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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顿巴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新说Copernicium  · 公众号  ·  · 2024-06-08 22:29

正文

在任何关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讨论中,总会有些人用“八年顿巴斯”来为俄罗斯的侵略行径辩护。有些人甚至照搬普京和俄罗斯宣传的说法,称乌克兰军队和“民族主义者”对顿巴斯的俄语人口进行了“种族灭绝”。俄罗斯独立媒体“美杜莎”记者 德米特里·卡尔采 就此采访了《新报》记者 帕维尔·卡尼金 ,他自2014年起长期在顿巴斯深入调查这场战争,并写了几十篇相关报道。本文最初发布于2022年3月3日。


帕维尔·卡内金。2014年,卡内金在顿巴斯采访时,两次被亲俄匪帮绑架,并关入地下室施以酷刑。此外,亲俄匪帮还向《新报》报社索要3万美元的赎金。

卡尔采夫: 让我们分析一下这种说法:这场战争是乌克兰在八年前发起的。论据之一是在分裂分子最早的武装行动,即占领斯洛维扬斯克前 [1] ,乌克兰当局就宣布进行“反恐行动”(ATO) [2] 。也就是说,是乌克兰一方先动的手。


卡内金: 在斯洛维扬斯克被占领前,整个乌克兰东南部经历了一波大规模亲俄示威潮。人们走上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 [3] 、敖德萨、赫尔松、哈尔基夫、顿涅茨克和卢汉斯克的中心广场。几乎在所有这些城市,人们都挥舞着俄罗斯国旗,呼喊:“普京,来吧,给我们也来个克里米亚”。

很快人们就发现, 这些示威者中许多人持有俄罗斯护照。 最著名的案例是, 哈尔基夫的示威者搞混了州政府大楼和剧院(它们隔街相对),把俄罗斯国旗插到了剧院上。而做这件事的是一名俄罗斯公民,一个与极端组织有联系的足球流氓。 在乌克兰的信息空间中,尤其在支持迈丹革命的人群中,这自然引发了强烈的民族情绪。与此同时,从莫斯科不断传来对基辅当局的警告甚至威胁。到处都在说乌克兰将会瓦解,东南部各州将组成一个联邦。

ATO正是对这些示威的回应,因为它们 迅速演变为对政府大楼和警察局的占领,而不明身份人士更是闯入武器库抢劫武器。 整个顿巴斯掀起了一波占领潮:德鲁日基夫卡、霍尔利夫卡、斯洛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捷尔任斯克。后来人们发现, 许多参与者都是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部队的成员。 为了回应这些事件,图尔奇诺夫开始了反恐行动。

我亲眼看到了它是如何开始的。抵达斯洛维扬斯克的是一群不知所措的小伙子,看起来像是义务兵。 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的人拍拍他们的脸颊,抢走他们的装甲车,然后放他们离开。 形式上ATO是一场旨在恢复宪法秩序的军事行动,但实质观感却非常可悲,因为 基辅派来的人没有对分裂分子进行任何武力抵抗,也没能力这么做。 到底是不是乌克兰先动的手?这就是我的回答。



在顿巴斯匪帮首领被克里姆林宫大规模灭口前,斯特列尔科夫回到了莫斯科。2022年全面战争爆发后,斯特列尔科夫开始在网上直言不讳地抨击俄军指挥层,乃至普京和卡巴耶娃。2023年被以“煽动极端主义”罪逮捕。


与此同时, 那些占领警察局、拿起武器的人很快就开始诉诸暴力。4月21日,他们把霍尔利夫卡市议员雷巴克剖腹杀害 ,这是第一起震惊所有人的事件。那时已经有了杀人和殴打的案例,但这一回, 他仅仅因为从政府大楼顶上降下了“顿人共”的旗帜就被杀害 (很明显是贝兹勒 [4] 的人干的)。


雷巴克被亲俄匪帮抓走时

而第一起真正的军事暴力行为于5月22日发生在沃尔诺瓦哈 [5] 附近,又一辆基辅派来的装甲车被击毁,上面又坐着一批红面颊小伙。 他们什么都没做,无非在执行ATO的命令开赴顿巴斯,然后他们全都被 打死了

