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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接力出版社授权,同步刊发于小鸟文学第四十四卷,为免费内容。
《丢失词词典》是澳大利亚作家皮普·威廉姆斯的第一部小说,以《牛津英语词典》的诞生为题材,从中寻绎一段被遗忘的女性历史。小女孩艾丝玫出生在文字的世界,她从小失去母亲,跟着身为词典编纂师的父亲在累牍院的分类桌下长大。艾丝玫的父亲和一群词典编纂师立志编纂第一部最权威、最完整的《牛津英语词典》。她对他们心怀敬意,直到她发现一张写有“女奴”的纸条被丢弃。
父亲告诉她,词典编纂师的工作就是在词汇的使用上找到“共识”,词典中没有收录的词汇就代表人们不常使用和不重要,而它们的命运就是被遗忘。
随着艾丝玫的成长,她逐渐意识到那些词汇之所以被放弃,是因为它们谈论的是她们的身份、她们的存在方式以及她们的经历。于是她开始认真地搜集词汇,因为她有一个梦想:编纂一本女性词典,让那些被丢失的词汇得到应有的尊重。而她也必须离开这个受庇护的世界,冒险去见那些将在书中写满文字的人。为此,她必须与那些与她想法不同的人作斗争。
“莉兹,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吗?”我们并肩站在水槽前。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艾西玫,你应该知道的。”
“你能不能帮我搜集词汇?”我说,侧目观察她的反应。她绷紧下巴。“不是从累牍院搜集。”我赶紧补充。
“我要在哪里找到词汇?”她问,眼睛一直盯着正在削皮的马铃薯。
“你去的任何地方。”
“艾西玫,这个世界跟阿牍不一样,不会到处都有词汇等着手指灵巧的女孩把它捡起来。”她转过身,对我露出安抚的笑容。
“这就是重点,莉兹。我相信周围还有很多美好的词在飘荡,而它们从来没被写在纸条上。我希望记录它们。”
“有什么用呢?”
“因为我觉得它们跟莫瑞博士还有爸爸搜集的词一样重要。”我说。
“它们‘单然’——”她停住,纠正自己的发音,“我是说,它们当然没那么重要。我们用那些词,只是因为我们不懂更好的词。”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有时候那些正式用词没有那么传神,所以大家才会创造新词,或是把旧词拿来发挥新的作用。”
莉兹轻声笑起来。“我在室内市集跟一些人说话,他们根本不知道正式用词是什么。大部分的人连字都不认识,每次有绅士停住脚步聊天,他们只会呆愣愣地站着。”
我们削完马铃薯,莉兹把它们从中间切开,然后放进大锅里。我用挂在炉灶旁的热毛巾把手擦干。
“再说,”莉兹继续道,“伺候人的女人在那些喜欢用花哨语言的人周围闲晃,这是不对的。如果被人看见我办完事还跟人聊不该聊的,会坏了莫瑞家的名声。”
我原本想象有一大堆的词,多到要用新的行李箱才装得下,但如果莉兹不肯帮忙,我能搜集到的,只用缎带绑上就够了。
“拜托嘛,莉兹。我不能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在牛津市到处游荡。如果你不能为我做这件事,我只能放弃了。”
她切完最后几块马铃薯后,转身看着我:“即使我真的待在那里偷听,也只有女人会欢迎我。男人哪,即使是在驳船上工作的,也会为了我这样的人修饰说话方式。”
我心中开始浮现另一个想法。“你觉得是不是有些词只有女人会用,或是特别要用在女人身上?”
“应该是吧。”她说。
“你能告诉我有哪些词吗?”我问。
“把盐拿给我。”她掀开煮马铃薯的锅的盖子。
“怎么样?”
“我觉得不行。”她说。
“为什么?”
