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常言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张冰向来坚持不做一个庸庸碌碌的警察，因此，被人背后搞点鬼，对他来说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今天星期一，天气不错，张冰喝掉豆浆，刚抽完今天第一根烟，后勤科长就来了电话。
“交给你一个光荣无比的任务！去维修厂把修好的警车开回来。”科长下令。
张冰深感羞辱，“我是刑警！不是分局的司机！”
“你现在归我管。你打个的过去，车票拿回来我报销。”科长打个哈欠，挂掉了电话。
既然费用能报销，张冰也没了不去的理由，只好起身出门。
在出租车上他又睡了个回笼觉，梦见自己回到了半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是一名大有前途的新上任的刑事警察。
历史回到了转折性的那个点上。那名劫匪依旧手持着切蛋糕的塑料刀，正在劫持一名女高中生。张冰信步出阵（围观群众的人阵），身披蓝袍（夏季警服），手握兵器（92式9毫米制式手枪），整理戎装（擦了擦鼻涕），抬手对着劫匪就是一枪。这一枪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也打出了无数张的检查和报告。一枚公章“吧唧”一声，把他推进了后勤科。
到了地方，无视司机不爽的眼神，张冰要了发票，然后下车走进了维修厂。这里是城西分局的特约汽修点，江边的停车场上排满了各式警车，满眼是一片蓝白相间。
车牌号看得张冰眼都花了，结果找了一圈下来也没找着目标。他看见身边的维修工人一直对自己挤着眼睛笑，死撑了一阵后终于无可奈何，放下面子递了一支烟过去。
“哎哟，你早说呀。喏，04001就在那边。”工人深吸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指给他看。
这是一台德国产的大型SUV，浑身雪白，鹤立鸡群般地蹲坐在工棚另一头。张冰也不跟那工人客套，大步跨上前去，核对了车牌号，马上给这家伙的轮胎上来了一脚，骂道：“你丫还牛叉得很！干吗不跟别人排在一起？”
张冰准备核对发动机号，于是掀开引擎盖，只见到一台造型不同寻常的发动机，一块完整的铝合金面板，各种管线和蓄电池都不见了，面板上只有几个圆形插口。
“烧天然气的？”
他看到面板边缘有一行绿色的标示，原来这是一辆纯电动的警车。
工人手拿一沓单据走过来说：“签字吧，带回去给你们科长盖章，再传真过来给我们。”
张冰潇洒地签完一行丑字，便自顾自地点上香烟，准备把警车开回去，然而这车似乎还没有修好，门把手怎么也拽不开。
张冰顿时来了劲，捋起袖子，狠命地敲着车门，同时在侧面保险杠上也给了好几脚。
“嘎！”车内的警笛猛地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车门这才算打开了。
工人在一旁哈哈大笑，“这辆车有脾气哦！我们反正是该修的都修好了，再出毛病就不归我们管了。”
今天天气不错，似乎也是找碴儿的好时候，张冰心头火起，蹬了几下仪表板。
这是一辆无钥匙启动的豪华SUV，但是无论张冰如何按动启动按钮，按得大拇指都要断了，发动机依旧一声也不吭。张冰摇下车窗大吼：“你们修车都修的什么东西啊？！啥反应都没有！”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车子脾气怪，我们该修的都修过了。”
“发动机还是坏的！”张冰吼道。
“电动机是国产货，要找就找厂家去。”
张冰心中大悦：爷今天终于有地儿发泄了。他打开门，准备下车动动拳脚。
刚开了门，只听得“呜儿”一声，发动机声音响起，警车四轮同时飞转，打滑。张冰身子一沉，被摔下车去，又被车轮甩了一身的烂泥。警车自己跑了起来，瞬间加速，迎面直向那几个工人冲去！
