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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31日,苏州城飘起了雪花,名胜寒山寺依照旧例,迎着风雪举办新年听钟会。
晚上十点多钟,随着一位歌手的出现,冰冻的现场热闹起来。他说,寒山寺的新年听钟会自1979年开始已经举办了29届,他也期待了29年。今年是第30届,他终于收到寒山寺的邀请,和大家一起聆听千年钟声,迎接新年到来。这一刻他很开心,也很激动。
场下观众比他更激动。
一首《涛声依旧》唱毕,现场齐呼“再来一首再来一首”。盛情难却,他又演唱了《婉君》《蓝蓝的夜,蓝蓝的梦》两首歌。
尽管因为天气、设备、合唱等原因,效果不是很好,但观众的欢呼声一直没有停过。
这位歌手就是毛宁。
那晚,40岁的毛宁站在舞台上接受欢呼时,不知是否会想起寒山寺两位高僧的那段对话。
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过十年后,你且看他。
又十年过去,出生于1969年5月23日的毛宁已满50岁。
寒山寺之所以邀请毛宁,主要是因为《涛声依旧》。讲这首歌之前,必须先聊一个独特的唐朝诗人——张继。
张继传世的作品不到50部,生卒年也不可考。与李白、杜甫、白居易比起来,只是个边缘人物。
但他写出了一首《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因这一首诗,张继得以名留千古,苏州寒山寺也仰其光芒,成为远近闻名的游览胜地。苏州人戏称,张继免费给他们当了一千多年的代言人。
《枫桥夜泊》不仅在中国火,神奇的是,传到日本后也变得家喻户晓,甚至被编入日本教科书,流传程度不亚于国内的《静夜思》。
2006年5月,日本前首相森喜朗造访苏州,他直言:“苏州和苏州寒山寺是我向往的地方”。
为了表达喜爱,日本人在东京附近的青梅县仿造了一个寒山寺,刻了《枫桥夜泊》诗碑,还架起一座“枫桥”……
日本寒山寺
千年之后,这首诗还启发了词作家陈小奇的灵感,催生出《涛声依旧》。
1993年春晚,身材修长、外形俊朗的毛宁,戴着一条白围巾深情款款演唱了这首歌。古典文化的韵味,清新明快的节奏,让全国观众印象深刻。
晚会结束后,很多人打电话给词作者陈小奇,说非常喜欢这首歌。甚至有不少人根本听不懂歌词,但就是觉得被触动。
陈小奇很意外。写这首歌时,他一直担心歌词太“雅”,传播不开。尽管在登上春晚之前,收录《涛声依旧》的那张专辑已经卖出了几十万张。
陈小奇与毛宁
经过春晚的放大,这首歌将毛宁由一个区域歌星推至全民偶像,也宣告了广州流行音乐春天的到来。
17岁那年,跳高运动员毛宁作为代表参加辽宁电视台联欢会。他上去唱了一首叫《最高峰》的歌:
我们爬得高,我们看得远,让欢乐和美妙的歌声流淌在山水间……
演出效果非常好,晚会结束后,毛宁决定不当运动员了,他要成为一名歌手。
毛宁本身就出生在音乐家庭。父亲是歌剧院的大提琴手,排练时经常带着他。耳濡目染之下,他记住了不少曲子,联欢会上那次歌唱算是激活了他的艺术基因。
凭借唱功与长相,毛宁顺利签约广州新时代影音公司。公司里另外一个叫杨岗丽的签约歌手比她早到几个月,后来这位女同事有了一个响彻中国流行乐坛的艺名:杨钰莹。
一开始,毛宁的歌唱之路走得不温不火,直到一次意外事件。
1992年,为争夺《蓝蓝的夜,蓝蓝的梦》演唱权,毛宁与当时的知名歌手张咪发生争执。张咪一气之下用随身听砸在毛宁脸上。后来,张咪的男友又和毛宁打了一架。
媒体不断跟进炒作这件事,报道几乎都倾向毛宁。报纸头条都是诸如《张咪指使男友打毛宁》这样的标题,张咪被贴上嚣张跋扈的标签。
这之后,张咪所有的演出合同都被退回,成为中国第一位被“封杀”的女艺人。毛宁却意外地收获了名声。
只是没想到,如此捧他的媒体有一天也会给他同样的“待遇”。
1993年,《涛声依旧》将毛宁送上春晚。那年广东省最受欢迎男歌手颁给了毛宁,1994年他又被评为“全国十大歌手奖”。
像他17岁时唱的那样,仅仅几年时间,毛宁就爬到了中国流行音乐的最高峰。
最高峰,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毛宁迅速走红,除了歌确实好,跟“包装”也有很大关系。
广州是最早在全国推行签约歌手制度的地区,借鉴港台地区的包装模式,根据歌手声音及形象特点,量身打造歌曲,然后通过精心策划后再推向市场。
