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在一个大学念书,有些小财小才,处处如鱼得水,难免潇洒狂狷。
直到遇上她。
春天的午后,城市低云盘旋,乱花如礼炮争相炸开。
他从山顶下来,一路想些吃喝玩乐男欢女爱的小事,不期然地,听到路边有人在唱英文歌。
他听不懂,只觉得又陡峭又柔媚。
因为美,还有点悲伤。
他本以为是一个中年女人。近了,才知对方也年轻。
脸如鸡子,发如浓雾,于是愈发显得那声音像迷香,不容分说地,从七窍直侵到心脏。
他就这样站在浓荫里,忽然心生卑怯。
不说男学生,连院里的个别教授,都对她有超越师生的照顾。
他喜欢这种不在场的游戏。进可攻,退可守,可以轻松胜任。
只是因为爱,人就矮了,蜷缩起来,觉得自己无限小,无限软弱和无辜。
他寄了多少信已经忘了,开始是告白,后来成习惯,把她当成他生命的一个见证者。
他本以为,到了毕业,各奔东西,此后尘埃落定,一切都成为时间沉默的殉葬品。
不成想,有一天她找上门来,说,不是挺有种的吗,怎么玩这手?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忤在那里,整个人像打了石膏一样僵硬。
他有一种奇异的念头,想把她带到下面来,带到这烟腾腾的人间,这俚俗的真实世界。
他说,你看看你点的,青菜粉丝鱼,样样都像是练了瑜珈似的,跟你本人气质就像。
她看了看他点的,剁椒鱼头炸汤圆,冲着劲,使着性,任意胡为,也和他差不离。
肉卷被冻得张牙舞爪,赤口白舌的,脾气一看就不好,仿佛张嘴就要骂人。
还有一种海鱼,倔犟地,睁着眼睛似笑非笑,像一个被捕获的特工。勾芡了些淀粉,入锅一煮,果然比别的食物都要有城府得多。
在滚烫浓烈的汤汁中一过,一个比一个乖顺柔软,脾气好得一塌糊涂。
挑起两根缠夹的粉丝,说:“你看,就跟调情似的,没多久就粘到一起去了。”
无声,无响,无条件,绝对忠诚地,服务他们的舌尖、胃肠,和爱情。
许多时候,我们以为来日方长。说不定,一挥手就是后会无期。
他往里头加了两样菜,一样蘑菇,一样粉条,说,“在我们当地,男人女人处对象特简单,就像这两种食材,‘爱不爱,给个爽快话!’ ”
“若爱呢,咱俩一锅热乎乎炖上,再生它麻酱、大蒜、香油、辣子……一堆孩子;不爱呢,你煮你的清汤,我涮我的牛油。”
人间乐事,不外乎三桩:佳人在侧,美食在前,荣光在后。
和她走到一起,课题成功,被某高校下聘书,幸运得几乎要被嫉恨,同舍的人说:“不请大家撮十顿,我们不放过你。”
然后便是热热闹闹地吃。吃茶,吃酒,吃肉,最热闹的,还是火锅。
食欲就穷凶极恶起来,文绉绉的吃食是扑不灭欲火了。惟有火锅以蛮力,可制服这头兽——这头兽混杂着傍黑而起的孤独,愈发焦躁难忍。
幸福的人想分享,也热爱这一家亲的团圆味儿,于是一顿顿永无止尽地吃下去。
在大剌剌、热腾腾、无遮无挡的香雾中,人的脸都是红的。话也是亲的。
一路打打闹闹,黑绒绒的天幕上,躲着一枚德尔沃式的月亮,光辉惨淡,一切都被晕染得讳莫如深。
后来进入七月,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在兵荒马乱的找工作。
那时在实习,在一家外资。忙得烽火连天。几乎见不着人。
写字楼灯火通明,人人穿得像口钟,一板一正地,飞快地穿行。是另一个世界。
他不习惯,觉得在那森严的氛围里,自己像被点了穴。僵着,窘着,左右动弹不得。
情感要计算得恰到好处,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话要滴水不漏。
——这种湿润润软茸茸的东西,要么被压抑,要么被利用,要么成为诱饵。
糖水铺,甜品店,澄亮的光淋下来,是另一种清凉的、真实的人间滋味。
点都德也在旁边,都是挤挤捱捱的人。海鲜楼也多。但太贵,到底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卤鸭卤肉鸡翅饭也香,吃一口,剩下的,都包在盒子里,细心保着温,留给她。
她从楼里一出来,扑面而来的,就是微温的、鲜香的一盒子。
后来他接得少,就在家里,烹饪家常菜蔬,等她晚归时吃。他知道,她一定没吃饭。
她吃了一点,就去床上,蠕了蠕,扎入他的怀里,喘着气撒娇:“好想就这样一辈子吃你做的饭。”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菜,穿过紫薇丛,穿过芒果树,穿过大树瘤一般的菠萝蜜,穿过水果小货车的叫卖声,穿过24小时无人售货店,穿过红男绿女,穿过盛夏的风和燎烈的光阴......