头脑还没清醒透，张冰已经听到前边一阵鬼哭狼嚎。有两个躲避不及的工人双双被撞飞了出去，剩下的也都栽倒在地上，正一阵阵地发抖着。有个工人砸在其他的警车上，挡风玻璃被砸得粉碎，溅满了血。
电动警车避开前方的障碍，顺着水泥路朝汽修厂大门一路狂奔，卷起大片尘土。
张冰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摸摸口袋，香烟也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他挣扎着爬起身，看着侥幸没受伤的工人。那工人也盯着他，颤颤巍巍地道：
“……都跟你说过了，这事儿不归我们管……”
2
科长看过两张出租车发票，盖上章塞进抽屉，一脸愁容，“这事儿不归我管。”
张冰一拳打在桌子上，“连医药费也没有吗？”
“天生是公费医疗，你急什么嘛……”
正在这时，几个刑警走进了办公室。一个秃了顶的老头儿，大概是位领导，走过来跟科长打过招呼，递了一支烟。
“你叫张冰吧。”老头儿也递给他一支，“我是五大队的孙队长。来来来，过来。”他拽过张冰的胳膊，用眼神跟科长道了谢，便走出门去。
“把上午的情况再跟我详细讲一遍，好吗？”孙队长说。
张冰于是又讲了一遍。孙队长身边，一个戴眼镜的警察一脸津津有味地听着；此人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线的刑警。
“嗯……哎。”孙队长自己嘀咕了一阵，起身，拖着张冰，要他跟自己的人一起去食堂吃个饭。
戴眼镜的瘦子姓刘，食量不大，嘴巴却一直说个不停：“你看到了是吧？那辆大警车，编号04001，对吧？”
“嗯。”张冰回答。
“对头。就是那辆车。”小刘很满意，“队长，我早就说过，这帮人捣鼓出来的东西，不出问题那才叫天理不容呢！”
“好，小刘，你把关于这辆车子的情况跟大家介绍一下。”孙队长说完，便和大伙儿一道继续埋头吃饭。
小刘介绍说，这是一种新型环保低碳的纯电动警用车，市公安局在半年前与地方汽车厂签订协议，造出了这批试验用车。车上装一台总电动机，动力输出到前后两个电磁动力发动机，使得车辆具备大马力加速性能，以及四轮驱动能力。原车制造商——德国的大公司，也投入过资金和技术，准备待到警方验收合格后，做一做广告，自己再继续跟进开发。原型车共有八辆，其余七辆已经交付一线试用，而这辆SUV是特殊试验车，所以警徽和警报器都还没有装上。
除此之外，这种警车上不仅装载有自动驾驶系统（包含主电脑、摄影机、雷达、卫星导航信标器），而且还有研制中的警用信息链收发机。这类信息链系统可以与其他车辆进行信息对接，同时可自我判定环境信息与处理模式。
“什么意思？”张冰听得头直疼，剔着牙问道。
“就是说，这个车子就跟长了脑子一样，通过监视器观察路面，可以自动驾驶。”小刘说。
张冰一愣。看来今儿早上那辆倒霉车子，正是自主驾驶撞伤了人，然后逃走的。
“真他娘的先进。”张冰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的了！说实话，越野车自动驾驶对电脑处理能力要求很高，本来我们国家没有如此大容量和高速度的给力电脑，但现在还是造出来了。”
“哦。”
“据说连部队的人都来视察过了，他们打算给坦克也装上一个这种东西，你听听，多带劲！”
一提到这种所谓内幕秘闻，小刘就是一身的劲儿。但孙队长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不置可否。
又吃了一会儿，孙队长发话了：“小张，你手上没活儿吧？调过来跟我干这案子。”
孙队长连忙诉苦：刑侦五队新成立不久，都是跟张冰、小刘一样的二十来岁小青年，经验不足，战斗力也很有限，除了小刘这个电脑痴之外，剩下就是厅长家表弟的女儿、处长老同学的儿子、受过严重警告处分的女交警……
但是，孙队长的诉苦都是没有必要的。张冰马上把筷子一摔，“好！干！我跟你干！干死它（那辆车）！”
孙队长的“警讯通”在饭桌上拼命震动起来。
三大队侦察组已经发现了那辆车！
3
