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在用英文写作的时候,心目中隐隐存在一个虚构的“读者共同体”,他们可能是同行,也更可能是不懂中文的美国学者和读者,而不是清一色的华人。我用中文写作,就没有这种感觉和想象。那么,把西方理论的语言放进中文语境的时候,是否产生内容和形式上的“质”的改变?是否要顾及一个读者的 “想象共同体”?(甚至可以追问:为什么要用“共同体”这个较抽象的名词来翻译community,而不用“群体”或“社群”?是否有理论上的根据?)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只能提出来,立此存照。我甚至有种感觉:如果写学术文章不用点高深的抽象名词,学院读者就会瞧不起我的学问。可惜事与愿违,我就是写不出这种理论性强的文章,也许是多年来写文化批评的杂文写惯了,改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让我不禁想到季进和余夏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所面临的困难:如何把一些海外学者“理论挂帅”的著作介绍得很清楚,使得只懂中文的读者了解其内容,至少可以使圈内的同行专家看得懂,这是一件费神费事、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我在此要特别感谢本书的两位作者,他们的文体读来颇为顺畅,一般中文读者也看得懂,更可贵的是,他们把理论名词的原文和译名,以及外国学者的原名和中文名如数交代列出,这是一个负责任的表现。
然而,不容否认,本书的文字和文体也受到理论语言的影响。它的章节编排的概念大多也是从理论的话题得来的。全书共九章,只有第一章(“文学史的多元重构”)和第六章(“通俗文学的政治”),不全被理论笼罩。中国国内学者最熟悉的是文学史,然而,海外学者写的“文学史”并不企图全面,也不是教科书。“通俗文学”的研究方法,中外也有差异。季进任教的苏州大学,在范伯群教授率领下,本是研究通俗文学的大本营,然而他们的学术理想是否和西方理论相应概念一模一样?有待商榷。第二章的标题“现代性的追寻”,仿佛出自我的一本书名,看来我也是这个名词的创用者之一。如今“现代性”这个名词已经在中美学界泛滥成灾了,什么书都挂一个“现代性”的名字,反而把原来的(至少是我心目中的)涵义弄得模糊不清。问题出在中文语境中的这个“性”字,至今我也无可奈何。
其他几章,从“性别的政治”(第三章)、“诗与史的辩证”(第四章,来自王德威的理论名词)、“呈现自我”(第五章)、“马克思主义与美学意识形态”(第七章)、“跨国际文化实践”(第八章),到“视觉文本的呈现”(第九章,“呈现”一字,想系representation的中译),皆是西方理论引导下的概念。这恰恰证明,英语世界和国内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模式,最基本的差异就是海外受西方理论的影响越来越深,因此语言也逐渐变得很抽象,而且时常做譬喻或寓言式的借用。译成中文以后,懂得英文的双语读者,有时还要暗自把理论名字“还原”到英文,才能理解此中的奥妙,但不懂英文或完全对理论外行的读者可能就容易落在五里雾中。
如何解决——或“协商”——这个语言的分野,至今还没有好的方案。我个人的态度仍然是:对于理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千万不能用来障人耳目。不容否认,整个当代中文学术写作的语言已经大量渗透了外来语,特别是从英文的学术语言直接翻译出来的名词,至今我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纯正的中文语体文了。我认为这个语言问题值得检讨,就是因为它带来了不少误导和误读。在理论上,“误读”是一种创意解读的方法,但在实用的层次上,情况就不那么简单了。我只用一个理论名词举例和总结。本书数次引用美国理论家詹明信的名言:“always historicize”,中文译作“历史化”,究竟是何意义?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他的《政治无意识》一书中。詹明信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他的各种理论根底深厚,早已熟读弗洛伊德、拉康和德里达。他用这个词的背后还有一层意义,那就是:“history as an absent cause”——历史(在很多文学文本中)作为“缺席”的因素,这反而是他认为最重要的因素。他在这本书中重新诠释几本十九世纪英法写实主义的小说,从细致的文本分析中找出文本内涵的历史因素,它对小说人物和情节的转折都有决定性的影响。换言之,他呼吁“历史化”,正是因为从表面上看,历史在文本中“缺席”,他要用辩证的方法把这些缺席的因素挖出来。这也是对于卢卡奇理论的一种修正和改写。因此有时也免不了用不少“寓言”式的读法,此书的副标题就是:“Narrative as a socially symbolic act” (叙事作为社会性的象征行为),至少这是我个人的理解。詹氏著作有一个很明确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的系谱:从卢卡奇一直到他自己,而且他视野广阔,是少数关心现代中国文学的西方理论家之一。他的一篇名文,就是以“民族寓言”为题,讨论第三世界文学(他特别以鲁迅的《狂人日记》为例)和西方过度“个人化”的文学不同之处。在美国的中国现代文学学界尽人皆知。我之所以“旧文”重提,以此为例,就是因为无论我们是否同意他的见解,必须尊重他所用的理论名词背后的深意。他的“历史化”方法,不是指文学史,也不是字面上的“诗与史的辩证与变奏” (王德威的用语),后者正是源自中国文学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