乌克兰社会的亲欧群体大受震惊,因为他们根本没料到会发生真正的战争。他们以为只要威胁一下那些不肯离开广场的人,把自己的应对措施严厉地称作“反恐行动”,然后这些人就会作鸟兽散。但是没有用。更重要的是, 那些夺取武器的人表现得就像职业特种部队。 后来通过我们调查得知,这些都是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的人。4月的头几周,正是他们在四处残害乌克兰士兵。


伊戈尔·贝兹勒,呼号“恶魔”


[1] 2014年4月中,由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前军官伊戈尔·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指挥的一支部队占领了顿涅茨克州的斯洛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两座城市。直到当年7月初转战夺取顿涅茨克、卢汉斯克,这里都是分裂分子最大的据点。乌克兰军队随后夺回了这两座城市,至今这里仍是乌控顿涅茨克州的行政中心。

[2]2014年4月,乌克兰代总统图尔奇诺夫宣布在顿巴斯地区对俄罗斯控制的分裂分子开展“反恐行动”。这是基辅官方对顿巴斯武装冲突的称谓。图尔奇诺夫原为最高拉达主席,亚努科维奇因镇压迈丹革命失败逃亡俄罗斯被议会革职后,图尔奇诺夫于 2014年2—6月任乌克兰代总统,后任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主席。

[3]乌克兰东南部重要工业城市,2016年改名为第聂伯罗。

[4] “顿人共”指挥官,呼号“恶魔”。战前在霍尔利夫卡当保安。2014年春参与了俄军吞并克里米亚的行动。回到顿巴斯后,领导了霍尔利夫卡的亲俄武装分子。2014年10月底逃离顿巴斯前往俄罗斯。

[5] 顿涅茨克州城市,位于顿涅茨克和马里乌波尔之间。2022年3月被俄军占领。


卡尔采夫: 您提到了占领政府楼。但要知道,亚努科维奇还在位时,迈丹支持者在西乌克兰也做了同样的事。东部的亲俄示威者只是 复制 了这一策略。 [1] 反倒是 亚努科维奇并没有通过发动“反恐行动”来回应占领。


卡内金: 在西乌克兰各州占领州政府大楼的人搭起了路障,但 他们并没有阻碍行政当局工作。 即便他们占领了大楼, 也没有要求北约派兵或并入波兰。 我当时在利沃夫,那时大家还不知道最后的胜利者会是迈丹,还是亚努科维奇。没有人呼吁西方干预,也没有人要求北约派兵。

相反,在顿涅茨克和卢汉斯克,人们立即开始传说,所有居民都会被“乌克兰纳粹”惩治,因此需要俄罗斯帮助。许多人都在猜测,这些惩治亲俄民众的说法到底从何而来。看起来,其根源可以追溯到 大巴袭击事件 ,一群从基辅返回的反迈丹示威者乘坐的大巴遭到袭击。此事件发生于2月20日,位于切尔卡瑟州的科尔松-谢甫琴科夫斯基市附近。阿列克谢·皮马诺夫导演的电影《克里米亚》里也展现了这一事件。 [2]

但这里并没有发生任何杀戮。大巴的窗户被打碎,乘客被拖到车外殴打,但 没有人丧生。但俄罗斯宣传却把它描绘成血流成河,甚至还向普京报告了,此后就不能不出兵了。当时的话术就和如今为侵略正名时一样:“我们别无选择”。但这整个叙事都始于谎言。


