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丰 | 后唐庄宗李存勖的不完美人生（专访）

本期采访嘉宾：

刘广丰，广东广州人，历史学博士，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专门从事五代至宋的历史研究。出版专著《大忠之臣：寇准》，译著《丞相世家：南宋四明史氏家族研究》《从草原到中原：后唐明宗李嗣源传》。

初识李存勖，源自于欧阳修名篇《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复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许多读者跟我一样，对李存勖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宠溺伶官，似乎是唐朝以来的宫廷传统，为何李存勖会被塑造为反面教材？伶官是他败亡的罪魁祸首吗？

刘广丰： 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在中国早期，伶官指的是乐官，是专门从事音乐工作的官员。 但在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伶官传》里，伶官指的则是伶人当官。 从汉人儒家传统来说，伶人的地位是比较低的，所以以往宠溺伶人的汉人君主往往都有一个度。李存勖本身是沙陀人，属于北方民族，他们的民族文化就包括载歌载舞的表演，再加上李存勖本人又特别喜欢汉人文化，所以 他对汉人戏曲十分沉迷，也更加宠信伶人 。与其他汉人君主相比，李存勖对戏曲的喜爱更表现在亲自参与表演。唐玄宗也很喜欢戏曲，甚至被称为梨园祖师，但他只是教授戏曲而已，不会亲自表演，因为这有失身份。而李存勖对伶人的宠信，更是让他们当官，有当地方长官的，也有当禁军侍卫统领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寒了很多在沙场上拼杀的将士的心。事实上，大多数伶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所以在地方事务的处置上往往不甚妥当，魏州兵乱中史彦琼未战先逃的表现就是当中的典型。最终，李存勖死于 兴教门之变 ，而发动叛乱的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正是他当初提拔的伶人。从这些角度来看，似乎李存勖败亡的罪魁祸首确实是伶官。

李存勖

可我认为， 伶官只是李存勖败亡的其中一个表现因素而已 ，他的荒唐行为还有很多，例如他也宠信宦官，以及他在暴雨成灾的情况下，还坚持在洛阳营建供他避暑的高楼。 而伐蜀战争毫无疑问也是他败亡的原因之一。 但归根到底， 我认为李存勖之所以败亡，是因为他乃一个不服中原水土的皇帝 。作为将领，他非常出色，这也是游牧民族对于领袖的要求。可作为中原皇帝，他内心的游牧文化却是根深蒂固的，在成为皇帝之后，他并没有让自己的角色转变过来，而依然 用游牧的方式来统治以农耕为主的中原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在他统治时期，牧地侵吞农地，以至于有大臣上书要求他另辟牧马之地，而把土地还给农民耕种。还有一个表现，就是他为了打猎而践踏民田，这可以跟东汉末年的曹操相比较：曹操因为自己不小心践踏民田，就要自杀谢罪，这当然是惺惺作态，却也反映出农田在统治者心目中的地位；而李存勖践踏民田后，甚至想杀掉来劝阻他的官员。

李存勖的统治属于马上治天下，对于中原传统来说，这是大忌。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很好地笼络各族军士，反而因为他和他的皇后的吝啬，导致当时的士兵生活困难；而一些不公的赏罚，尤其是郭崇韬、朱友谦等人被杀，更导致军官层面猜忌重重，担心皇帝谋杀功臣。魏州兵乱本来规模并不巨大，但却像星星之火一样点燃整个中原地区，最终导致庄宗败亡，不得不说跟他自己的一系列举措大有关系。可以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搞死的。

伐蜀战争

至于为什么把他塑造成反面教材，我想 一方面是欧阳修对于夷狄的偏见 ，所以在行文当中会对李存勖的一些行为和思想大肆鞭笞； 另一方面则是李存勖确实不是一个好的皇帝 。最近我有一个观点，就是李存勖的运气也不怎么样，在他统治的两年多里，中原地区频发水灾，这更衬托出他统治的乖张。同样是胡人皇帝，欧阳修对李嗣源的一些行为也有讽刺和批评，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在五代算是一个仁君。但必须注意的是，李存勖尽管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出色的武将，无论武功还是韬略，在当时都是一流的。

在回顾李存勖的人生细节之前，先聊一聊他的族属。晚唐五代，沙陀人曾在中国历史舞台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但他们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一直是个谜团，可否为读者简要介绍一下沙陀人？