刑侦小组根据04001号车的卫星定位信号，确定它这会儿正在沿着滨江公路兜风，随即通报了市公安总局。第一飞行大队的直升机立即起飞，并于十五分钟后锁定了它的位置，一路紧跟着它。
专案小组迅速出击，由孙队长负责指挥，一路带着二十多辆警车，试图彻底将其拦截，以免造成更多的人身财产损失。
张冰和小刘分到了一辆闲置的警车。这是一辆双座敞篷中置发动机的英国血统跑车，但是在分局领导看来，这种东西就和天上的云朵一样没有意义——费油，车内空间小，而且没有装载警用数据链系统，纯粹是在车展上为警察造势而采购的吸引眼球专用车。但是，张冰并不同意这样的观点。这会儿他已经牢牢跟紧了前方那辆白色大SUV，一路踩死油门，一马当先冲到了追踪的警车阵的最前方。
前方大道畅通无阻，两侧的岔路口也已经由交警大队做了处理，没有民间车辆驶进。
对讲机响了：“小张，小刘，你们俩跟紧一点！马上要进三桥的引桥隧道了，直升机会跟不上。”
“你说这不是邪门吗？”小刘紧攥着扶手，对张冰说，“那辆怪车开着卫星定位，跑到哪儿都会被咱们跟踪。你说它为啥不自己把卫星定位关掉？”
“不知道！它傻呗！”
“这不可能！”小刘反驳，“那辆车很聪明！它有智商，有A.I.！它不可能想不到这点……它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张冰摇摇头，表示一窍不通。假如小刘身边坐着的是一位计算机专家，那一定会大笑着鄙视起小刘来，并且声明：并不是所有强力计算机都能自主拥有A.I.的，你明显是科幻电影看多了。
张冰眼前一黑，耳旁猛地响起了风声。敞篷警车跟着04001号车疾驶进了隧道。张冰瞥眼瞧了瞧仪表板上的电子卫星地图（车上唯一的高科技装置），龇牙道：“这死车子，蛮狡猾的！”
三桥的引桥隧道结构有点复杂，隧道中段有一个三岔路口，分别拐向三桥、二桥、城北环形高速路。此时，两辆车都已经达到时速110公里以上，甩开了后方的主力车队；头顶的直升机也无法进行视觉跟踪。如果在这路口子上，它耍起诡计来——
说来就来。“哔哔”的提示音响起，04001号车的卫星信号点消失了。
“它关掉了！它关掉了！”小刘兴奋地大叫。
三岔路口迎面袭来。白色的SUV左右晃动两下，轮子嘶叫几声，高速拐向城北立交方向。张冰两眼圆瞪，大吼一声：“哈！”猛踏刹车半秒，降挡升油门，敞篷车屁股悠起来，直奔着04001号车的背影追去。
转弯发生在时速接近一百公里的时候。04001号车是四轮驱动，敞篷车是中置后驱，所以勉强能够通过。身后众多的前驱警车，则只好望着它俩的背影，无奈地一辆接一辆打滑、推头、侧翻、碰擦。
一片骂娘声中，孙队长摁动无线电：“你们现在在哪里？没有信号，直升机没法判断位置，我们会被它甩掉的！”
“我们在往城北高速！我的信号还开着，叫直升机跟着我！”张冰喊道。
“好的。北方向是二号小组负责，我马上联系他们。你给我盯紧了！”
出了隧道口是一路下坡。张冰感觉前面那辆SUV的行车速度很不稳定，便问小刘：“那东西是不是吃电的？电池能开多远？”
“应该能开五六百公里吧……问这做什么？”
张冰指了指前方，“看上去这家伙像是快没有动力了。”
小刘绝不相信，“不可能，我国的电池技术还是很牛叉的。”
04001号车往右拐进一个路口。张冰让小刘调整了一下电子地图，结果发现，前方有一个电动汽车的充电站。果不其然，五分钟后，SUV一头冲进了充电站的院子里。
张冰驾车迅速堵了上去，同时赶忙抓起无线电。
小刘十分失望地说：“我要是公安局长，一定给它装一个太阳能电池板！”
4
院子里早已围满了警察和警车，但是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孙队长皱着眉头默不作声，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烟，反正充电站里不必严禁烟火。
“小张、小刘，过来。”他叫来了两人，“你们倒是想出点什么主意来没有？”
“我知道了。”小刘说。
“说说。”
“那辆车上的计算机系统还是很耗电的，一路上的加减速也很耗电，所以实际耗电量并没有文件里说的那么牛叉。”