“有些我不愿意说,有些我没办法解释。”
“也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办事,我负责听。我不会妨碍你工作,也不会让你偷懒。我只会听着,如果听到有趣的词,就写下来。”
“那好吧。”她说。
我开始在星期六早起,陪莉兹去室内市集。我在口袋里装了许多纸条和两支铅笔,像童谣中玛丽的小羊一样跟着莉兹。我们会先买水果和蔬菜——首要任务是买到最新鲜的蔬果,然后去肉摊或鱼摊、烘焙坊和杂货铺。我们会穿梭在一条条小巷中,隔着橱窗望着在小店铺里展售的巧克力、帽子或木头玩具,然后我们会走进小小的男子服饰用品店。莉兹有时候会带着新的针线回家,我回家时多半带着失望。那些摊贩都友善又客气,他们说的每个词都是我熟悉的。
“他们希望你掏出钞票,”莉兹说,“所以不会冒险得罪你娇贵的耳朵。”
有时候我们经过鱼摊或是一群正把满满一推车蔬菜卸下来的男人,我会听到某个字眼。可是莉兹不肯问他们那是什么意思,也不让我靠近他们。
“照这样下去,我一个词都搜集不到,莉兹。”
她耸耸肩,继续沿着惯常的路线穿过市集。
“也许我应该重操旧业,再从累牍院救出一些词。”如我所料,这话让她停住脚步。
“你不会真的……”她说。
“我也许克制不住。”
她打量我一会儿。“咱们去看看梅宝今天在卖什么吧。”
梅宝·欧肖纳西就像磁铁的两端,兼具排斥力和吸引力。她拥有整个室内市集最小的摊位:并排放置的两个木箱,原本装在木箱里的物品被搁在木箱上面出售。莉兹通常把我们带向另一个方向,有很长一段时间,梅宝对我来说只是路过时掠过的人影,锐利的骨架像要刺破薄如纸张的皮肤,破旧的帽子几乎遮不住光秃的头皮。
我们走近时,我可以清楚地看出莉兹和梅宝彼此熟识。
“梅宝,你今天吃饭了吗?”莉兹说。
“赚的不够,连个不新鲜的面包都买不起呀。”
莉兹伸手从我们采买的东西里拿出一个面包卷递给她。
“这是谁呀?”梅宝满嘴面包地问道。
“艾西玫,这是梅宝;梅宝,这是艾西玫。她的爸爸在为莫瑞博士工作。”她带着歉意看着我,“艾西玫也在编大词典。”
梅宝伸出手,满是脏污的长手指从破布般的无指手套里伸出来。我通常不跟人握手,我出于本能地在裙子上擦了擦我怪异的手指,仿佛能去除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我把手伸出去时,老妇人笑起来。
你觉得是不是有些词只有女人会用,或是特别要用在女人身上?
“你这手再怎么擦都没用。”她说。然后她用双手捧着我的手,像医生一样检查。她满是脏污的手逐一握住我的每根手指,测试关节是否正常,并轻轻把手指拉直。我的手指弯曲而僵硬,而她的手指笔直而灵巧。
“它们能用吗?”她问。
我点点头,她似乎很满意地放开我。接着她朝她摊位的商品比了个手势:“那你可以自己动手了。”
我开始挑选她的商品。难怪她没东西吃。她卖的全是漂流物——从河里捞出来的已经破损的东西。唯一的色彩来自茶杯和茶碟,两件都缺了角,不过大体能用。她把茶杯放在茶碟上当作一套,但根本不搭。我心想:有闲钱的人绝对不会用这个杯子喝茶的,不过出于礼貌,我拿起茶杯仔细观察精致的玫瑰图案。
“那是瓷器,茶碟也是。”梅宝说,“把它们对着光线看看。”
她说得对,两件都是上等的薄瓷。我把玫瑰花杯放回蓝铃花碟上,在其他沾了泥污的棕色物品之间,这个组合有些风趣。我们相视而笑。
这还不够。梅宝又朝她的商品点点头,于是我又摸了摸,转过身,拾起一两样东西。有一根棒子,长度跟铅笔差不多,不过是扭曲的。我以为它质地粗糙,一摸才知道它跟大理石一样光滑。我把它拿近,看到扭成一团的末端有一张古老的脸庞。毕生的雕功都凝聚在老人的表情里,他的长胡子绕着扭曲的棒子延伸。我幻想它出现在爸爸的桌上,感觉胸腔里一阵兴奋紧张。
我看着梅宝。她一直在等待,现在她对我露出满是牙龈的笑容,并伸长手臂。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枚硬币。“很棒的作品。”
“现在没人想让咱的手握住他们那话儿,咱的手闲着也是闲着。”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看我没有做出她预期中的反应,她看着莉兹。“她是傻瓜吗?”她问。
“不是,梅宝,她只是听不懂你说的英语。”
等我们回到向阳屋,我拿出纸条和铅笔。莉兹不肯告诉我“那话儿”(shaft)是什么意思,但她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我的猜测。她脸上的红潮令我知道我猜中了答案。
