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哲》杂志编辑部 |
摘 要
作 者 | 陈来,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原 载 |《文史哲》2025年第2期,第 111-126 页
相关链接
一、《理学札记》
他自己感觉他最深的学问是宋明理学,但是他的宋明理学,只有在《儒家哲学思想之发展》后面的《后论》中讲了一下,大约就是四千字,发表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另外就是他死后我发现他的三封信,是给张表方先生、郦衡叔先生和洪廷彦的信,谈了些理学。给张表方先生的那封信比较早,1952年写的,后两封是1963年写的,都是抄存的底稿。几封信……谈得都很简单,但谈出了他晚年对理学的一些看法。他说青年时衷心佩服宋明理学,到三十岁时,开始对理学产生怀疑;四十岁时感觉到朱子和王阳明的有些说法的确不妥当;到五十岁时才发现陆象山的看法可以补救王阳明和朱熹的失误。到他晚年的时候,他又感觉他前期的看法都不妥,应该是王船山和陈确的说法比较正确。我只能看到这么个理路。但他这个晚年是怎么看的,具体的是怎么个讲法,他有个《札记》,是从1949年开始用语录体写的宋明理学的东西,这个我以前没见过,是他逝世以后,在他的抽屉里面发现的。1979年,《中国哲学》到成都来组稿,就问我父亲有没有什么东西,我说有这个东西。后来就在《中国哲学》上发表了。以后,我又在我母亲收拾的他的遗物中发现有一小笔记本,里面还记有一些这种语录体的东西,终于1965年。我在整理《文集》第一卷时,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理学札记》和《理学札记补遗》,就这两本,这是他晚年的东西。
二、理与气
蒙文通在理气论上受到明代朱子学家罗钦顺的影响不少,他说:
罗整庵说: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则不是。此语最精。(拾遗)
不可认气为理,但理亦须于气上见。
理者,气之理也,所谓性也。气清则理明而性自呈露,气虽不清而理自若也,人自不知耳。
天地亦气也,而不免于愆阴愆阳,惟天理不以是而间绝。
理者,气之理,气或“不循理”(暴),而理之森然者依旧,则知理者存乎心。
理者气之理,理傅于气;气违于理而心自知之,而知傅于理;知亦气之知也。三者一而已也。
三、心与性
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性即道而道必修者,则人有是性而不能率者众,或过或不及;不能由道,修之如何,率性而已。人之未能率性, 由性之不明。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又曰:有人民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告以括而羽之,入亦深乎,正以明性为学也。不睹不闻之间,正操存用力切要处,正所以明性也。性如鉴,学如磨,鉴未足以明性者,学非其学也。董子、韩婴、《淮南》三家之说,以茧丝卵雏之喻,正明此理,特言之未彻耳。然性近之说亦应如是解。朱子、阳明之说阐发虽精,皆于此有未能尽合者。薛敬轩言:水清则见毫芒,心清则见天理。又曰:镜才磨,尘垢(未安)去而光彩发;心才敬,即人欲消而天理明。延平之澄心体认天理,窃谓深得其方、得其理也。
四、本体与功夫
生生不已,天理流行,本体之不息原如此。
本体是至诚无息,工夫只自强不息。
常常提撕,存心之久,则天理常明,性体昭著,自无间断,亦是他本体自无间断;心既常存,则气自无暴,亦是他本体自无暴。
耳目口鼻之于声色臭味,心之于义,皆性也。任其自然,皆是天则,即此本色,本自无恶,何须有善。
心无一物,是谓勿助;心无一物不体,是谓勿忘。
五、寂然不动
理者,气之理,直上直下者,气之迹,而理岂有迹耶!气之流行,而理亦因之流行;然理非流行,非不流行。寂然不动者,理也;感而遂通者,亦理也。寂感皆理,动静皆性也。著于动、著于静而观性,皆非知性者也。
著在寂然不动上,亦是思虑。即此是本体流行,非由我勉强得来,亦减他不得,便是何思何虑。
思虑未萌,寂然不动,吾心自了了这个寂然不动。
感而遂通的,即是寂然不动的,故无感而非寂,无时不感,只当于感上看出寂的意思。此之谓观未发气象,此之谓随处体认天理。
六、心气合一
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向者虽蒙明析面诲,而愚意竟未见一总会处。近日求之,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气合而已。故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皆是紧切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处分明,则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这里来存之不已。及其充积盛满,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心之所向,全气随之。虽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曰:‘敬义立而德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不审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养气大概是要得心与气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处,终不能合一也。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云‘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二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心气合一之象,更用体察,令分晓路陌方是。某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亦心与气合,到此若仿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邪?某窃谓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谓‘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说,乃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密,认取心与气合之时不偏不倚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
七、论敬
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以此实良知良能之说,其义甚明。盖知能乃人心之妙用,爱敬乃人心之天理也。以其不待思虑而自知此,故谓之良。近时有以良知为天理者,然则爱敬果何物乎?程子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又言:“佛氏之云觉,甚底是觉斯道,甚底是觉斯民?”正斥其知觉为性之谬尔。
敬则自虚静,虚静即心自存,此心之体也。何思何虑、不识不知,到感而遂通,自动直也。动直兼念虑云为言之。
才敬,便心存,而气亦肃然得所养。
寂然之中,自有肃然之意。
八、动直功夫论
孟氏之本末,即象山之本末,陆氏之旨要,即孟氏之旨要,无溢义,无欠语。慈湖继之,言“直心而往”,又曰“以直而动”,而本心之旨益明。此皂江先生所以称陆氏为直逼孟子者欤!