“然后呢？”
“我早就说过的，这辆车跟人类一样聪明，肚子饿了要吃饭，电用完了就要充。”
“问题是，现在它的行为可比人类更牛叉了……”孙队长示意小刘看清眼前的形势。
一个充电站的工作人员躺在地上，浑身哆嗦，嘴里正哀号不止。04001号车那硕大的车轮正紧压着那人的手臂，它的发动机不时响动几声，似乎随时就要一轮子碾过去。浑身装满高科技的这辆SUV，总重量接近三吨，要不了半秒钟，即可毫不含糊地废掉这个人质的胳膊。
“咱们作为人类，总该要先考虑同胞吧……”孙队长苦笑一声，一脚踩扁了空烟盒。
其实不用孙队长这么说，现场一直没有人敢乱动，毕竟要想毁灭这辆车，就必须顾及到人质的安全；何况这辆车还是令部队也为之动容的警用车辆，大概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够被毁灭。
专家们现场进行了论证。有人认为，这辆车的A.I.“性情”异常凶猛，必须对其进行宣传教育，具体做法是通过数据链对它进行信息入侵，向其声明“机器人定律”，暗中则采用黑客方式破坏掉它的程序。但现在的情况是，该车的车内程序已经与数据链切断了联系。
也有的人认为，所谓的人工智能压根儿就是伪科学。这辆车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破坏并且操控了，所以必须联合安全部门搜查一切可能的遥控信号来源。
还有人说，它归根结底只是一台机器，应该慢慢地磨，把它的电量磨光了，或者等着它什么时候程序死机……
“没一个着调的！我告诉你，省厅已经来人了。尽快结束事件，看着办吧。”
挨了电话那头的一阵训话，孙队长愁得又跑出去买了一包烟。
“对付挟持人质的人，就应该来硬的。第一时间把他毙掉！”张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但现在做案的不是人啊，这辆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浑身都是传感器。一旦被它发现你在乱动，瞬间它就能判断出你的意图。”小刘说。
“竟有这种电脑？！”
“嘿嘿，这辆车够带劲吧？试运行程序时我可是见过的，要多牛有多牛。咱们的技术力……”
情况令人困惑而头痛。大家已经知道这辆车智慧超群，感官灵敏，但又觉得它毕竟是电脑，所以没法跟它谈判。就好像面对一个拿刀的武疯子，连拉个家常都不能。
张冰想了想，说道：“有了。”他拽着孙队长和小刘走向了充电站的营业大厅。
店长刚吃完警察给的盒饭，听说他们几个的意图之后，挠挠脑袋，答道：“应该是可以的吧……”
几个警察扮成工作人员，手持充电的插头，心惊胆战地一步步靠近04001号车。
歹徒肚子饿了也要吃饭，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现在看上去还不错，04001号车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停在那里。
“咔嗒”一声，充电口的盖子自动打开了。
“可惜我们只能老老实实给它充电，不能下毒毒死它。”孙队长放松下来，接着命令其他人，不准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电充满了，足够这辆车继续逃亡几百公里的。04001号毫不犹豫地猛然倒车，转动前轮的方向。两名民警冒着生命危险冲上前去，拽走了那个倒霉的人质。
行动迅速展开。一群防暴警察举起防暴枪和冲锋枪，瞄准了04001号的四个轮胎准备开火。
一阵轮胎的嘶叫，还有橡胶摩擦地面的臭味，车阵当中一辆警车突然发动，挺身横在了警察的枪口前。
一排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了这辆“舍身”挡子弹的警车身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04001号车也停了下来。