俄宣电影《克里米亚》,在俄罗斯最重要的电影评分网站 KinoPoisk 上荣获 2.8/10 的史诗级 分。


[1]https://www.academia.edu/16543806/Донбасский_Разлом

[2]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27159265/



卡尔采夫: 但毕竟5月2日敖德萨也发生了惨剧吧? [1] 这震惊了整个东乌克兰,而如今那些支持入侵的人说,乌克兰当局和俄罗斯的反战者都忘记了这些遇害者。

卡内金: 确实, 这一事件没有被乌克兰当局恰如其分地调查,这成了俄罗斯宣传的一个重要把柄 ,他们据此宣称乌克兰现在是纳粹掌权,他们纵容了这一罪行。

讨论这个问题时,一定要恪守伦理正确和精准,因为这都是些非常微妙的事情。您看,关于“天堂百人” [2] 在迈丹被杀害的记忆还新鲜。顿涅茨克和卢汉斯克刚被占领。人们感觉敖德萨就会是下一个。这绝不能为人们惨死正名,也不能为事件未得到适当调查正名,但至少,它能解释这种残忍从何而来。


[1] 2014年5月2日,在敖德萨发生了亲欧示威者和亲俄示威者之间的武装冲突,最终导致近50名亲俄示威者死于工会大厦火灾。亲俄阵营认为,火灾系亲欧示威者纵火导致;亲欧阵营认为,火灾系亲俄示威者在楼内存放大量燃烧瓶后不慎引燃导致。

[2] 2014年1—2月期间在基辅死于军警屠杀的亲欧示威者。



卡尔采夫: 那在乌克兰,那些握有武器的人有多强的民族主义情绪?如果顿巴斯的分裂分子被击溃,是否真的存在俄语人口被屠杀的威胁?


卡内金: 我想, 如若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的部队4月没从克里米亚跑去斯洛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如若他们没派自己的闹事分子在顿涅茨克煽动人群,那就根本谈不上会有什么屠杀的可能。 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可没发生屠杀。如果您还记得的话,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亲俄人士也上街示威了,不能说这些全都是闹事分子,或是从俄罗斯运来的人。我后来与科洛莫伊斯基的副手科尔班聊过 [1] ,他绝对真诚地说,参加这些集会的多数都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居民。但是他们达成了协议。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没有发生屠杀,虽然按莫斯科的标准,那里上台的都是极端分子。毕竟“犹太班德拉”这个说法就是从科尔班和科洛莫伊斯基他们那儿来的。是的,那里有一小部分人被追究了责任(通常不是刑事责任),他们受到恐吓,受到威胁,但那里没有发生屠杀。


身穿“犹太佬班德拉”T恤的科洛莫伊斯基


哈尔基夫情况如何?同样的情况。哈尔科夫市长克尔内斯,一个完全非常亲俄的人,行事很狡猾,甚至有些奸诈,但他和一些人达成协议,对一些人予以收买,在一些情况下摆出了强硬立场,最终展现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意愿。当然,在那几个月里,迈丹的行动者占据了这些城市公共议程的全部空间,挤掉了所有其他的叙事。但那里都没有发生暴力。

然而在顿巴斯却爆发了战争,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乌克兰军队可以说根本就不存在,主要是由各个志愿营在战斗,里面吸纳了各种各样的人。 当然,其中的多数人都有强烈的爱国情绪。而在这些有爱国情绪的人中,又有很多持民族主义观点。俄罗斯宣传开始把他们称作“纳粹”、“ 班德拉分子 ”等等。“亚速”营、“艾达尔”营,还有“顿巴斯”营要好一点。 确实,这些人对战俘实施了酷刑,对平民表现得极端残酷。这些事件都被如实记录,而乌克兰对犯下这些罪行的人进行了 审判 [2] 众多人权组织的报告中都记录了这一点,其中也包括乌克兰的组织。 这些事情都为人知晓,并且得到了调查。

但与此同时, 顿涅茨克那边极端程度毫不逊色的“白痴爱国者”对战俘使用了同样残忍的手段。 比如“摩托罗拉” [3] 和“吉维” [4] ,他们自己多次承认对乌克兰士兵实施了 酷刑和杀戮 。比如2014年战争最初几个月的伊戈尔·贝兹勒,他仅仅因为不喜欢乌克兰战俘看他的眼神就把他们 枪决 了。这也有目击者的证词,也被如实记录了,而他也没有咋隐瞒自己对所谓乌克兰“惩戒队”实施死刑的行径。另外还有伊戈尔·斯特列尔科夫下达的各种命令,要求对各类违法行为处以 枪决 ,照他说这是伟大卫国战争的传统。


