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名称: 人类博物馆
磐石小姐說,她在想什麼,她就會寫什麼。
目录
相关文章推荐
51好读  ›  专栏  ›  人类博物馆

明日黄花

人类博物馆  · 公众号  ·  · 2017-10-18 09:00

正文

请到「今天看啥」查看全文



一、


「一天早上睁眼醒来,蓦然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鼓声。鼓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很远很远的时间传来,微乎其微。听着听着,我无论如何都要踏上漫长的旅途。」


二、


当我支著下巴在电脑上看完了村上春树的《远方的鼓声》,打算将圣诞假期的出游路线通盘改掉时,讲台上的教授正拖著绵软的声线,讲到出身背景对于政治立场的影响。电脑的投影功能刚好坏掉,讲课的内容便全仰赖教室边上一块小小的电子萤幕,但除了第一排之外谁也看不见上面的蝇头小字,最多依稀分辨出几条回归曲线。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


初秋的巴黎已经落下簌簌寒意,但教室里却闷热得要命。教室巨大的飘窗外并排挂著几条长长的红色条幅,红色是这所学校的代表色,此刻午后阳光透过条幅照得教室一片浅红,尴尬地平添了一层焦虑而惨淡的气氛。


一切在脑海中逐渐黏连在一起:教授低沈的语调,乏味的内容,村上春树的鼓声以及他冬日里写作和跑步的希腊海岛。我的思绪像跑完八百米之后迈不开步子一般,越来越沈,越来越慢。


捂著嘴打了无数个呵欠,却没有化解丝毫的困意。虽然在小小的教室里,起来转身走出门去这几个动作难免要闹出一点动静,吸引去半班百无聊赖的人的三秒注意,但我还是决定下楼去买杯咖啡,顺便透透气。


走到门外,猛吸了一口冷冽清新的空气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昏头昏脑之中忘记带钱包。折返座位取了钱包再出来,这实在超出了我的勇气。


就那样站在教室的门口,头昏脑胀,进退两难。


三、


是的,我能想起来,就是那个时候,生活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太对劲。首先褪去的是政治关怀,然后学术理想也一点一点消失,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我当时喜欢的男孩子吧,要怪就怪澳洲少女Rose和我家阳台望出去的黄昏吧,要怪就怪坐在咖啡馆里画画的人和伍迪艾伦的电影吧,要怪就怪Cole Porter吧,谁让他那句I love Paris悠悠扬扬,却有力量。

「去他妈的poli sci PhD。」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把自己吓了一跳。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从十七岁开始,从未有过任何怀疑的人生目标,竟然这么不堪一击。我对自己的兴趣和性格都把握得很准,但导向的去路竟然完全错了。


比起那些课题,比起那些paper,比起——啊,我那时脑子一片混乱,甚至无法想起任何一个政治学学者的名字——但我看过他们的工作,我不想成为他们!


我不想成为他们!


从那以后,与此有关的一切,都结束了。


四、


好像是坐在学校草坪边的小凳子上吧,我一边滑着Facebook,一边嚼着嘴里的三明治。三明治裹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在小微波炉里稍稍加热过,很好吃。


Facebook是同温层的重灾区,我那时候就开始这么想——但凡有什么事儿发生了,我只能在里面看到同一种响应。这大概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是拥有相同意见的人构筑起了回音壁的呢,还是回音壁里的人不得不发出相同的声音?但即使是同温层里,也有着千姿百态的活法。晒巴黎街景的人下面是晒雅典遗迹的人,参加绝食抗议的台湾朋友刷了无数条「告急」,政治课的助教调侃着美国大选,而室友则分享了一张猫咪的动图——当然,大家都喜欢可爱的猫咪,谁敢不喜欢可爱的猫咪?


我记得好清楚,那一天我刷出了一条订婚的消息,来自一个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女生站在照片的前面,无名指上戴着亮晶晶的戒指,男生站在她后面,亲亲热热地搂着。


我放下了三明治,搓掉手上的一点面包屑,张开手掌心看了看,又翻转到手背,细细地端详了起来。心里涌起一阵不可思议的幻想,幻想有一日手指也能套上戒环,手心被人捉紧,直到积年的戒环成为了身体的一个器官,而当初牵起手的人还在身旁。


但生活哪有这么完满哪?