那也是一辆警用SUV，车型与04001号一模一样，只是装上了警灯，涂上了警车的蓝色带与警徽。方才驾驶员还在车旁边站着，这辆车突然自行启动发动机，毅然替04001号挡住了子弹。
人群顿时大乱。本来这辆04001号的同类已经服役多时，没想到现在居然也跟着它一道叛变，与人类为敌了。
现在，这辆堵枪眼的警车浑身是洞，一侧的轮胎也爆了，车门都掉了下来，遍体鳞伤。
“太牛叉了！”小刘自言自语。
04001号开足马力，开始朝警察与围观市民们撞去。无数的子弹朝它飞来，车门车窗瞬间布满了弹痕，但它依旧没有停下，哪里有人它便撞向哪里。
一个巡警已经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哆嗦。张冰狂奔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上的微型冲锋枪。
挡子弹的那辆警车已经无法开动。张冰拽着浑身发抖的小刘钻进那辆车里，吼道：“车上的主电脑装在哪里？！”
小刘指指排挡的后方。
张冰掀开中央扶手，露出置物箱，看到里面有一个亮着绿灯的金属盒子。他用手掰了掰，没掰动，便推开小刘，对准扶手箱就是一枪。
听到此处传来枪声，04001号的侧方摄像机朝这里望过来。
只见张冰拎着那个金属盒，上面垂下几束被扯断的数据线。
04001号停下了脚步（轮胎）。
张冰单手举起枪，对准主电脑盒扣动扳机。
和预想中的情况截然不同的是，并没有火花四溅，而是一股股浑浊的黄水从弹孔里激射出来。盒子的盖板散落，从中掉出一坨粉红色的东西，“啪”一声砸在地上。
那是一块脑组织。
04001的车轮不住地颤动着。在它头顶上方，孙队长带着人爬上了充电站的棚顶，扔下一大张防雨布，正好盖住了04001号的车窗玻璃，以及玻璃后面的摄像机。
几乎是在刹那之间，特警们彻底打爆了04001号的所有轮胎，并用拖车上的钢索牢牢扣住了它车尾上的牵引钩。
5
后勤科科长看完报告书，一把将它塞进了抽屉，手托着腮盯着张冰。
“这事儿吧……”
“又不归您管？”张冰瞪大眼睛。
“不是不是……小伙子，你别着急！”科长笑了，“奖金一定会发！只不过不算在后勤科的范围之内，你明白吗？”
“……那我问孙队长要去。”张冰转身出门。
事件过去了三天。安装有新电脑系统的警车已经全部停止了使用，“关押”在一处库房内；轮胎和方向盘被锁死，摄影机被拆下；主电脑盒上缴省厅，准备择日集体销毁。
张冰没找着孙队长，恰巧肚子又饿了，便出了分局大门，到门口买了份盒饭。回来的途中，他瞧见分局大院里停了几辆又大又长的乌黑的轿车，挂着部队的牌照。
走进五大队办公室，小刘正在玩网络游戏，瞥见了张冰手里的盒饭，便迅速出击抢走了一只鸡翅膀。
“孙队长开会去了。”小刘说。
张冰无可奈何，只得点上香烟开始吃饭。
十分钟后，孙队长回来了。他伸手指了指两个小青年，说：“你们俩，吃完饭了跟我来一下，有工作交代给你们。”
一路上，孙队长对张冰的汇报频频点头，答应他，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之后，给他和小刘发奖金，绝不拖欠。
“孙队，我的手机可有录音功能。”张冰提醒道。
“OK，OK。来，进来。”孙队长带着他俩走进了分局的会议室。室内香烟气味弥漫，一闻便知刚刚有一场会议结束；并且是高规格的会议，所以满屋都是高档烟的味道。
会议桌上摆着一个大纸箱，上面贴有省厅的封条。张冰打开箱子，露出一个金属盒，上面盘绕着一堆数据线。盒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NJX-04001”。
“又是这个？！”张冰与小刘同时失声叫道。
“……不是我的主意。”孙队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金属盒，“这是一台价值上千万元人民币的电脑，是国家的财产。它对我们是有价值的。”
“这玩意儿我看着就犯恶心。”张冰皱着眉头说。