阿尔森·帕夫洛夫,呼号“摩托罗拉”


[1]科洛莫伊斯基系乌克兰寡头、政治家, 2014—15年期间任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州长,科尔班亦是寡头、政治家,为科洛莫伊斯基的亲密战友。两人支持尊严革命,但也呼吁基辅政府与东南部的亲俄示威者对话。由于俄罗斯宣传给所有乌克兰亲欧示威者贴上“新纳粹”和“班德拉分子”的标签,这两位犹太裔政治家遂发明了“犹太班德拉”的称呼形容自己,以嘲讽克里姆林宫的谎言。

[2]https://www.bbc.com/ukrainian/ukraine_in_russian/2016/08/160818_ru_s_military_voluteers_criminal_prosecution_tornado

[3]“顿人共” 战地指挥官阿尔森·帕夫洛夫的呼号。曾在俄罗斯海军陆战队服役,参加过车臣战争。顿巴斯事件发生前,在顿河畔罗斯托夫一家洗车店工作。参加过一系列最激烈的战斗,被媒体大量报道。2016年10月16日,帕夫洛夫在顿涅茨克家中的电梯里与保安一起被炸死。“顿人共”官方宣称系乌克兰情报部门所为,但由于2015年后大量顿巴斯分裂分子首领被刺杀,许多分析人士认为是俄罗斯当局在顿巴斯话题对自己不再重要后,将这些见证者杀人灭口。

[4] “顿人共”战地指挥官米哈伊尔·托尔斯特赫的呼号。曾在乌军服役。和平时期是绳索作业员。2014年5月起在伊戈尔·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指挥下参加了斯洛维扬斯克附近的战斗,领导“索马里”营。多次在电视摄像机拍摄下虐待战俘。例如,强迫被俘的乌克兰军官吃掉自己的肩章和臂章。2017年2月8日在“索马里”营位于马基伊夫卡的基地被炸死。



卡尔采夫: 随后在顿巴斯发生的事情,如今被俄罗斯宣传称为“种族灭绝”。这显然是指基辅方面对分裂分子控制区的持续炮击。


卡内金: 顿巴斯发生的事情不可能被称作“种族灭绝”。 无论从法律还是政治角度来说,那里都没有发生过任何种族灭绝。 [1] 那里发生的是一场由双方参与的战争。

这场战争发生在人口、建筑都很密集的地区。平民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后果,因为分裂分子把顿涅茨克、卢汉斯克、霍尔利夫卡当作阵地,而在战争第一阶段还占据了克拉马托尔斯克和斯洛维扬斯克,这都是人口最稠密的区域。而乌军的阵地起初都在人口较少的城郊, 例如顿涅茨克城郊的皮斯基、阿夫季伊夫卡、亚瑟努瓦塔。 因此,一旦开始炮战,分裂分子控制区的死亡人数就会多得多。 当然,可以说乌军本应该留心这一点,但当时的情况是作战行动,作战的逻辑稍有不同。

战事的激烈阶段终于2015年的德巴利采韦包围战。 [2] 之后战事变得缓慢,无论军人还是平民都没有大量伤亡。军人偶尔死于交火,但数字也越来越少。

相反,比如说 在顿涅茨克,随后几年里建立了一个正式的“地下室”和集中营系统。 其中最著名的是“绝缘”集中营[3],那里关押了顿涅茨克、马基伊夫卡及周边城镇因“叛国”、“背叛”、“间谍”等罪名被捕的居民。在我看来, 那些“顿人共”看守对待自己居民的方式更接近“种族灭绝”的定义 ,而且他们这还是在对自己人。这些酷刑都被详细描述过。从“绝缘”集中营释放的人提出了控诉,他们写下、说出了自己的经历。“种族灭绝”应该在这里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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