,当兵为打仗,穿军装干嘛?比如,现在对付棒子以及棒子背后的老板才是大事。军人得做好准备啊。”
“老领导啊,你是军官,我是士官,打起仗来,你得起个表率作用是不是?”我还没接话,阿猛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唉,其实吧,我有的时候觉得军官,很想当士官!”我长叹一口气:“记得跟我一起毕业的张排长不?按战士复员回家那个?”
“嗯,听说过,可惜了,好好一个干部不当,愣是按战士复员回家了。”我问:“知道为啥不?”
“我哪知道?”阿猛言语间有些激动:“俺们战士还都想提干呢,张排长倒好,说啥都不干,就要走。”
“他想要的,是时间。”我说!
为什么我敢肯定地这么讲?因为刚毕业时,我也有过张排长的想法,张排长临走时,我也跟他吃过、喝过、聊过、哭过。
“有点儿明白啦。”阿猛点了点头。
“兄弟呀,军官跟你们不太一样。转士官,一期三年,二期三年,三期四年,你们清清楚楚知道啊,知道每一个时间节点。我们,张排长,他不知道呀,他就想回家自己规划自己的命运。
”我们并没有喝酒,但不知道怎地,聊着聊着,我竟然有点醉了。
“那倒是。”
一眼望不到边,风似刀割我的脸……
也不知道是我突然想起了这几句歌词呢,还是电视里确实在放这首歌。
是的,如果看不到未来的边际,迷茫就会像北风一样纷至沓来。
“不过老领导,你们是军官,发展好呀,工资高呀!”我知道,阿猛是想安慰我。
“好吗?高吗?咱俩认识有十年了吧,你从一期到四期,我从副连刚到副营,再说,你一个月多少工资?”我问阿猛。
阿猛说了一个数字,竟然跟我的工资差不多。我的工资,还包括媳妇儿随军随队的补助,还包括食堂退的伙食费。
“兄弟,钱多钱少其实不是影响最大的,工资涨与不涨都无所谓。阿猛啊,我们军官,最想知道的不是钱,而是时间,是年限!人生,有几个十年?”
我不是醉了,我是真把阿猛当亲兄弟了,我都可以向他吐真言。
“那现在走啊?”阿猛试探着问我。
“张排长那时候年轻呀,一个人,没结婚没孩子。我,不一样了,我媳妇儿为了我为了孩子,工作早就辞了,全指望我呢。算了,我已经表率了,该你了。”我迅即转移话题,免得愁上心头。
“老排长,我不敢说别的士官,我就说我自己,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不在乎钱……”
“不是不在乎,应该是这些工资无法与你逝去的青春匹配,是吧?”阿猛还没说完,我补充了这么一句。
“老领导,你又整这些高深的。要说以前,我最在乎的还真就是工资。因为啥呢?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在部队可以待几年,时间和年限定了,肯定想每个月多点儿工资,以后回家也好过一些。”
确实蛮有道理的。如果知道了服役时间和年限,阿猛一定想在这个时间里,除了充实自己之外,还想充实自己的钱包。
图/兜兜咚
“老领导啊,现在可真不这么想了。你想想,我18岁当兵,等我这四期干完,34岁了。钱嘛,回去花销也大,回去一时半会儿没想好干啥。”阿猛说。
“你也想要时间了?”我问。
“跟你们差不多,不过,你们想知道啥时间回家,你们回家可以转业呀,有保障,不管好赖能当公务员,或者是自主择业就更好了。”阿猛说。
嗯,此话也颇有些道理。所以,军官想的就是——多少年可以转业?转业的政策持续多少年?
转业包括啥?包括计划分配和自主择业。
“哎,士官嘛,时间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干到五期,我还想多干几年,我也想回家的时候有个保障。算了,不说了,媳妇儿,菜好没好?”阿猛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进了厨房。
“菜来啦,吃饭喽。”猛嫂端了两个菜走出了厨房,我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嫂子你看,这太客气了,都是兄弟,家常便饭就行。”阿猛一家如此热情大方,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啥呢,都不是外人,我知道你们部队规矩,今天咱们都喝果汁,不喝酒。”嫂子不愧是军嫂,既热情,又不让我们犯错。
其实吧,就算不喝酒,跟阿猛这么一聊,我俩早就醉了。
“儿子,来吃饭!”小猛估计早就饿了,阿猛这么一叫,他飞一样地蹿到饭桌前。
“来,老排长,咱以果汁代酒,干一个。”阿猛提议。
“说不说点儿啥?”我想起了当排长时聚餐的规矩。
“干高丽棒子,1,2,3,干。”阿猛高喊一声。
“干。”我也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