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有黑影从我余光闪过。
“唰——”我猛地向左扭动脖子,一个黑影从左边溜走。
“唰——”我又往右甩过头,黑影又迅速从右边消失。
“唰——”
我的脖子狠狠地扭到了。
我捂着脖子,头歪在肩膀上,缓缓地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几个蹲在一起玩的小孩儿见了我哈哈大笑着四散而去,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家大人大多会警告孩子,离那个存乐远点!
离那个存乐远点,他们一边警告孩子,一边往我身边聚。我爱抽烟,他们有时会给我烟,我便“允许”他们往我身边凑。
平日这个时候,我妈就该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冲楼下我常待的地方大喊“存乐——回家吃饭——”。妈妈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我就听到了。今天我饿得眼前发晕,也没等到风给我捎话。
我生气地敲开门,门口意外站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妈说他常年在外打工,但由于最近实在见了太多次,我便记住了,给我开门这人是我爸。
爸眼睛红肿,仅剩的几缕头发蓬乱油腻,没有前几天见他时精神了。
我饿得心发慌,脾气也比平时更急躁,“要吃饭!我饿死了!”
爸从厨房端出一碗米饭,一盆大肉。
“我不吃米饭!”我气得直跺脚,妈就不会给我端不爱吃的饭。
“我不吃!!!不吃米饭!!!”见没人理我,我又急又气又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肉,又用力推了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的碗,饭洒了。
爸瞪着眼,厚实的手高高扬起,我害怕得大喊“妈!妈!妈!”
爸又放下手,眼睛有些湿润,“今天只能吃米饭。”
塞了半盆肉后,我心情好了点,又问:“妈去哪了?”
爸不吭声。
“妈又去医院了?”我还记得这个,妈生了病,腿萎缩得越来越细,走路也不太稳当。
“嗯,在医院。”
我又突然想起昨天大超教我的新词,他说见了爸这样叫更有意思,我刚刚只顾着吃饭给忘了,忙冲爸大喝一声,补上一句:“呔——孙贼!”
爸厚实的手又扬了起来。
我背着手在楼下溜达,看到大超也在,气得我冲上去想打他两拳。大超说:“存乐又发什么疯?”
我大喊:“呔——孙贼!”
周围人都在笑,大超也笑得身上肥肉不停发颤,“嘿!你真说了?”
“真是个傻子。”他从身上摸出一根烟,“来,傻存乐,爷爷请你抽烟。”
我接过烟,仔细检查了一遍。
“放心,真是烟。傻子记性还挺好……”大超身上的肥肉还在颤。
上次大超请我抽烟,我刚点着烟放嘴边,就被炸得满口是血。
妈替我上药的时候,止不住骂大超,从大超的祖奶奶骂到祖爷爷,又从大超爷爷骂到大超,然后就没再往后续了,因为妈说大超以后一定断子绝孙,大过年拿鞭炮炸傻子玩真是坏良心。骂完又止不住哭,我疼得也止不住哭。
不过这次的烟是真的,我检查完有些高兴。
“你爷爷没骗你吧?”大超又不怀好意地问:“傻存乐,这烟是谁请你抽的?”
我高兴地说:“你爷爷。”
周围人也很高兴,他们都在笑。
我还在不停地甩头,或者努力用余光看周围,要是看到黑影就很兴奋。这些黑影像在跟我玩捉迷藏,是我的秘密朋友,我喜欢他们随时随地陪着我。
我没有朋友。大超虽然经常跟我搭话,但妈说他是坏心眼的人,我便只把他当“会经常给我烟抽的小弟”。我只听妈的话,如果要算的话,妈就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喜欢深夜在外面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
还带着寒意的春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跑得快,它的呼啸声就大一些。我慢下来,它就跟我窃窃私语,会轻柔地抚着我脸,风无时无刻不跟随着我,无风的夜晚,只要我奔跑,它就会出现,我畅快地大喊“啊——”
“啊——”
万籁俱寂,只有我的声音混合着风的呜咽。
好几天没有听到妈喊我吃饭了,我有点生风的气,它是个懒惰的传话筒。
“存乐,你昨晚又在嚎什么,老子被你吵得没法睡。”
我不理他,只顾和黑影捉迷藏。
“你头甩来甩去的干嘛呢?”大超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捉迷藏。”我忙着和秘密朋友玩,没工夫理他。
大超弄懂我的小秘密后,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你知道那些黑影是什么吗?”
