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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沃什:发明新的天堂和地狱,是多么艰难

飞地  · 公众号  ·  · 2017-06-30 12:01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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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生活在二十世纪的诗人,米沃什诗中表现的情感和经验复杂而又深邃,但仍可以看到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即时间与拯救。时间的主题在很多作家那里程度不同地存在,但很少有人像米沃什展示的那样充分、深入,充满着困惑、疑虑和悲伤,这就使得他的诗具有了一种浓重的沧桑感。(张曙光)


切 斯 瓦 夫 · 米 沃 什


切斯瓦夫·米沃什 Czesław Miłosz ,一九一一年六月三十日生于立陶宛,二战时参加了华沙的抵抗纳粹的运动,战后作为波兰文化专员在纽约、华盛顿和巴黎工作。一九五一年出走巴黎,一九六〇年到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是美国人文艺术学院会员之一。一九八〇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二〇〇四年去世。米沃什的诗歌注重内容和感受,广阔而深邃地映射了二十世纪东欧、西欧和美国的动荡历史和命运。其主要著作除了诗歌外,还有《乌尔罗地》《路边狗》《被禁锢的头脑》等随笔和思想性著作,被视为二十世纪东欧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



一首关于世界末日的歌


在世界结束的那天

一只蜜蜂绕着三叶草,

一个渔夫补着发亮的网。

快乐的海豚在海里跳跃,

排水管旁幼小的麻雀在嬉戏

而那蛇是金皮的,像它应有的样子。


在世界结束的那天

妇人们打伞走过田野,

一个酒鬼在草地边上打盹。

蔬菜贩子们在大街上叫卖

一只黄帆的船驶近了小岛,

小提琴的声音持续在空气中

进入一个缀满星光的夜晚。


那些期望闪电和雷声的人

失望了。

那些期望征兆和大天使喇叭的人

也不再相信它会发生。

只要太阳和月亮在上面,

只要黄蜂访问一朵玫瑰,

只要蔷薇色的婴儿出生

就没有人相信它会发生。


只有一位白发老人,会成为先知

但还不是先知,因为他实在太忙,

一边架着西红柿一边重复着:

这世界不会有另一个末日,

这世界不会有另一个末日。


华沙,1944



郊外


一只拿纸牌的手落下

在热沙上面。

变白的太阳落下

在热沙上面。

泰德在做庄。现在泰德发牌。

强光刺穿了粘乎乎的纸牌

进入热沙中。


一个烟囱破碎的影子。细草。

再往前,城市露出了红砖。

褐色的旧汽车,刺铁丝缠结着车站。

生锈汽车的干燥的肋骨。

一块粘土矿石闪闪发光。


一只空瓶子埋在

热沙中。

一滴雨点溅起灰尘

在热沙上。

弗兰克在做庄。现在弗兰克发牌。

我们赌着,七月和五月再次经过。

我们赌了一年,我们赌到第四年。

强光泄过我们发黑的纸牌

进入热沙。


再往前,城市露出了红砖。

一棵孤独的松树在犹太人的房后。

模糊的脚印和平原直至地平线。

石灰扬尘,四轮马车转动,

马车里面一阵哀恸的哭声。


拿起一只曼陀铃,在上面

你们弹出一切。

嗨——呼。手指,琴弦。

多美的一支歌。

一片荒野。

玻璃杯丢掉。

不再需要。


看,她走来,漂亮女孩。

软木底拖鞋和卷发。

嗨甜心,让我们好好乐乐。

一片荒野。

太阳落下。


华沙,1944


CzesławMiłoszw latach 30


在月亮


在月亮升起时女人们穿着花衣服闲逛,

我震惊于她们的眼睛、睫毛,以及世界的整个

安排。

在我看来,从这样强烈的相互吸引中

最终将会引发终极的真理。

伯克利,1966



偶遇


黎明时我们驾着马车穿过冰封的原野。

一只红色的翅膀自黑暗中升起。


突然一只野兔从道路上跑过。

我们中的一个用手指点着它。


已经很久了。 今天他们已不在人世,

那只野兔, 那个做手势的人。


哦,我的爱人, 它们在哪里,它们将去哪里。

那挥动的手, 一连串动作, 砂石的沙沙声。

我询问, 不是由于悲伤,而是感到惶惑。


维尔诺,1936


CzesławMiłoszw roku 1942


礼物


多么快乐的一天。

雾早就散了,我在花园中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的上面。

尘世中没有什么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去妒忌。

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窘迫。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


伯克利,1971


当人类必须独自在地球上

去发明新的天堂和地狱,是多么艰难


Ambasada w Waszyngtonie. Czesław Miłosz drugi od lewej, Janka druga od prawej


艾德里安· 齐林斯基之歌



战争的第五个春天开始了。

一个年轻的女孩在为情人哭泣。

雪融化在华沙的街道上。


我曾以为我的青春会永远持续,

那我就会总是同一副样子。

剩下了什么?最初时间里的恐惧,

我凝视着自己,像凝视空白的瓷砖,灰色的石头,

寻找着我熟悉的一切。


旋转木马在小广场上嗡嗡响着。

远处一些人枪击着另一些人。

一阵轻风从迟缓的河上吹来。


可对于我一切是什么?