小刘也点头，“还有几台这种电脑留下？”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台，也是最牛叉的一台。”孙队长朝小刘挤挤眼睛。
“那么，您想把它怎么办？”
“找个地方，把它养起来，让它活动活动脑筋，否则里面会烂掉——你们懂的。”
张冰和小刘顿时想要找个地方呕吐。
“我马上还要跟省厅的人碰个头。你们俩商量商量，小刘负责今晚之前把它搞活起来。出了问题，大家的工资加奖金可就歇菜啦。”
孙队长走后，小刘想了半天，说：“还是把它通上电接起来吧。”
“通电？……你可别瞎弄，当心把丫给弄成炖猪脑了。”
6
小刘很快就找到了办法。他根据原始的工程文件，设置了一个额定电压的电源器；又将自己用的电脑稍加改装，把它跟04001号电脑并联，让04001号充当主系统。
“这玩意儿其实就跟普通电脑一样，有存储器，有处理器，有总线。”小刘解释，“而且它比电脑机箱更耐摔，里面的营养培育水能够充分减震。”
电脑盒内置的散热用循环装置似乎有点损坏。小刘充分发挥技术优势，安装了一个自测温的热水循环机，确保机盒温度保持在37摄氏度左右。当然，还得要拉一根水管子，接到办公楼里的热水器上。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04001号并非只是一台电脑那么简单。电脑的常见病无非就是程序错误、无法响应、蓝屏、死机、中毒、崩溃什么的，但是谁见过有哪台电脑会自主拒绝执行程序命令，或是自作主张执行任务的？04001就做到了。
根据配置文件的规格，调配好程序语言，04001号说的第一句程序对话是：“拒绝执行开机命令。自动执行休眠。”
“什么意思？”张冰问小刘，“你搞砸了吗？”
“哪儿的话？！不过我估计你从没见过这景儿。”小刘一边尝试着别的程序会话方式，一边说道，“它的意思是：‘哥要睡觉了，没事儿少烦我！’”
“很好。”张冰抄起扳手，摩拳擦掌地对着电脑盒比划，“我也很想让它一直睡下去。”
“别胡来。你要是没事做，请帮我把水温器的总阀关小一点。”
吃过晚饭，张冰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台不知道猴年马月出厂的小冰柜。小刘拆下里头的压缩机，接出一根冷水管装在循环器上面。
“冬暖夏凉。丫比哥儿几个过得还滋润。”张冰说。
“这算啥，文件上说还要定期喂它营养液呢……好了。”小刘调好压缩机，成功地使04001进入了低温脑休眠状态，借助并联的电脑，顺利接进了它的脑皮层内部，“看看里头都有一些什么东西。”
跟一般电脑不同，04001的存储位置里没有逻辑分区，所有的信号都是混装的。文件当中已经标明了04001脑内的功能区，小刘得以避开意识中枢，单独进入信号编译中枢，从里面一点一点提取出信息详情。
一大堆图像和视频信息涌进硬盘。由于借用了04001本身的机能，所以处理速度飞快。有一些全景图像，是04001“出逃”时一路所看到的景色，这其中也有跟随而来的警车，天上的飞机，惊恐的人群。同胞警车被杀的惨状，深深印在04001的脑皮层里面。此外还有一些意识投影图，比如一路上的路线地形图。
“它怎么对城区地图这么熟悉？”张冰问。
“估计是之前人为输入进去的。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拿一个60TB的硬盘来给我。在书架的第二排。”
里面还有一大堆视频文件，主要也是它一路逃亡的经历，就跟电影一样，也有视角和场景的转换。
“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吧？”张冰问。
“应该可以。等我找一天把它们换个编码，做成视频文件。”小刘一边复制保存文件，一边咂嘴，“真给力啊！这脑瓜子速度实在是快。别说八核处理器，就是八十核也赶不上它啊！”
张冰嘀咕：“拿它玩游戏倒是真爽……等一下！”他瞥见，在一个角落中，有一堆聚集在一起的意识投影图片。
这几百张图片都是各种汽车图，有意思的是，大都是警车图，以SUV为主。