然则心与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则为心,二则为意;直则为心,支则为意;通则为心,阻则为意。直心直用,不识不知;变化云为,岂支岂离;感通无穷,匪思匪为,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则此心明矣。心不必言,亦不可言。不得已而有言。孔子不言心,惟绝学者之意,而犹曰“予欲无言”,则知言亦起病,言亦起意,姑曰“毋意”。圣人尚不欲言,恐学者又起无意之意也。离意求心,未脱乎意。直心直意,匪合匪离,诚实无他,道心独妙。匪学匪索,匪粗匪精,一犹赘辞,二何足论?
直心诚实,何思何虑?思虑微起,则支则离。全体诚实,自无放逸,自不流,自不陷于静止,自及物而无穷,如天地之变化,如四时之错行。
直亦道之异名。人之所以违道者,以其不直也。直心而往,不支不离,无非道者。人心即道,故曰“道心”。
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则支,而入于邪矣。
不损不益,不作不为,感而遂通,以直而动,出乎自然者是也。是心与天地同功用,与四时同变通,喜怒哀乐无不中乎道,则亦更何求也?
工夫在动而识其为静,物而识其为理。此理直上直下,透彻万物,亦透彻虚空,此谓打破虚空。在静为虚,在动为直,一理而已。
自静观性则曰虚,冲漠无朕。自动观性则曰直,万象森然。
且以为“既思即是已发”,语亦伤重。思乃动静之交,与发于外者不同,推寻体认,要不出方寸间尔。伯子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又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若非其潜心体贴,何以见得如此分明?学者于未发之中,诚有体认工夫,灼见其直上直下,真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谓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惧以终之,庶无负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
充满天理,即是本色。要作即作,是如此即如此,是谓其动也直。
心之发动,气之流行,依此直去,无往而非理,离则妄也。
只动直而已,心自寂然,气自肃然。
寂然不动,却动是他动,行是他行,视是他,听亦是他,语是他,默亦是他,思虑是他,不思虑亦是他,要静寂亦是他,一任他去,我未尝致纤毫之力,此之谓行所无事,此之谓动直。
九、改过、践形、良知
圣人只是性体常明,时时在改过中耳。
不直便还他直,生而知之以外添得丝毫甚么?是如此,是本色;不如此,是人欲;是如此,是本体;即如此,是工夫。见过即改,还他本色,还他生而知之,行所无事而已。
良知亦须于气上看,夏葛冬裘、饥食渴饮,莫非气也,莫非知也。四肢百体,莫不有知,而统于一心。
事事物物皆有个自然之理,惟心皎皎明明知得此理。朱子从事(物)上说此理多,其实何尝离得知。阳明从知上说此理多,其实何尝离得物。
在物之理,而气或不循于理,惟心知之,此理在心之说也。心无定所,知则普于一切。以知言,则万物皆在知中,宇宙悉括于知内,物物还他本然之理而知致也。性体明,物各付物,安有不循理者。
十、《理学札记》之二
风霆流行,草木萌生,物之生生不息而理亦赋焉,元只是良能而已。知,亦是能之知,故曰不学不虑。若落在意念思虑上,则决非不识不知也。
归寂工夫正要在流行处用。以知言则有间断,以能言则无间断。终身由之而不知,百姓日用而不知,只须时时知个由来的本体。
存者,存此而已。无声无臭,而极至之理周洽无间。从心所欲,息息不离,起心动念,摇手举足,尽从本源处来。体如此,用亦如此……以无声无臭为本体,即以无声无臭为工夫,是谓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是谓未发气象。初三日。
静为学人入手工夫,自喘汗未定中来,可以是为安息地,非究竟也。须动亦静,始得为通乎昼夜、合内外之道。六经孔孟皆不言静,而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见大宾,如承大祭,精警透切,真通乎昼夜之道也。《易》言乾乾夕惕,以本体自乾乾夕惕也。《中庸》始言天命率性,终言无声无臭,而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戒惧,则精警透切。故程朱言敬,乃学人始终之工也。初十日。
气有聚散,理无聚散。有物先天地,谓超乎形色,言理之先可也;谓理先于方散之气,可乎?谓理先于气之聚,则可;谓理先于气,则不可。
所以要讲理气,是要求是非之准。
阳明是从气上说理气一致。
心与此理相应,常目在之。直心而动,全体无非此理,我与天地皆此一理,就自有一段精神,此才是“用其力于仁也乎”之“力”;此“力”非鼓努造作,只收拾精神而已。精神不走作,才能管摄一身,一切视听言动,举手投足,无非此理。无一促然,才能入到细微,这便得鸢飞鱼跃,足蹈手舞,无不是真自见得。
先君所学虽至广博,而尝谓自得之深者厥唯理学,且谓正以于理学之入深,故能读二氏诸子之书咸有创获。又尝言:“儒家思想于中国二千年之历史影响至巨,不明儒家思想,不足以明二千年之国史,而宋明理学则又探究儒家思想之本根。”其视理学之重盖如此。
责编 | 李 梅
审核 | 邹晓东
欢迎订阅2025年《文史哲》杂志
3. 如需购买过刊,请联系 《文史哲》编辑部办公室 ,电话:0531-88364666。
|
爱范儿 · 今年的 Android 旗舰标配处理器,骁龙 835 的细节曝光 8 年前 |
|
哈尔滨发布 · 【便民服务】哈尔滨市建广告业登记“绿色通道”|材料齐全、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5日内办结 8 年前 |
|
京南固安 · 【重磅】厉害了!华夏幸福足球训练基地在固安开建! 7 年前 |
|
剑客会 · 张千帆|堕胎是否构成谋杀? 7 年前 |
|
医药魔方 · 医药魔方招聘:高级项目经理、编辑/记者 7 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