相对而言,杨钰莹的“包装”程度更深一些。杨钰莹有着清纯的脸庞和甜美的声线,公司将其定位成“玉女歌手”,推出歌曲的同时也大手笔砸广告。
1992年,杨钰莹的专辑《风含情水含笑》销量突破100万张,创造内地歌手记录。第二年,《月亮船》专辑又牢牢占据南方音像订货会第一的位置,销量再次轻松破百万张。《轻轻地告诉你》这首歌即出自这张专辑。
各自走红后,
广州新时代影音又将毛宁和杨钰莹组合包装,打造出至今为人乐道的“金童玉女”。
但是,这种影响力最终也反向吞噬了他们。
那两年,还有很多歌手在广州爆红。
1993年,林依轮南下广州,擅长歌舞与烹饪的他推出单曲《爱情鸟》,连续九周获广东音乐台排行榜冠军。曲风和洗脑程度堪比前几年的《小苹果》。
那年,名不见经传的东北歌手李春波自己作词、作曲并演唱了《小芳》。他被中国唱片广州公司发掘,出版发行同名专辑,半年时间销量突破100万张,在大江南北掀起一阵“小芳热”。
李春波一炮而红,1993年也被称为“小芳年”“李春波年”。
1994年,李春波接着推出歌曲《一封家书》。同名专辑第一次全国定货会就创60万张的记录,一个月销量突破100万大关。
李春波老师的外在形象跟偶像派三个字有几光年的距离,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真的是硬核实力圈粉。
当时的歌曲内容多是男女情感,但仍然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样富有人文关怀的歌曲。唱的是一个女孩寻找离巢的丹顶鹤,不幸陷入沼泽遇难。
这首歌的原唱是朱哲琴,甘萍翻唱后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现在提甘萍的名字可能很多人已经没印象了,但她的《大哥你好吗》你一定听过。
时隔20多年,这首歌出现在韩寒电影《飞驰人生》的推广MV中,沈腾和腾格尔改编重唱了这首歌。一首深情老歌,在这哥俩的魔性演绎中又呈现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甘萍曾经差一点错过成名的机会。她接到中国唱片广州公司电话时,还以为是场骗局。磨磨蹭蹭,导致最后面试迟到两三个小时。
陈小奇大发雷霆,本来想直接拒绝,但实在喜欢甘的歌声,爱才,最后还是决定签约。陈小奇根据甘的外形和声线,为其设计了“邻家小妹”的形象,才有了后来的《大哥你好吗》。
1994年,上海广播系统出台了一个规定:在同一天,无论是录播节目,还是直播节目,不管哪一个频道,一首歌出现的频率不能超过三次。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一首叫《寂寞让我如此美丽》的歌实在太火,听众打电话反映:这个歌是挺好,我们也很喜欢,但从早上打开收音机,调到哪一个台都是放这个歌……
歌曲演唱者陈明之前是酒吧驻唱歌手,1992年参加广东省首届歌舞厅歌手大赛获得冠军。陈小奇是决赛评委,给她打了很高的分数,然后直接找陈明签了约。
本来,《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并不是留给陈明的。词曲创作者非常喜欢这首歌,觉得一身牛仔T恤加一对马尾的陈明看上去就是个中学生,怀疑她的唱功,不愿意把歌给她。
陈明说自己正在参加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马上就是决赛,要不你们看看比赛再决定我能否唱这首歌。比赛结束,陈明顺利拿到了这首歌的演唱权。
随后几年,陈明又陆续推出几张专辑,《快乐老家》算是她的最高峰。
这首歌成了中年男性开车必备歌曲。
1994年,“牵挂你的人是我”这句话成了风靡全国的流行语,只因那首同名歌实在太火。要知道,当年中国的互联网普及率基本为0,完全靠口口相传。
歌词非常简单,就是变着词说我喜欢你,但经高林生演唱后很快就传唱全国,妇孺皆知。可能那个时候的人都不太敢表达爱吧,总算有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这一年,高林生拿奖拿到手软,国内各种“十大金曲”都有这首歌。
1993年,陈小奇带着甘萍、李春波、陈明等北上举办歌手推荐会。第一站他们先到了上海。