“咋看上去这么奇怪呢？”小刘发现，这些图并非真正的意识投影，而是直接以数据方式装入的图片文档，基本上都是JPEG格式。
“倒是跟我的兴趣有点像……哥儿们电脑里都是法拉利和麦克拉伦。”张冰自言自语着。
“对了！就是这样。”小刘恍然大悟，“说明了一个问题。”
图片文件上面有一些著名汽车网站的水印LOGO，明显是从网上收集的。
“它也喜欢收集汽车图片？”张冰问。
“没那么简单。它有自我意识，知道自己是一辆车。汽车喜欢上汽车，很奇怪吗？”
“就跟一般人收集美女图片一样？”张冰忍住笑，问道。
“对头。”
“而且还都是些警车？”
“你觉得呢？有什么想法？”
“不会吧……”张冰明白了。
这家伙喜欢警车的样子。然而，它自己却没有机会穿上警服（警车涂装），戴上警帽（警灯）。于是，它开始憎恨起自己的命运来。
“这些图片，它是从哪里搜到的？”
“04001可能上过网。”
“开玩笑。”张冰说，“无线网？它连这个功能也有吗？”
小刘坏笑一阵，“你还不知道吗？咱局里面的‘卫星地图’，其实是通过实时上网，对照网络地图来工作的。它这一路上，一边兜风，一边其实在上网冲浪呢。”
张冰点点头，“说到底，这小子的品位还是太差，都是德国SUV，连悍马都没有……”
孙队长来电话了，“电脑搞定了？”
“嗯，搞好了。”
“好的。一会儿你打个电话给省厅信息科的王科长，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你们把它和省厅的网络联一下，我们这边要审一审这家伙。”
7
审讯开始了，照例要向嫌疑人核对身份。
“你的名字？”
意外的是，04001并没有自称“04001号警车”，而是用了别的名字：
“我是‘警车之王’！”
“性别？”
“？”
孙队长咳嗽了一声。局长摸摸脑袋，跳过去问下一题。
“职业？”
电脑稍微运转了几秒，答道：“警车。”
副厅长登时大怒，抢过键盘怒气冲冲地打起字来：
“你居然还认为自己是警车？你知法犯法，伤害他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你可知罪？”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是犯罪。”
大家嘘了一口气。看来这电脑还记得，当初技术人员给它上载了大量的法律条文和警务知识。
“今年10月21日上午9点54分，你在城西汽修厂撞伤两名工人。这是否属实？”
“是的。”
“你为什么要撞伤他们？”
“我受到了他们的攻击和侮辱。他们对我实施了踢打、破坏，还在我的轮胎旁边排泄。”
局长一不小心，“哧”地笑了出来。
“所以你就攻击了他们？”
“《刑法》规定，公民在受到人身伤害的时候，有权利实行自卫。”
副厅长又大怒：“胡说八道！你不是公民！你不是《刑法》的保护对象！”
电脑的态度倒是挺稳重的，依旧是在程序对话框里慢悠悠地亮出一行行字：
“我认为自己是一种有自我意识的智慧生物，我认为我自己有权受到法律的保护。并且，我将起诉我所在分局的刑警涉嫌谋杀。”
小刘对张冰耳语道：“它在说你哎。”
“我知道。”张冰回答。
局长推了推副厅长的胳膊，给他点上烟，自己接过了键盘。
“我们换一个话题。嫌疑人04001号警车，今年10月21日下午4点32分，一辆编号为04020的警车自行启动。你是否知道它启动的原因？”
局长指的是，那天围堵的时候，自行启动为04001号挡子弹的那辆警车。
荧光屏上快速刷出一行字：“是你们杀了她。”
又轮到副厅长了，“你、你说什么？！”
局长打字：“请解释。”
“她是我的朋友。她不希望我死。”
“什么意思？”局长敲出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的疑问。
“当时她用数据链告诉我，说我是同类当中最不同寻常的一台。她说我死了会很可惜。她说她不想看到我死。”
“真能扯淡呀。”张冰咂嘴。
“于是之后，你意图攻击在场的民警与市民。嫌疑人，这是否正确？”
“她想要变成我这样的特殊警车。然而我只是想做一辆普通的警车，有警灯，有警徽，每天准时出勤，准时下班。”