我暂停游戏,分给他一只耳朵。
“是鬼。”
大超一脸“害怕”地说:“你能看见鬼啊存乐!”
我不知道什么是鬼,这句话就少了些冲击性。
“说不定你还能看到你妈。”大超又凑近一点。
我把另一只耳朵也分给他,好多天没见着妈了,我挺着急的。
“真的吗?”我突然很兴奋,又问:“妈在鬼里面吗?”
“那可不?你妈死了,死人就是鬼。”
我一边吃妈做的菜团子和炖肉,一边问爸:“大超说妈死了,‘死’是什么意思?”
爸的面前仍然是一碗米饭,他突然忍不住哭了,最开始是眼泪滚落下来,接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最后一团模糊的呜咽从他喉咙挤出,像我用最快速度奔跑时听到的风的声音。
“就是……”爸哭了很久,声音沙哑地说:“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妈,听不到她喊你回家吃饭,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
我不信,我现在正吃着妈做的菜团子和炖肉呢。
爸说:“你妈骨头疼得站都站不稳,没办法,癌细胞扩散得太快了。我跟你说这干什么?你也听不懂……你妈疼得整日用绳子紧紧地勒着腿,才能缓解一些痛苦,腿萎缩得还没你手腕粗。但你妈还强撑着做了满满一冰箱的饭冻着。她说,我们存乐有妈做的饭吃,就不会难过……”
我把碗一推,抹抹嘴说:“我下楼玩。”
菜团子和炖肉吃得很快,我又开始想妈了,妈真的死了吗?
我很不开心,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楼下空地上,几个人围在一起闲磕牙。
“真是个傻子,连他妈死了都不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一个傻子懂啥啊他……”
我问大超:“我妈真的死了?”
大超“嘿”的一声:“你超爷爷骗你干嘛?上个月刚吃了你家办丧事的大米饭,你没吃?”
我怎么会记得那么远的事。
他又扯着嗓子大声问:“存乐——你妈死了,你伤心吗?”
周围人哄然大笑:“存乐——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我想起来爸说的“死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妈,听不到她喊你回家吃饭,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我很久没见到妈了,没听到风传来妈让我回家吃饭的话,菜团子和炖肉也吃没了。
妈死了。
我像那天的爸一样哭了,我放开嗓子,嚎啕大哭。
“妈死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一个妈,不想让妈死……”
没人能预料到,我竟将这件事记了这么久。
爸开始担心我,因为我整日沉闷着,已经连着几天没下楼了。
“存乐,吃饭了。”
我还在跟黑影捉迷藏。妈死了,我的好朋友只剩下风和黑影,只有他们一直陪我。
爸递给我一个菜团子,我有了精神。
“是妈做的饭!”我一口咬掉半个。
爸看着我高兴的样子,也跟着高兴起来:“你生下来没多久,我和你妈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的孩子。这辈子我们对你也没别的要求,也没法要更多的要求。我和你妈就想着,你一辈子乐乐呵呵就挺好,所以就给你起名存乐……”
我两口吃完菜团子,又伸手要。
“没了。”爸苦笑一声:“这是最后一个,爸一直舍不得吃……”
我又没了精神。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存乐想妈妈,我也想。人死不能复生,但只要你心里一直记着她,她就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
爸点点头:“真的。”
“唰——”我猛地向左扭动脖子,一个黑影从左边溜走。
“唰——”我又往右甩过头,黑影又迅速从右边消失。
“唰——”
我得意地跟她说:“抓到你啦——妈——”
爸没有骗我,我心里一直记着妈,她就出现在黑影里,只要我想,她就陪我捉迷藏。
爸说,妈死了就是我再也看不到妈了,骗人。
我仍然喜欢深夜在巷子里奔跑,听风从我耳边呼啸。我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妈也在。
我大喊:“啊——”
风也卷来妈的声音“存乐——张存乐——回家吃饭——”
爸说,妈死了就是我再也听不到妈叫我回家吃饭了,骗人。
风不会停,只要我在走在跳在跑,就能听到妈在风中喊我回家吃饭。
爸说,妈死了就是我再也吃不到妈做的饭了。
骗人。
明明春风还在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