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著名外科医家陈实功(1555-1636)字毓仁,号若虚,通州(今南通市)人。少年时曾接受山东历城名士李攀龙的观点:“医之别内外也,治外较难于治内。”他精研之中充分认识“内之证或不及其外,而外之症则必根于其内也”,平素于“古今前贤,及近时名公新刊医书,必寻究参阅,以进学问,诚为医家之本务也”。陈公积40余年的临床经验,于62岁时“谨唯命”撰著《外科正宗》,其中极具代表性的《痈疽五善歌》《痈疽七恶歌》,源自临床实践,彰显外科病症应对五脏辨病的主旨。
陈公其书《自序》,落款标明“东海陈实功谨识”,值得玩味。通州旧称“静海郡”,“东海”是因为南通地处长江三角洲北岸。南濒长江,东临黄海,正如《素问·异法方宜论》篇首即云:“东方之域,天地之所生也,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民食鱼而嗜咸……其病皆为痈疡。”是谓专注外科临床极好的注脚。
陈实功著《外科正宗》完稿于“万历丁巳之秋,七月既望”, 即万历四十五年七月十六(公元1617年8月16日)。陈氏撰稿期间,据《民抄董宦事实》载“万历丙辰(1616年)华亭董其昌父子豪横乡里,民怨沸腾”,波及南通。翌年“鲁中大旱,灾民大批南徙(《松陵文集》)”。所以,陈实功在《痈疽治法总论》中特意提到“尝谓昔者承平,今时扰攘”,承平,意思是相承平安;扰攘,意思是混乱不太平。对此,陈实功采取积极的态度和应变的思维,以“治在活法,贵在审详”为题作了短评,他说:“当原受病,从外而来;今之受病,从内而发。又古者多实,设方宜散宜宣;今者多虚,治法宜滋宜补。若医者不识古知今,一概施治,必致弊端。”
《外科正宗》撰述4卷,分痈疽门、上部疽毒门、下部痈毒门及杂疮毒门。陈公在《疔疮论》中以心、肝、 脾、肺、肾相应五脏辨异,分别定名火焰疔、紫燕疔、黄鼓疔、白刃疔、黑靥疔,其述甚详,因“疔疮者,乃外科迅速之病”,所以“凡治此症,贵在乎早”。陈公创制的常用药立马回疔丹,俗称“提疔麦子”,适用疔疮走黄险恶之症。其中有一治验,记录了年近四旬的妇人“腮发一疔,六日后方延予视,其时疔毒已经走散”,错过了可以治愈的时效,妇人流涕求救,哭诉家里一女二子“俱未适配”且“丈夫不肖”,“妇逝一家死”。于是,陈实功动了恻隐之心,倾心倾力救治,其间妇人复肿尤甚,陈公尽心尽力,知“其内必虚”,以人参养荣汤加香附、贝母,余肿渐消后用蟾酥条插化,腐溃后外用生肌敛口,内服和中、养血、健牌等剂,调理百日外方愈。此案陈公记曰“时值季夏,岁荒之极”,经查考《崇川各家诗钞汇存》云“万历十六年戊子,通州大疫大饥,饿莩载道”。其为公元1588年,陈公33岁,记入书中已是29年之后,“二子一女俱已婚配,其夫亦守其终”。
前面谈到《外科正宗》之著,前三卷为外科大症,陈公少年时即“先明儒理,然后习医”,及至临床“勤读古书,手不释卷”,凭所搜集各种方剂,涉及古籍医书近50种。卷四杂疮毒门所列病名近百,均为深入临床所涉及,“杂”即庞杂,中医外科涉及五官、皮肤,以及小儿、传染病甚至金疮、杖疮等,陈公原创病名过半,其条目载于《中医大辞典》可询。还包含南通俗语中的粉刺、白屑风、脓窝疮、痄腮、奶癣、胎瘤、小儿痘风疮、小儿赤游丹等,都很形象直观。至于鼻息肉(陈公称“鼻痔”)摘除术、咽喉异物剔除术则是成功的范例,“下颌骨脱臼整复手法”被理发业采用至刚解放,“剃头师傅”可以给顾客挖耳屎,空心掌拍打肩颈,手边有毛巾可为下颌脱臼者整复,这曾是南通市井一道独特的情景。