我们成为梅宝小摊的常客。我的词汇库增加了不少词汇,我偶尔送给爸爸的小木雕令他很开心。他的书桌上一直有个旧骰盅,那些小木雕及他的钢笔和铅笔一起插在骰盅里。
梅宝每讲几个字就要咳嗽,清掉喉咙里大坨的痰液。我跟莉兹经常去看她,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我们从来没有见她安静过,我以为咳嗽能够阻止她说话,结果并没有,咳嗽只会让人更难听懂她在说什么。她再度咳起来时,我把手帕递给她,希望她别再往她凳子旁的石板地上吐痰。
她看了看手帕,却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免啦,咱行的,小妞。”她说。然后她身体倾向一侧,把嘴里累积的东西都啐到地上。我畏缩了一下,她得意扬扬。
我在仔细看她的木雕时,梅宝没完没了地抖搂相邻的摊贩们有什么犯罪方面、财务方面、性方面的不可告人之事。她能一边不停地讲八卦消息,一边告诉我某件东西的售价。
在梅宝充满黏液的语句中夹杂着一个我好像听过的词——莉兹否认她知道那个词,不过从她涨红的脸可以明显看出她在说谎。
“cunt.”我要梅宝重复一遍时,她说。
“走吧,艾西玫。”莉兹说,她匆匆挽起我的手臂。
“cunt.”梅宝稍微提高音量。
“艾西玫,我们该走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办。”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梅宝。
“意思是她是个‘cunt’:一个肮脏下流的贱骨头。”梅宝瞥向卖花的摊位。
“梅宝,小声点。”莉兹悄声说,“你明知道他们会因为你乱讲话而把你赶出去。”
“但这个词确切的意思是什么?”我又问梅宝。
她看着我,笑得露出牙龈。她喜欢我请她解释。“小妞,你带了铅笔和纸吧?你会想把这个写下来的哟。”
我甩掉莉兹抓着我手臂的手。“你先走,莉兹,我会追上你。”
“艾西玫,要是有人听到你说那种话……甚至在我们到家前,巴勒德太太就会知道。”
“别担心,莉兹,梅宝和我会小声地说。”我说着,同时转头严肃地看着这个老妇,“对不对,梅宝?”
她点点头,像在等人施舍一碗汤的流浪儿。她希望她的话被写下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空白纸条,在左上角写下“cunt”。
“就是你的……”梅宝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体某处。
我望着她,希望能理解她说的意思,就像有时候我会过一两秒才能领悟一样,但这次我被难住了。
“梅宝,这么说没有用。帮我用‘cunt’造句。”我说。
“我的‘cunt’很痒。”她说,挠了挠裙子前方。
这有用,但我没写下来。“跟胯下意思一样吗?”我小声问。
“小妞,你真的够笨。”梅宝说,“你有‘cunt’,我有‘cunt’,莉兹有‘cunt’,但那边那个老奈德,他没有‘cunt’,懂了吗?”
我凑近一些,梅宝身上的臭味令我不禁屏住呼吸。“是阴门吗?”我低声说。
“你是个天才,真的是天才。”
“你有‘cunt’,我有‘cunt’,莉兹有‘cunt’,
但那边那个老奈德,
他没有‘cunt’,懂了吗?”
我向后退,但慢了一步,她的笑声携着浓重的气息拍到我的脸上,充满烟草和牙龈上病菌的气味。
我写下:女性的阴门;辱骂语。然后我画掉“女性的”。
“梅宝,我需要一个句子,清晰明了地解释它的意思。”我说。
她想了想,准备说什么,又停住,继续想。接着她看着我,一种孩子气的喜悦在她那张有着复杂表情的脸上荡漾开来。
“小妞,你准备好了?”她问。我靠在她的木箱上,写下她的话……
她的笑声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快速拍了拍她的背。
等她喘过气来,我在引文底下写道:梅宝·欧肖纳西,一九○二年。
“谢了,梅宝。”我边说边把纸条放回口袋。
“你不用我造句吗?”
“你已经造了很多句子,我回家以后会选出最好的。”我说。
“要加上我的名字。”她说。
“会的,没有人会想冒领你的句子。”
她再度笑得露出牙龈,然后给我一根木雕棒。“美人鱼。”
爸爸一定很喜欢。我从钱包里拿出两枚硬币。
“我想它应该值得多付一便士吧。”梅宝说。
我多付了两便士,一个词一便士,然后去找莉兹。
“最后梅宝说了什么?”走回向阳屋时莉兹问道。
“她确实真能说,我的纸条都不够用了。”
我等着莉兹问更多问题,不过她已经学聪明了。我们到达向阳屋后,她邀我进去喝茶。
“我得去累牍院查一个东西。”我说。
“你不把新词放进行李箱吗?”
