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年5月5日,卡尔·马克思出生在特里尔市一个犹太人家庭,父母都是希伯来人的后裔。不论是他身为律师的父亲,还是他的母亲,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的能力;在众多孩子中,马克思也是唯一拥有超群智力的一个。6岁那年,马克思全家皈依了基督教——这看起来并非是出于想要摆脱与犹太教关联在一起的恶名的愿望,而是受基督教浪漫主义理想化影响的结果(夏多勃里昂就是最著名的代表)。要准确地衡量这一转变对马克思的影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之后向他敞开的大道相反一直对他关闭,他将不可能从中受益;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马克思始终保留着一些反犹主义的倾向,但是这似乎并不能溯源到其早年叛教的任何情感。
马克思的童年是在一个普通的爱国律师的家庭氛围中度过的。他的父亲是一位狂热的普鲁士人,拿破仑的战败给了他一个热情地赞美普鲁士胜利的机会,他的儿子却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马克思在当地小镇一所语法学校上学,他的才能很快给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正是在那里,马克思结交了枢密顾问官冯·威斯特华伦,后者的住所专门为特里尔市的知识青年举办沙龙。无论如何,马克思在那里发觉了自己对文学的热爱,他博士论文的致谢词就证明了对这位未来岳父的感激和敬重之情。甚至在1835年去波恩大学前不久,他便秘密地与燕妮·冯·威斯特华伦订婚——她的美貌和思想的力量唤起了他的爱情,这份感情在他往后的生命中没有丝毫的消减。
马克思在波恩学习了一年法律,但是他在那里似乎沉浸在大学更为欢宴的一面;直到1836年搬到柏林,马克思才将自己置身于脑力工作之中。柏林大学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誉,黑格尔的影响在教学上仍处于首要地位。然而,似乎没有什么知识对马克思是不合时宜的:历史和哲学、地理和法学、文学和美学,所有这些都能唤起他作为一名大学生对于探寻全智全能所特有的热情;同时他也没有放弃诗歌创作——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想法——如果诗作是他思想状态的公正指标,那就表明他充满着对知识永不满足的渴求和对解决宇宙问题的强烈渴望(至少这肯定是从长时间愉快的工作中获得的)。他着手尝试创建一套哲学的体系,试着去构建法学体系的框架。他几乎不事交际,直到1837年冬天他的所有尝试才被归结为一个固定的体系。他放弃了康德的新唯心主义,转向完全接受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这一转变对马克思而言代表了他一次非常深刻的精神危机。1837年11月10日马克思给父亲的一封激昂得也许有些夸张的信表明了这一点。在信中他这样概括了他所经历的激烈挣扎,想要“一头扎进深海中⋯ ⋯捧出许多圣洁的珍珠呈现在阳光底下”。他陷入疾病和麻烦之中,并且烧掉了创作的诗歌和短文;他曾试图逃避与博士俱乐部成员探讨黑格尔的诱惑,却发现自己愈发完全深陷其中。这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的炽热的思想历程一——对一些伟大的力量念念不忘,并且渴望获致一个研究世界的立足点。
这自然对马克思的父亲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作为一位心地善良的人,他尤其期盼卡尔到律师事务所工作,或者能在政府中服务则更好。为什么马克思不像其他学生一样好好听课,交往一些正当的人,开始他未来的职业?马克思的父亲看到的只是他身体日益虚弱以及大量时间用作门类混杂且完全与法律无关的阅读,却不能理解马克思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但是马克思的理想已经超出了如此庸俗的现实;他的父亲似乎在这一新追求上跟他达成了妥协。马克思决心在大学里谋求一个职位,为此他投身于法哲学的研究之中。与布鲁诺·鲍威尔和弗里德里希·科本这样的朋友一起,他沉浸于研究和讨论之中。之后,马克思写作了一篇有关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哲学体系的毕业论文,并且于1841年获得了耶拿大学的博士学位。他再次与鲍威尔在波恩会面,并且等待大学讲师这一职务申请的答复。如果这份申请批准了,那么欧洲社会主义的历史可能就非常不同了。但是普鲁士的教育系统并没有垂青这位观点与正统教育不一致的急迫的青年。马克思的职位申请并没有得到回复,并且显而易见它是不会得到回复的。这条学术之路也因此被截断。于是,马克思打算去找一份记者的工作以维持生计;1842年,一个诱人的机遇自己出现了。