“当时上海那边反应一般,因为上海对音乐的灵敏度、触觉一般,我们都已经准备打退堂鼓了,但想着既然出来了,不行,好歹闯一下京城吧。”
一行人又坐着火车来到北京。
“中唱”歌手推介会
1993年6月10日,北京保利剧院,陈小奇顶着满头大汗给一百多家媒体介绍歌手与他的音乐理念,随后每位歌手唱了几首歌。
从那之后,签约歌手制度开始在全国流行起来。岭南歌手以杨钰莹、毛宁、甘萍、李春波、林依轮等人为代表,北京则挖出了陈红、黄格选、潘劲东、谢东、孙悦等。
1994年,南京经济台借着开播一周年的时机,举办了 “光荣与梦想——中国流行歌坛展示和展望”大型系列活动。南北各路流行歌手齐聚南京,将演唱会办成了一个相互较劲的擂台赛。
广州四大唱片公司中唱、太平洋、新时代、白天鹅都过来了。那英也去了,老狼还问能不能把他也列入那个名单里。
晚上广东几家唱片公司凑在一起,反复地研究讨论第二天要不要换歌,怎么排兵布阵。其实当时并没有PK等形式,不过媒体记者自发当起评委,为南北歌手一个个打分。
最后广州以0.1分的微弱优势获胜,所以有了一句话:
光荣属于广州,梦想属于北京。
一语成谶。只不过光荣属于过去,梦想才在前方。
演唱会结束开庆功宴的时候,所有歌手和工作人员都哭了。因为是第一次承受这么重的压力,但所有人又都很开心。
那之后,这些歌手被人称为“94新生代”。
1994年,中国最好的歌手、最好的词曲创作者、最好的制作人齐聚广州。广州制造着全国性的影响力,占据着中国流行音乐的最高点。
广州流行音乐之所以在此时达到巅峰,除了港台文化影响、经济快速发展、歌手签约制度建立等因素外,与当地一批才华横溢的词曲创作人、制作人也有很大的关系。
陈小奇除去写歌,每首歌曲的演绎也亲自把关。
“其实很多歌手录歌的时候被我骂得一塌糊涂,骂哭的都有。很多歌手说,录我的歌是最辛苦的。因为哪怕有一个字表达不准确的话,我都会给他们抠出来。”
这些坚持让一批歌曲深入人心,经久不衰,也成就了一批流行歌手。
除了严格,陈小奇的爱才也是出了名的。一开始,公司发行部不愿意接李春波的《小芳》,觉得太土,卖不动。身为企划部主任的陈小奇拍板:如果亏本,我们部门负责!
九十年代开始,不断有人找陈小奇去北京,陈小奇一概拒绝,他认为广州是他的根。
有记者回忆,陈小奇名片正中是名字,左上角是“中国广州”四字,十分醒目,地域自豪溢于言表。
他没有想到,眨眼之间,繁华就成往事。
1995年初,广州十大金曲颁奖典礼在天河体育馆举行。
典礼前一天,歌手麦子杰父母被劫匪杀害,歹徒还放火烧了他的家。家破人亡的麦子杰痛不欲生,但第二天还是坚持出现在颁奖舞台。麦子杰含泪唱歌的那一幕,是广州流行音乐史最感人的一个瞬间,也是一个转折点。
麦子杰嗓音清澈透亮,曾红极一时,和林依轮、高林生齐名。小时候追看的电视剧《少年英雄方世玉》,里面的主题曲《少年梦》即为麦子杰演唱。
遭遇家庭不幸后,麦子杰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后来和公司解约,慢慢淡出视野。
也是在这一年,大批优秀的音乐人离开广州,到北京寻找更好的发展机会。甘萍、李春波到北京学习后,留了下来。陈明转投SONY公司
(北京)
,与他同行的还有毛宁。林依伦签约北京新乐公司。
90年代末,被称为“广州最后一个一线歌手”的金学峰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是他唱的)
也到了北京,签约金轮影视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广州流行乐坛94黄金一代彻底远去。
和走红一样,盛宴散得也有点突然。
其实早有征兆。“无数的资金洪水般涌入流行乐坛,把这个刚刚兴起的行业捧成一轮红日。”当年的推手,著名音乐策划人黄燎原这样形容1994年。
“当时一个砖头砸下来,砸中三个人里边可能有两个是做音乐的。”作曲家李海鹰
(代表作品《弯弯的月亮》)
说。
毕竟是娱乐圈,逃不过名利二字。
从利上说,当时的经纪制度并不成熟,歌手爆红后,很容易和制作公司产生纠纷。制作公司也很委屈,盗版猖狂,百万磁带销售的的利润都进了盗版商腰包。
在这种情况下,当红歌手纷纷解约。
从名上说,尽管那几年广州捧红了很多流行歌手,但歌曲多围绕亲情、怀旧、怀乡几个主题展开,创作进入重复状态,歌词的美学空间拓展也不大。《大花轿》一类歌曲虽然传唱一时,但歌词实在太过“通俗”。
与广州相比,北京乐坛的市场反响虽没那么突出,但因其强烈的实验性和探索意识,正焕发出特有的魅力。