我像一个不能区分黄色蒲公英

和一颗星的孩子。这可不是我指望的

智慧。那些世纪是什么,

历史是什么?我度过的每一天

对于我这就是一个世纪。


主呵,抛给我一根你怜悯的小羽毛。



当我去田野,去矮小的树林,

去任何一片荒原

观察着最初的春天花朵

如何被一只地下的手推出,

我想钻进一个去地球中心的隧道

那样我就能看见地狱。

我想刺穿——因为这值得——

阳光的蓝色的湖

去看一下天堂。

而地球的心脏,有着沉重液态的黄金,

旋转球体的寒冷空间

将是我的全部发现。那里没有深渊。

没有结束或开始,自然并不繁衍

什么,除了这:生命、死亡,

它完成了。那里没有深渊。


真希望最可怜的恶魔,地狱的侍者 ,

从报春花的叶子下面露出他的角,

真希望伐木的天堂的使者

拍打着小小翅膀从云上飘落。


请理解,当人类必须独自在地球上

去发明新的天堂和地狱,是多么艰难。



最初,人和树木:非常巨大。

然后,人和树木:不那么大。

直到整个地球、田野和房屋

人、植物、动物、鸟类,

缩到了一片五月叶子的尺寸

像攥在手里的湿粘土。


你甚至看不到自己

或通向世界的弯曲小路。

甚至死者也无法找到。

他们像微小的黑蚂蚁

躺在琥珀色的沙土地上,

没有眼睛能辨认出他们。


所有东西都那么小,一条真的狗

或一丛真的野玫瑰

会像一座金字塔那么巨大,

城市的大门刚好通过一个

来自偏远村庄的小伙子。


我将找不到一朵真的玫瑰,

真的飞蛾,真的石头,浑圆而闪亮。

对于我,总会是这个地球,小的。



有些地方有着快乐的城市。

有些地方有,但不能确定。

在市场和海之间的地方,

在大海的薄雾中,

六月从筐里倒出湿淋淋的蔬菜

冰被送到咖啡馆洒满阳光的

露台上,而花瓣

落上了女人的头发。


报纸的油墨每个小时在更新,

争论着什么对共和国有利。

拥挤的电影院里散着剥桔子的气息

一把曼陀铃久久哼着进入夜晚。

一只鸟日出前轻弹着露珠的歌曲。


有些地方有快乐的城市,

但它们对我没有用处。

我观察着生命和死亡就像观察一只空杯。

闪光的建筑和废弃的航线。

让我们平静地离开。

这里有我吸入的夜晚的一阵低语。


他们拖着一个家伙失去知觉的双腿,

小腿上穿着丝袜,

头拖在后面。

沙滩上的污迹一个雨季也冲不掉。

孩子们拿着玩具自动手枪

注视着,又继续着他们的游戏。


看着这个或进入一个杏树园

或拿着吉他站在一个雕花的门前。

让我平静地离开。

这不一样;也可能一样。



一个走过姑娘滚圆的臀部的

是一颗被阳光的手雕刻的行星

为了那些观测天空的可怜的天文学家

他们正带着瓶子坐在沙滩上。

当他们瞧着深蓝色怎样

在天空延展,他们受了惊吓。

在浩瀚下面,他们垂下了头。

对于他们,整个事物的感觉过于广阔。


他们看着那摇摆的臀部:

维纳斯在望远镜里,血液般热烈。

而春天绿色的闪光像波浪,

涨潮之后在明亮金星下面嬉戏着。



这里有我吸入的夜晚的一阵低语,

微弱的声音像小猫舔着我的日子,

而我深深压抑着的暴风雨

喷发在一首感激和赞美的歌中。


你是一个那么聪明的人,艾德里安。

你可能是一位中国诗人,

你不必在意生在什么世纪。

你看着一朵花

并对你看到的微笑。

你那么聪明,那么不被

历史的傻话和种族的激情迷惑。

你安详地走着,禁锢着的,

永恒的光,使你的脸变得温柔。


愿宁静降临在智者的房子。

愿宁静降临在他智慧的奇迹。

……

呵黑色的叛逆,黑色的叛逆——

雷声。


华沙,1943-1944


惊奇唤醒爱情, 一个动人的思想,一只穿天鹅绒的猫


Andrzej Miłosz i Czesław Miłosz na molo w Sopocie, rok 1949


寂寞研究


沙漠长距离水渠的一个守护者?

