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姓名”
“王永利”
“年龄”
“44”
“籍贯”
“警察同志,什么是籍贯?”
“哪儿人!”
“哦哦,石家庄,河北石家庄。”
隔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刘智勇再次凝视着里面那个中年男人。
懒于修理的头发已经花白,蓬乱地覆盖在头顶。格子衬衫边缘都磨出了毛边,隐约可以看到袖口的一些陈年污渍;脚上那双旅游鞋看起来也穿了很长时间,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邋遢,放纵,缺乏自制力,这些年他看过太多了。
“什么事件B?警察同志,你们还让我写什么事件?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开车前是喝了点,不过只有一杯啤酒而已,完全够不上醉驾的标准啊!”
“那你跑什么?”
“我是靠车子吃饭的人,要是被扣了驾照这几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我这也是心存侥幸,以为交警同志没看到我。”
“王永利,不要装傻了,你知道我们抓你不是因为这个事儿。现在你主动交代了还可以算有自首情节,量刑的时候才会考虑。”
“不是这个事儿?那我真想不出来了。”
“想不出来就使劲想,往久了想。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陪你。”
玻璃中与王永利交错的倒影里却是完全不同的形象: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将微微发福的身体掩藏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地贴着头皮,脸上本是冷峻的轮廓已经被松弛的皮肤和下垂的肌肉修饰成了圆润的形状,就连曾经的故人迎面相逢都难以辨认。
刘智勇相信所谓同样的起点却去往不同方向这件事与其归结于命运不如说是来自个人的努力。
所以他努力拥有的不会让人轻易夺去。
(二)
用刀?不行,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用毒?到哪里去弄那种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啊?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已经熄了,刘志勇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陪他。
桌上堆着一摞摞的卷宗,几页散开的执行材料摊在余下不大的桌面上。刘智勇的已经盯着那几页材料半个多钟头了,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按照以往办案的经验,大多数犯人被抓后72小时都会供述犯罪事实。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局,还没走呢?”办公室门口突然伸出来一个脑袋。正陷入沉思的刘智勇冷不丁惊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协调处的小孟。之前还没提拔到局里的时候小孟一直在他手下当个普通的办事员,去年刚提了科员。
“是啊,还有几个材料要看。你怎么也没走?”
“我这就走了,看到您办公室亮着灯过来看一下。对了,恭喜您又记了一次三等功,您真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
刘智勇微笑着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做好本职工作罢了。快回去吧,现在天黑得早,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刚才通知八点钟要停电。”
(三)
要不还是跑吧?可是能往哪里跑?
刘智勇推着自行车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暗夜暂时掩盖了这个城市白日里那种灰霾,但空气中依然漂浮着厚重的霾的味道。
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大概是因为靠首都太近,于是便成了全国最没有存在感的省会。但是偶尔又会让全国人民大吃一惊。
比如2001年的那个案子,居然还有人为此写了一首歌,这是他听过关于这个城市的第一首歌,也是唯一一首。别的城市在歌里都是美好,而这个城市却以这种奇怪的姿态存在于歌曲中。
刘智勇的家离法院不远,骑车的话也就是个十来分钟的路程。房子是十年前法院分的,在法院这么多年落到手的也就这点福利。
当然他还有一套房,是用那笔钱买的,准备以后留给儿子。买的时候就放在了妻子名下,一直没有住过。他还是喜欢家属院的氛围,周围都是熟悉老同事,这么多年住下来早就习惯了。
他拎着革制的公文包爬到了五楼,随着年纪的增大,回家也渐渐变成了苦差。妻子说了好几次要在外面换个电梯房,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答应。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妻子的唠叨,刘智勇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儿子坐在饭桌前玩手机,妻子拿着抹布一边擦着多宝阁上的摆件,一边数落儿子。
“又怎么了?”刘智勇把公文包放在挂勾上,低头换上拖鞋,家里的拖鞋是妻子用毛线勾的,前几天很流行这种毛线拖鞋。
“天天就知道玩吃鸡,这都高二了,就他那分数在河北连大专都上不了。”
“上不了就上不了,我可以参军去。爸没上过大学不是也当法官了吗?”儿子头也不抬地犟道。
“你爸还自学拿了本科文凭你怎么不说?你要有你爸一半强,我也就不唠叨你了。”
刘智勇忽然发现一转眼儿子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和当年自己一般的年纪,但是却全然没有自己当初的健壮、果敢和勇武。温室中长大的孩子敏感而又孱弱,以为在玩过几把游戏就算开过枪。
但是他仍然愿意让他继续在温室中长大。
“当什么兵!我当时什么情况,你现在什么情况!家里提供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好好读书,何况现在就是当兵也要文化素质过关。赶紧回屋看书。”
儿子一直比较怕他,听他发脾气悄悄把手机放在裤兜里溜回了屋。老婆见他一回来就解决了问题,终于停止了唠叨语气温和地问他:“吃饭没有?锅里留有饭。”
“在单位吃过了。”
刘智勇拿起妻子刚刚擦试过的一个奖牌,金边红底的牌子上镌刻着“十佳法院系统模范人物”的字样,这样的奖牌满满放了一个架子。
“明天有个执行案子要去外地,后天就回来。”
晚上,刘智勇做了一个梦,梦里漫天飞舞的“四个头”的百元大钞,好像一场蓝紫色的花雨从天而降。银灰色切诺基从眼前飞驰而过,卷起一张钞票正好迎面贴在他的脸上,他扯开一看,那纸钞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
他一下坐了起来,挪到床边穿上拖鞋。妻子在身后喉头含糊地问道:“去哪儿?又做噩梦了?”
“没有。起来喝口水。”
(四)
“刘副局长,这是那个被执行人的档案资料。这种事情让下面办事员过来就行,您这还每次都亲自跑一趟。”小王警官将一个文件袋递给刘智勇。
“没事,我经手的案件还是自己过来放心。对了,听说“一.一二”的嫌犯抓到了?”
“只是生物线索一致,还在审讯中呢。”
“还没有招吗?”刘智勇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王没有说话,微笑着摇摇头。“反正招不招他也没跑了,下午两点就要送到看守所去。”
刘智勇拿着文件袋走到了停车场,抬手看了看手表,12:35。他把文件袋扔在后座,从后座摸出个腰包绑在身上,伏下身子借着一排车身的掩护溜到了墙根。昨天他已经来查看过地形,找到了停车场两处监控探头的死角位置。从这个死角可以绕到监控附近放上干扰器。
然后他摸到了押送犯人的警车附近,从腰上取下腰包,这里面放着从乡下两家采石场搞来的1公斤硝铵炸药和两枚雷管。
虽然一个人去干这些事太过冒险,但是现在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信任,实践证明了同伙永远都是犯罪故事里最大的bug。
工程兵出身的他把自制的炸药装到车下,正准备起身,一只手掌按在了右肩,很快右手便被压制在身后。
“刘智勇,你被捕了。”
刘智勇被拷上手铐带进公安局的时候,正好在大厅碰到王永利被押着出来,两人交错而过一如三天之前一般。不过这次王永利突然回头,笑着对他道:
“刘志勇,咱们又见面了。”
《河北日报》:昨日,1998年“一.一二”特大持枪抢劫案告破,劫匪之一为桥西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