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日色走得急
夜色来得早
忽然之间
便是天昏地暗
门外暮色重重
似大雪将至
门内青灯照壁
是孤影对夜
望一场雪来
好燃一炉旧年火
好温一壶新醅酒
对火玩雪
对雪怀人
望知己好友来
共赏白玉雪
同饮一壶酒
少时看红楼,大观园里,姐姐妹妹聚一起,印象最深的除了群芳开夜宴,便是芦雪庵联诗。
一夜北风紧,远处雪渐落,红梅如火烧。许多个白玉雕琢般的巧人儿,齐齐地聚在芦雪庵中烤炙鹿肉,就着鹿肉看雪,就着飘雪联诗,一派的笑语盈盈,一派的少年天真。
大雪常有,看雪人却不常在。
时隔经年,少年长成,江湖永夜,再忆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场雪,忆起飘雪时候一起聊过长夜的人,总会感念万分。
记得《围炉夜话》中有这么一段描述,“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
每每读到这段话,总是忍不住在脑海中构画出一幅画来,屋外是寒风凛冽,西岭千秋雪正盛,屋内却是炉火正旺,酒气正香,一群知己好友围炉夜话,不分言语高下,不辩见识深浅,只为难得相聚。便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平日家常,或只是相顾默默,笑而不语,都是世间难以再续的温情。世情薄凉,能得知己好友团圆围坐,已无所谓乐,因为早已乐在其中。
想来如此,漫漫冬夜,总算不辜负。
不知为何,看雪时候,极易喜,也极易悲。
喜的是,一场雪落,世间骤然清明,天地变得浩阔,人似乎被归置于一个久远的时空,和年少相逢,和先辈相知,看一年年不同光景中却依旧同样的一场雪。
悲的是,天地越浩远,人越发渺小。
冬风吹散四野,冬雪笼罩大地,鸟儿飞走了,人独自行走。一个人看雪,很诗意,却也很孤寂。
不知白居易先生写这首诗的时候又是什么光景,会不会坐在屋内,看雪落下,无限欢喜,又无限伤怀,所以精心准备好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邀好友趁雪将落,留下共饮一杯酒?
乐莫乐兮新相知。
雪落时分,虽宜与老友聚,宜畅谈往日与来时,也宜结识新知交,对酒赏雪,快意一时。
明末文人张岱有一篇名作,《湖心亭看雪》,便是妙不可言。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大雪时分,风雅如张岱,拥毳衣炉火,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却未料到更有人痴似他。湖心亭上,早有人在就着炉火,煨一壶酒,赏一湖雪。志趣相投,所以虽初次谋面,亦能引为知己,妙哉!
在素朴的日子里,本就更应该过得闪闪发光。
冬日虽寒凉如灰,却依旧有人事能唤起欢喜,一场雪,一壶酒,一炉火,三两人,数句言语,相顾便是心安。
漫长的冬日里,不知你会不会想起一个远方的人,想一同看一场大雪,一起围炉聊一夜的家常,道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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