第一期《莱茵报》在1842年1月1日发行,马克思是编辑的挚友,他们之前在柏林的博士俱乐部见过面。由于被邀请来帮忙,马克思写作了一些哲学的文章,这些文章不仅使他获得了更广泛的关注——其中包括费尔巴哈和莫泽斯·赫斯之类,同时也确保了他在翌年10月第一编辑退休之后获得了该日报的管理权。自此,马克思不得不第一次直面眼前的政治问题:他开始接触法国和德国的社会主义,继而接触到空想社会主义。莱茵省有关土地问题和税率问题的讨论“第一次刺激”了马克思,促使他去调查经济问题。当时的报纸已经开始讨论法国社会主义者的观点,但是马克思这时还没有对其价值发表意见——他一贯的风格是在彻底把握了问题之后才作出判断。一位需要些时间才下决定的编辑显然是失败了;日报的董事会决定对报纸的管理作一些调整。新婚不久的马克思似乎不带任何遗憾地辞了职,他在随后的两年中埋首于经济学研究,并由此演变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
我们对这段时期的历史内情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确定的是,早在1843年5月,马克思就发现社会中存在一种“旧体制不能治愈的裂痕”。不久,他在信中就表现出对傅里叶、普鲁东和卡贝等人的学说了如指掌。虽然他已经与乌托邦主义决裂,但问题是“如何才能阐明当时的斗争和向往”。1843年冬马克思和妻子在巴黎定居后,他开始写作《导言》——这也许至今仍是他最深刻的一篇批判性文章。马克思已经从革命的角度进行思考,并且坚持无产阶级的任务就是要将自己从现存的社会秩序中解救出来。他很早就认为贫困是资本主义社会人为的产物;因此对私有财产权利的否定就成为他心目中最根本的解决之道——不过我们能捕捉到的只是这段时期的一些瞬间,所有能够被确定的就是这一事实,这一观点使他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同样,他也意识到虚无缥缈的法国社会主义的不足。他已经看到,在任何时期,政治国家总是那个新时代的观念在组织结构上的反映。他已经觉察到当务之急就是向大众明确说明国家的本质,以及他们半自觉的斗争能够将他们指引到何方。事实上,他的思想也十分空洞,同时依旧囿于黑格尔辩证法的局限性。但是不管怎样,它是在向前推进着。
与此同时,对马克思来说,怎样维持生计这一问题一直亟待解决。1843年10月,马克思在巴黎担任了《德法年鉴》编辑——尽管这一期刊只出版了一期,然而对马克思而言,它最重要的作用却是刊登了一篇由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撰写的长篇(平心而论,不怎么好)的有关政治经济学的文章。就是这篇文章促成了两人鱼雁往返。随后在1844年秋,恩格斯到巴黎拜访马克思。正是这次会见开启了两人一段至死不渝的友谊。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是莱茵兰一个富有工厂主的儿子。他的父亲在曼彻斯特附近拥有一座棉花工厂。1842年,恩格斯奉父命到那里研究英国商业现状。这时恩格斯已经是一个急切的社会批评家;他非常仔细地观察身边的生活,1845年出版的《1844年英国工人阶级现状》一书就是最好的证明。作为英国宪章运动的支持者和欧文“新道德世界”的捐助者,恩格斯恰好处于接受马克思思想的框架内。同时,恩格斯的个性又极好地使他与马克思相得益彰:彻底的忠诚、无私、慷慨,同时又谦逊、务实并且精力旺盛——总之他具有作为马克思的忠实朋友所需的一切特性。恩格斯在写作上慷慨的帮助,和他经常性的经济援助一样,在日后的岁月中成为马克思事业的决定性基础。事实上,几乎不可能将这两人的工作分开。毫无疑问,马克思将自己对作为其经济理论来源的英国蓝皮书的了解和对英国社会主义学派的介绍归功于恩格斯。同样,如果没有恩格斯,马克思从事的由《资本论》第一卷所见证的那项研究就会变得无比艰难。恩格斯为了纪念这位他充满敬意的大师,在马克思逝世后整理出版了《资本论》后两卷。毫无疑问,没有恩格斯,马克思也能够成为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恩格斯给予的帮助却使马克思得以在伦敦能够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这与巴枯宁这些悲惨的背井离乡者所遭遇到的无止境的放逐生活相比,有着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