她说,“这么快,我感觉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菜洗好后,他叫了一圈同学,竟然都没空。他们就在家里,打开电磁炉子,加入底料,慢慢炖火锅。
他们在那香雾之中,投入肉、菇、菜、丸、肠、粉......
冷冰冰的人事,它们倒不惧。坚强挺立。但一遇热心肠,就心软得怎么样都可以。
肥羊卷在滚汁中,缩水成一小条,正在寻找一副肠胃来收容。
在那些炽热的青春里,他们吃过多少顿饭,就要了多少次彼此。
他们曾经聊过,“红男绿女”这个词莫名其妙,更准确的说法,应是“食男欲女”。
那时,夏天将去未去。谷色的光线从窗纱里漏进来,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贴着,几难察觉地移动。
他在她的身后赤身侧卧着,手臂搭着她,说些闲话。每一句都能把人给化了。
那些话说得狠,他自己都被感动了,掉下泪来。他们都是真的动了情。
可是他们太年轻,不知道人世之中,除了食、性以外,还有更多的抗争与苟且。
她在外企。周围狼烟四起。体面有序的环境中,是看不见的争斗与厮杀。
还未等她懂事,现实就用残酷的报复,提前给她上了一课又一课。
他在高校。秩序井然,不理解这种削尖脑袋的营营苟苟。她默默吞忍一切,谁也不说。
他穿过广州的夜色,拎着青菜排骨鱼,回到家,丁丁当当地洗、切、炒、炖。浓香满屋。
“吃饭吃饭,就知道吃吃吃,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但她憋不住。她汹涌的委屈,需一个出口来释放。她需要他明白,她出了事。她需要帮助。需要指引。
他嚅嚅着,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如果不想在家里,要不,我们出去吃?”
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人,多么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战友,而不是“无用”的伴侣。
有一天,她说,为了减少通勤时间,我要住到公司附近。
那时候,广州已经进入深秋。满城桂花香,一蓬一蓬地,从窗口涌进来。
他听她零星地提过,她的工作终于开始有起色,她被经理看见,她有了有力的支持者......
一个30多岁的男人,一身名牌西装,瘦而挺拔,刚从楼上下来。
世间并非所有问题,都需要解决;也非所有疑惑,都要有一个答案。
他记得的是,他给她打了几百个未接电话后,终于有一天,她接了起来,对他说:“嗨,出来吃个饭吧。”
家里的烟火味,有独特的意义。是关于归宿的,日常生活的,爱的。
可后来他才知道,一生只有这顿火锅。红如血,清如泪。
他突然打断她,“这里的味道不好。走,回家吧。我重新做给你吃。”
他继续挣扎,“家里有菜,有你喜欢的墨鱼,还有蕃薯叶,对了,还买了虾,我学会了一种新的做法,是椒盐的,做出来脆脆的,非常香,还......”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买了单。她现在比他有钱得多。作派大气。处事老道。
她说,你删了我的电话和微信吧。就当,当我已经死了......
他用小号,假装可能合作的客户,重新加了她。此后,不发一言,默默地看着她的生活。
她在广州最贵的海鲜楼,精致的会所,唯美的庄园,奢华的高尔夫球场,各种米其林三星餐厅......以宴请或被宴请为名,吃贵得无以复加的食物。
将万番愁思,千番愁肠,投到火热的汤料中煮。是简单的、鄙陋的食法。
囫囵的一片片,一丸丸,刺激得都品不到食物原味,只是鼓鼓突突,塞满了肠胃。
那些年里,她兜兜转转,分分合合,陆续开始又终结了几段感情。
她都不怨。仿佛与己无关。拍拍灰尘,穿上衣服,又奔赴下一场。
她只是一腔热血,去拼,去博。像只优雅的野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更加明媚厉练,像金刚。啥也打不倒。也没人看得懂她内心。
对方年长她11岁。离异。带着一个女孩,在广州有些势力的。
据人说,她结婚不是因为爱,而是两人资源互补,棋鼓相当。她想要他的人脉。他要她的美色和拼劲。
婚礼没有大张大摆,只在一家豆捞店里,请了一桌同学。
来的人不多,说到底,毕业即分别,一抬脚就是天涯路远,一再见就已物是人非。
有人催,有人介绍。可是,他顶住了多方压力,抱着一个梦,坚定地蹉跎着光阴。
他听到一个同学提起此事,不请自来,坐在桌子正中,轮着敬酒,一杯接一杯。
在座的每一个都心知肚明,却没人说破:一个人的喜酒,是另一个人幻灭的夜宴。
大家开始还陪着闹,到了后来,也闹不下去了。开始劝:“你喝多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剩下的残席里,再没有人向他敬酒,只留他一个人,往自己碗里不住夹菜吃。
墨鱼蛋、螃蟹、虾、奶白菜……一点点塞进嘴巴。像难民。像乞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