刘广丰： 沙陀人一直被称为沙陀突厥，所以有一种说法是，他们是突厥人的一支。实际上在《新唐书·沙陀传》里对他们的描述是“西突厥别部处月种也”。换言之，他们不是正宗的突厥，而只是别部。实际上对于古代的北方民族而言，当北方有哪一个部族强大后，其他部族都会追随这个部族，然后自称是这个部族的一员。事实上，虽然《新唐书》称沙陀是处月种，但我认为他们不是同一个部族， 处月的著名部族是朱邪部，而沙陀部则应该是当时依附于处月的一个部族 。

沙陀人（影视形象）

到安史之乱发生的时候，沙陀部和朱邪部是分别派兵援助唐朝的，这说明他们就是两个部落。但大家都知道，李克用家族的先世是姓朱邪的，在我一篇没有发表的文章里，尝试论证李克用家族乃是来自朱邪部而不是沙陀部，但他们之所以号称沙陀，是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让这两部合二为一了。这个过程很复杂，我就不在这里详细论证了。沙陀最开始活动在新疆阿尔泰山山脉到天山山脉一带，后来在西突厥反叛唐朝的战争中，他们选了唐朝一边，之后更多是在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破城子）一带活动。后来吐蕃占领了北庭，他们被迫成为吐蕃的手下，并被迁移到甘州（今甘肃张掖），我认为沙陀部跟朱邪部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但在甘州二十多年，他们一直不被吐蕃信任，所以沙陀尽忠和朱邪执宜合谋，带着部族反出吐蕃，千山万水来到唐朝。在唐朝，他们最开始被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没多久又随范希朝镇河东，被安置在代北。 从此以后，沙陀就以山西北部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了。

后来由于李克用和李存勖的努力，沙陀在中原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并且在五代时期，有三个王朝是沙陀人建立的。而即便是后来的后周和宋，都是脱胎于原来的沙陀集团。 但入宋之后，沙陀人逐渐融入到了汉人当中，慢慢在历史中消失了。 宋初其实还能找到沙陀人的痕迹，比如宋太祖最后一个皇后宋皇后，就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外孙女，而她的父亲宋偓则是李存勖的外孙。宋偓还有一个很出名的女婿，就是大宋名臣寇准。此外，宋仁宗第一个皇后，也是宋朝第一个被废的皇后郭皇后，她也是沙陀人的后裔。

《中亚北亚古代民族与文明通史》沙陀族

读罢新书，获得了许多关于李存勖一生的新知，他的前半生可谓英雄出少年，唐昭宗称赞他“有奇表”，对手朱温感慨“生子当如李亚子”。在被贬为反面教材之前，李存勖立下过哪些功业？

刘广丰： 我认为，李存勖一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他父亲去世前，父亲去世后到他推翻后梁，以及推翻后梁到他败亡。他人生绝大多数功绩，都是在第二阶段完成的。他的第一阶段与其父亲李克用相比，那真的是默默无闻。李克用在父亲李国昌没有去世之前，就已经为沙陀部立下赫赫功勋，他杀段文楚，带兵与唐军作战，后来跟父亲一起逃到北方鞑靼人的地盘，然后又带着鞑靼军队援助唐朝打黄巢，最终奠定了沙陀人在河东的地位。可在父亲的光环下，李存勖除了代替父亲去京城见皇帝外，几乎没有其他记载，以至于他后来就算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但依然受到军队将领的挑战。他的叔叔李克宁在李克用一些义儿的蛊惑之下，差点就要取而代之。这也是胡人的一种传统，当他们对领袖不再信任时，就会想办法推翻他，换一个他们认为更好的领袖。

所以在粉碎李克宁的叛变后，李存勖必须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他戴孝出征，要解潞州（今山西长治）之围，这在当时来说是一场很困难的战斗，李克用生前也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著名的 “三垂冈之战” 就发生在这里，李存勖大败梁军，解了潞州之围。朱温也是在此役中感叹： “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之后李存勖援救赵王王镕，北上消灭燕王刘守光，援救河中朱友谦，趁机攻取魏博，逐渐让自己的地盘从河东（今山西）扩充到河北地区，与后梁隔河相对。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都体现出了李存勖的勇力和韬略。

但最能体现他韬略的，则是 后唐灭梁 的最后一战，当时军中很多人都认为要稳打稳扎逐步蚕食后梁的领土，可李存勖却听从郭崇韬和李嗣源的建议，带兵直捣开封。这次战斗可以说是有一定风险的，这就像赌博里的梭哈，如果输了的话，之前多年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导致沙陀人全军覆没。但李存勖计算了利害得失之后，还是决定赌这一把，他甚至在战前让自己的妻子刘氏和儿子李继笈回到北方去，大有诀别之意。不过事实证明，李存勖赌对了，他的军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开封，这更说明他作为将领的胆识和韬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