郑钧专辑《赤裸裸》
北京新一代的摇滚歌手慢慢变得温和,他们开始用“新音乐”自称,来寻找更大的创作空间,如郑钧、张楚、许巍均有不错的作品推出。更年轻的一代则投入民谣风的怀抱。
况且,世界知名唱片公司、全国大部分音乐制作以及艺术院校都汇聚在北京。
回溯这段经历,一帮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到岭南追求音乐梦,正好遇上一批富有才华的词曲创作者,加上“造星”模式的出现,他们的人生第一次盛放。
可惜,正处于创作黄金年纪的他们,到北京后大部分进入低潮,几乎没有现象级的歌曲再现。
陈小奇坦言,当初推他们的时候,其实也就想他们能红个七八年。
哪里来的七八年?
那些名动一时的人儿,就这样散落在天涯。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
2015年,在一档综艺节目上,李春波带着面具演唱了一首《女人花》。当时台下坐着孙浩、戴军等嘉宾,他们和李春波差不多同时出道、走红。
李春波刚一开腔,孙浩和戴军就忍不住哭起来。歌曲唱完,戴军急着问道:“春波,我们大概十几年没见了,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孙浩为李春波泪目
不仅仅是李春波,当年从广州起步,后来红遍中国的毛宁、杨钰莹、林依轮、高林生、麦子杰、陈明、光头李进等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2015年,毛宁因为吸毒彻底远离这个圈子。今天的你我已无法重复昨天的故事。
杨钰莹十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流言蜚语过去,她再次踏入演艺圈,只是很少唱歌,而是当起了主持人。
林依轮本身就是北京人,北归后偶尔参与演艺事业,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以带着围裙的厨子形象示人,为人津津乐道的不再是他的歌曲,而是商业头脑。
2013年,陈明参加了《我是歌手》。她唱得很用心,可是排名却很靠后。
陈明在我是歌手
2014年,陈明开演唱会,票价最低卖到了10块钱,还有很多赠票。
从广州北上的歌手们,仿佛都被施上了魔咒。如果他们当年选择留在广州,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但其实,当年的广州已经完成它的使命,歌手北上是必然趋势。
广州这座城的魅力不在于它的天花板有多高,而是它提供了一个发现自我的契机。
无论什么人来到广州,最终都能找到自己未来的归宿,哪怕去路看上去不那么明朗。
广州,就像很多人的初恋一样,占据着一生最初和最深的悸动。就像张继之于苏州一样。
2012年8月,首届广东流行音乐节大型演唱会在广州举行。杨钰莹、毛宁、李春波、陈明、甘萍等近百位从广东乐坛走出去的歌手再次回到广州,齐聚一堂。
陈明唱完《快乐老家》后,用广东话向观众问好。
“很开心今天能站在这个舞台,非常非常感谢各位老师,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这么多老朋友今天在这里相聚,真的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在广州,你们培养了我。有很多朋友,见证了我的青春岁月。”
多少青春已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但是掌声依然为她(们)响起来。
晚上十点,光头李进走上舞台,吼出一句:“你在他乡还好吗?”
台下观众齐声喊“好”。李进顿时湿了眼眶,连回三句“谢谢”。
其实观众们更想问一句:
你们在他乡还好吗?
部分参考资料:
《中国流行音乐的广州时代》,李新
从《枫桥夜泊》到《涛声依旧》,屈荣芳
《1994,中国流行音乐的局势和忧患》,金兆钧
《广东流行音乐文化与产业的反思》,刘根勤
《广东流行音乐的发展历程及文化特征》,雷湘
《“94新生代”是这样炼成的》,记者胡广欣
《广州歌声飘过35年,他们还好吗?》,记者冯宙锋
《毛宁:广州是梦开始的地方》,张越、刘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