“晚一点儿再说,我想先查查大词典给‘cunt’的定义。”
“艾西玫,”莉兹急忙说道,“你不能大声讲这个词。”
“所以,你知道?”
“不。唉,我知道这个词,我知道它不礼貌。艾西玫,你不能说这个词。”
“好吧!”我说,这个词能引起这样的效果令我愉悦,
“那我们就称它为‘C 开头的那个词’好了。”
“什么称呼都别用,我们根本不会再用到它。”
“梅宝说它是个很古老的词,所以 C 分册里应该有。我想知道我给它下的定义有多精准。”
阿牍空无一人,不过爸爸和斯威特曼先生的外套都还挂在他们的椅背上。我走到莫瑞博士书桌后的书架前,取下第二册词典。C 分册比 A 至 B 分册还厚,它历经我半个童年才编完。我查找后发现梅宝的词并不在里面。
我把词典放回去,开始搜寻放 C 开头的词的分类格。由于缺乏关注,它们积了不少灰尘。
“你有什么特定要找的目标吗?”是斯威特曼先生。
我把梅宝的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没有什么不能等到星期一再找的,”我说,“我爸爸跟你在一起吗?”
斯威特曼先生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他经过房屋时顺道跟莫瑞博士说两句话,马上就过来。”
“我去花园里等他。”我说。
“好的。我们星期一见。”
我掀起我的桌盖,把纸条夹在一本书里。
我开始一个人去室内市集。每当我必须去博德利图书馆或老阿什莫林办事时,我都会刻意绕路,穿过那些满摊贩和店铺的拥挤巷弄。我慢慢散步,我在女帽店橱窗前停留,偷听杂货店老板和他儿子在街头的对话。每逢周五,我会慢慢地挑选要买的鱼,希望能刚好听见鱼摊老板和他的妻子提到我不熟悉的字眼。
“莫瑞博士为什么不愿收录没有书写过的词呢?”有一天早晨我们走去累牍院时,我问爸爸。我口袋里装着三张新的纸条。
“如果没有书写过,我们就不能验证它的意义。”
“如果它是人人皆知的词呢?我在室内市集经常听到相同的几个词。”
“它们或许在口语里普遍使用,但只要没有普遍地出现在文章里,就不会被收录。杂货店老板史密斯先生的话实在不符合作为引文的资格。”
“但作家狄更斯先生胡诌的词就够资格吗?”
爸爸斜瞄我一眼。
我微笑。“还记得‘jog-trotty’吗?”
前两年“jog-trotty”在分类桌边引发了不小的辩论。它有十七张纸条,全都写着同一句引文。就马林先生所知,它是唯一的例句。
“这可是狄更斯写的句子。”一个助手说。“它是个乱写的词。”另一人说。“由编辑决定。”马林先生说。当时莫瑞博士刚好不在,事情便落到新来的编辑克雷吉先生身上。他一定很崇拜狄更斯,因为这个词被收录在 H 至 K 分册里。
“一针见血。”爸爸说,“那你举个例子,你在市场听到了什么词?”
“Latch-keyed.”我说,想起了花摊老板史提斯太太曾经对一个客人说过的词,想起了她瞥向我的动作。
“你知道吗?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耳熟。”他看起来很得意,“我觉得你可能会发现它已经被收录了。”
爸爸加快脚步,到达累牍院后,他走到放着分册的书架前。他取下“Lap 至 Leisurely”这一本,开始一页页地翻,同时低声念叨“latch-keyed”。
“喏,’latch-key’(弹簧锁钥匙)是用来打开弹簧锁的钥匙,但这里没有提到‘latch-keyed’。”他走向分类格,我跟过去。
但作家狄更斯先生胡诌的词就够资格吗?
除了我们之外,累牍院空无一人。我感觉像回到了孩提时代。我心想:“latch-keyed”应该是放在中间的分类格,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
“找到了。”爸爸把一小沓纸条拿到分类桌,“啊,我现在想起来了——这个条目是我写的。‘latch-keyed’的意思是‘握有弹簧锁钥匙的’。”
“那么,如果某个人是握有弹簧锁钥匙的人,那人可以随意进出?”
“应该是。”
我读着首页纸条,爸爸的笔迹还写了好几种不同的定义。
没有监护人陪伴的;缺乏纪律的;指不安分的年轻女性。
“所有引文都来自《每日电讯报》。”爸爸边说边递给我一张。
“这很重要吗?”
“莫瑞博士也问过相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