我当时的心啊,碎成一片一片,像梅花落下,落满了南山。


五、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只是我fall break时心血来潮一路北上的其中一站,在订机票的时候丝毫不觉得它与沿路要去到的布鲁塞尔和哥本哈根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事实上,在我的预设里,哥本哈根会更好玩一点,因此为它安排了更长的停留时间。


后来,阿姆斯特丹成为了我除巴黎之外,最不能够忘怀的地方。阿姆斯特丹,很好,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一个像我这样热爱四处浪游的人,也有了在这里永远定居的念头。河水宁静,河岸绵长,酒瓶叮叮当当,聊到地老天荒——从此我爱上的所有地方都像它。


去阿姆斯特丹的时候,找了一个旅伴。之前也没有见过,只在网上聊过几句。当时那位朋友正在法德交界之处的斯特拉斯堡学宗教研究,已经打算好了学完就回国。而我在巴黎专心致志地陶冶情操,早已经把学业抛到九霄云外。


来这么酷的城市,自然要做一些酷酷的事儿。不抽烟的我抽不了大麻,但迷幻蘑菇还是要试的。


我吃的是这一盒 朋友吃的是另一种 但效果好像没差很多


那天晚上,我跟那位朋友在酒店房间里一起吃了迷幻蘑菇,一开始的时候毫无感觉,后来眼前真的逐渐出现了那些传说中的幻象,但我们很快就对眼前所见失去了兴趣——在迷幻蘑菇的作用下,我们逐渐陷入到意识的迷宫之中,在一种迷蒙又灵感迸发的状态中,疯狂地谈论了(以及许多时候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几个小时的哲学。


「你明天清醒了看录像一定觉得很可笑,但你不要笑,你要记住这一刻,这一刻的这些念头,他妈都是真的。」在录像里,我反反复复地跟自己这样说,「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一刻。」


那种状态,不借助药物是无法达到的。我的脑海里出现万千思绪,感到自身与意识剥离开来,在多重意识之间穿梭,而每当我试图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表达出来,就会瞬间掉进另一个层次的自我——只要一开口,意涵就会被改变,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语言和思想之间的鸿沟。人类语言是多么地匮乏!我脑海中翻滚着的冲撞着的所有思想,语言无法表达其中的万分之一。


「你的脑子里跑过了一万匹马,你只能说出其中一匹的马尾巴的颜色。」录像里的我是这么说的。


当时,他按照我们吃蘑菇前约定好的,一边给我录像,一边反复地要求我说出自己的感受,但我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用英文,用普通话,用广东话,没有,没有一种语言能够表达,那些思维完完全全地超越了语言的边界……


「好多层……好多层的自我……」在录像里,我跟他瘫坐在各自的床尾。思维就像潮水一般掠过,而我却无法抓住只言片语,只能徒劳地喃喃着破碎的字句,「所有东西都是被建构的……建构的……真实?什么是真实?真实存在吗?……人生根本就没有意义,为了活下去,你要自己找到一个意义。」


感到劲头快过去了,我便去洗澡,然后在药效和水汽的共同作用下,昏倒在浴室里(过了一会儿醒了自己爬起来了)。


六、


第二天我们清醒了,但几乎一整天都没缓过神来。熬到下午,肚子很饿,我们决定出门吃肯德基。那个时候我们同时发觉自己的视力变差了——后来我去检查视力,真的出现了轻度散光——当我双眼模糊地瞪着那个全世界通用的肯德基爷爷招牌时,我听到他说,他想要改变人生规划,去读哲学。


「真的吗!?」

「嗯。」


后来我留下的记忆,大概只剩下肯德基的全家桶——阿姆斯特丹也有全家桶诶——我们很快发现,迷幻蘑菇的后劲连食欲也一并剥夺了,勉勉强强吃了一点,然后两双眼睛一块瞪着大半桶的鸡块鸡翅鸡腿,倍感人生迷茫。


没骗你们 就是全家桶本人(好饿啊


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在一座桥上分开,他回斯特拉斯堡,我飞往哥本哈根。在后来的一年里(我的妈,真的有一年了),我们几乎没有联系。


前几日,在诚品里读维特根斯坦,看他前期的哲学著作谈及语言的边界,突然像是被带回了阿姆斯特丹的那个夜晚。


连忙找到他的微信,「你还打算读哲学吗现在?我们以后再一起回头嗑药吧!」


不久,他回,「我已经转学到巴黎八大读哲学了呀。」


我靠——


远方的鼓声,又在召唤着我了。


七、


你看,人的一生很长,但最重要的不过就是那几个时刻。


可以是去到一个地方,遇见一个人,做出一个重大的人生抉择,也可以是一个顿悟,一场谈话,一个魔幻的夜晚。


人就是为了那几个时刻活着的。


在人生开端的前十八年,几乎由不得我来选,到后来这些重要时刻才接连出现——去到巴黎算一个,去到阿姆斯特丹算一个,回到香港和他在一起,也算一个。这些时刻混在一起,却推翻了一个昨日之我,构成了今日之我的所有内核——这难道不是很奇妙的缘分吗?


直到今天,依然很感念这一切。




磐石小姐

于黄埔

18/10/2017







请到「今天看啥」查看全文


推荐文章
肌肉男训练营  ·  辣眼睛!熊孩子们的逆天运动瞬间!
8 年前
韶大lens视觉杂志  ·  我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怀念你
7 年前
中国生物技术网  ·  鼠算还是天算——鼠的繁殖策略
7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