沙中要塞的一个人的班组?

不管他是谁。黎明时他看到起皱的群山

灰烬的颜色,在融化的黑暗之上,

浸着紫罗兰色,加进流动的胭脂,

直到它们立起,变得巨大,在桔黄色的光里。

一天又一天。在他留意前,一年又一年。

那些光辉,他想。为了谁?为我一个人?

但我死后它仍会长久地在这里。

它是什么。在一只蜥蜴眼中,或当被一只候鸟看到?

假如我是全人类,他们自身却就没有我?

他知道叫喊没有用,因为没人会解救他。


伯克利,1975


Czesław na plaży w Rehoboth nad Atlantykiem


有一只猫的照片


一个小女孩在看一本书,照片上有只猫

戴着毛绒绒的项圈,穿着绿天鹅绒的外套。

她的嘴唇鲜红,在甜蜜的幻想中半张着。

发生在1910 年或1912 年,画上没有日期。

马乔里.C.墨菲画的,一个美国人 生于1888 年,和我母亲差不多年纪。

我注视着这幅画,在格林奈尔,爱荷华,

世纪的末尾。那只戴着项圈的猫

在哪? 女孩在哪?我要见她吗?

一个擦着口红的木乃伊,敲击着手杖。

可这张脸;一个小扁鼻子,圆圆的两颊,

那么打动我,有点像我半夜时突然醒来

在身边的枕头上看到的脸。

那只猫不在这里,他在书中,书在画里。

没有女孩。可她在这儿,在我面前

从不会消失。我们真实的相遇

是在童年时期。惊奇唤醒爱情,

一个动人的思想,一只穿天鹅绒的猫。


伯克利,1985


Czesław Miłosz z synami Antonim i Piotrem w roku 1957


在罐子里


现在,以我全部的学识,光荣的蝾螈,

我靠近那只住着你们的罐子

看你们如何垂直地浮向水面

露着你们的肚皮,深红色,

火焰的颜色,这使你们的同族

成为活在火中的炼金术士的火蜥蜴。

也许这正是我在松林间的池塘

捉住你们的原因,当四月白色的云在疾行,

把你们,骄傲的战利品,带到了城里。

你们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我沉思着

你们不被岁月察觉时的生活。

我对你们说,我给予你们存在——

即使一个名字和在语法王国的称号——

靠来自虚无的变形保护着你们——

我自己无疑也被一些力量控制,

它们监视着我 把我转移到一些语法的超形式中,

在我抱着希望等待时抓住并带走我

因此我最终像一只火中的炼金术士的火蜥蜴。


南哈德利,1985


Czesław Miłosz podczas wycieczki do Burgundii, 1980 rok


坦白


我的主,我爱过草莓果酱

和女人身体中隐秘的甜蜜。

还有冰镇伏特加,浸橄榄油的鲱鱼,

肉桂和丁香的香气。

那么我是哪一类预言家?为什么幽灵会

造访这徉的人?很多别的人

被公正地召唤,并可以信赖。

谁会信任我?因为他们看见

我怎样喝空杯子,扑向食物,

贪婪地瞥着女招待的脖子。

有缺点并且自知。渴望伟大,

能够认出伟大,无论它在哪里,

但还不完全,只是部分,有眼光,

我知道为我这样的小人物剩下了什么:

短暂希望的盛宴,高傲者的集会,

驼背人的比赛,还有文学。


伯克利,1985


Toni i Czesław Miłoszowie w Zuzeli, rodzinnej wiosce Janiny Miłosz, rok 1981


蝮蛇


我想要说出真相,

但没有成功。 我试图坦白,

但我不能坦白任何事情。

我不相信精神疗法。

我知道我会说出很多谎言,

这样,我带给自己一条盘绕着的愧疚

对我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我站在靠近亚斯朱尼的拉乌杜恩卡的沼泽中,

一条毒蛇的尾巴正好在矮松林

下面的一块苔鲜中消失,

当我叩动扳机,从散弹枪里射出铅弹。

直到今天我不知道是否会有一颗子弹

射中可怕的白肚皮 或蝮蛇之字形条纹的背。

无论如何,比起心灵的冒险

这更容易描述。


米沃什诗选,张曙光 译

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

河北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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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野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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