蟾蜍又名癞蛤蟆,南通俗称癞巴,田野及庭院中常见。陈实功创制金蟾脱甲酒治杨梅疮,制法是“好酒五斤,用大虾蟆一个,浸酒封瓶口”。所谓好酒,指的是南通本地产的陈雪酒,《通州志》称“崇川第一名酒”;所谓“脱甲”,即蟾蜍在浸酒后受刺激而脱去角质衣膜,此情此景陈实功观察到后应用到药方中。其创制的清风脱甲散治疗结毒,16味药中有蟾蜕一味,用量一钱,这一钱约有干蟾衣五六张,乃是蟾蜍浸酒后有脱衣膜的反应,待脱去膜的蟾蜍已无力自行吞咽,仍留存酒中。须知蟾衣的采取仅是近代的科学发现,陈公早在400多年前就通过观察取得蟾衣,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珍闻逸事。
《外科正宗》撰主治方和应用方共446首,其中原创方剂共321首,均列入主治方。这里说一说至今中医外科仍常用的散剂如意金黄散。方用天花粉、黄柏、大黄、姜黄、白芷、紫厚朴、陈皮、甘草、苍术、天南星,10味药晒至干燥后,用大驴磨连磨3次。
为何用“大驴磨”?因为一次下料就40斤,磨细后“用密绢罗筛筛出,磁器收贮,勿令泄气”。陈公在按语中加了详细使用说明。《中医大辞典》该条目中指出“实验研究,本方具有抗炎、抗感染、消肿、镇痛、抗冻伤和抑菌作用”,其功效决定了中医外科广泛使用的程度,陈实功称“顺合天时,洞窥病势,凡外科一切诸般顽恶肿毒,随手用之,无不应效,诚为疮家良便方也”。书中记载“瓷器收贮”,应是根据市场需求,用各种不同容量的器皿收贮,适应通扬盐淮及江南苏锡常包括松江的医用需求。
南通的地貌特征是冲积平原,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赐郡名静海,可证当时的通州城初具规模,最具特色的是环城一周形似项链的濠河(濠,即护城河也)。明史学家邵潜(1581-1665)《州乘资》记录陈实功著《外科正宗》、建药王庙外,还有一件大事是“(崇川)有桥曰通济,久而圮,则又易木以石,行者称便,尤敦伦笃谊”。嘉靖三十三年(1554),也就是陈实功诞生前的一年,为防止倭寇入侵,将南濠河的通济桥及东门西门出城的桥都改成木吊桥。据《州乘资》记载,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通州人口3788人,到崇祯六年(1633)91年间增至8万多人。难怪史书记载通济桥“熙熙攘攘,南北通衢”,是主城区与外界的交通要道。木吊桥频繁操作,易破损加上年久失修,陈公见状义不容辞捐款改建,于天启元年(1621)修筑为石桥,称“纪功桥”。因为所用的材料石条超长,市民又习称“长桥”,不忘陈实功南北通衢之恩。
南通人视“修桥补路”为最佳善举,清乾隆《通州志》还记载“南门外一里涧桥,又一里曰段家桥,二里曰永丰桥,东路三里曰白塘桥,俱实功建”。
南通人敬重陈实功先生,南濠河沿有陈实功的坐像一尊,塑像基座镌刻陈实功《山后闲步》五言诗一首:
游山不问径,历险自攀跻,
憩足坐危石,探奇走曲谿。
鸟声村落外,树影夕阳西,
席地共长啸,烟霞满袖携。
国医大师朱良春先生对这位蜚声大江南北的明代外科医家情有独钟,曾对有关陈实功诸多资料案卷进行研究。1986年由南通市中医学会发起,朱良春与另外两位主任医师考察南通风景游览胜地,选定剑山西北麓,也就是传说中陈实功的炼丹之地,立“明代杰出外科医学家陈实功先生纪念碑”。翌年6月9日,朱良春主持纪念碑落成仪式,并在揭碑前宣读碑文。陈实功的医术医德医风堪为百世典范。就这样,南通有了两处纪念陈实功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