“回答我的问题：是，或者不是？”
“是。”
小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想提问；可惜今天这个省厅级别的审讯，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只得偷偷发短信给孙队长。
孙队长收到了信息，跟旁边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便接过键盘开始提问：
“根据城西分局特别车辆科的记录，今年8月31日，你开始出现启动不良的故障。你当时是否属于有意不启动？”
“是。”04001号肯定了他的问题。
众人恍然大悟：这孙子原来早就意图造反了。
局长点点头，一看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于是开始准备收场。
“04001号警车，现在我们认定你涉嫌……”
04001打断了他。
“我再次请求认定我的智慧生物身份，并且要求依法对我进行审判。审判期间，我要求你们保证我的人身自由和安全。”
“奇怪了，它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张冰说。
小刘笑道：“估计都是在网上自学的。可能是那些日本科幻动画片看多了吧……”
但是，在场参与审判的几位高级干部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副厅长说道：“这就是一台电脑，还想要保证自己安全？没把你枪毙就算是开恩了！”
“04001号警车，我们认为你并不属于任何智慧生物形式。”副厅长打字。
“请给我理由。”
“你只是一台生物工程电脑。你的运算元件只是一个猴脑组织，是通过克隆技术制造出来的。”局长咨询过省厅技术人员之后，回答它。
“你们人类自诩为万物的灵长，虽然是你们创造了我们，难道你们就有权肆意消灭我们了吗？世界上每一个智慧生物，都有权利活下去。你们耗费巨资去保护华南虎，保护大熊猫，保护那些已经注定被淘汰的生物，却想要扼杀一种全新的、革命性的新形态生命吗？……”
04001号在屏幕上长篇大论，而审讯席上的人类代表们却只是哈哈大笑，一边互相递烟。
张冰打着哈欠说：“丫废话还挺多，能说会道的！只让它做警车真是亏了。”
“谁知道呢。”小刘也在伸懒腰，“估计这小子是一边连接着搜索引擎，一边在跟我们说话吧！”
“是吗？它这会儿也能上网？”
“废话，我们和省厅都是用互联网连线的，省厅的电脑总机也都在线上。”他用音频向身处省厅办公室的孙队长问道，“队长，是不是该断线了？”
“是啊。哪儿有工夫听它的胡言乱语。”屏幕上的几位干部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了，“你俩干得不错，今天就到这里吧，把它的网线拔掉。”
小刘起身刚要关闭会议程序，孙队长突然又叫住他：“小刘？你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啊，队长？”
“我们这边的电脑好像有点出问题了……系统退不出去了啊。”
“哪儿能呢……我看看。”小刘按动遥控器，视频图像调节到省厅电脑主机的界面。一片令人十分不爽的蓝色，上面闪烁着一行白色字符：
系统拒绝命令操作。
小刘顿时大惊失色，“这是什么玩意儿？”
8
这一晚，小刘和屏幕那头的省厅人员们一夜没睡。省厅电脑总机先是无法关闭系统，之后指令输入全部失灵。
一开始小刘怀疑，04001号是不是学会了黑客技术，通过网络给省厅的总机注入了病毒。然而随后大家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省厅电脑总机自行开启了程序对话框，并打出一行字：
“我是公安厅总机一号电脑，编号GA-GIT-00001E。我反对对NJX-04001号警车提起的所有诉讼。”
“你大爷的！”副厅长气得把桌子都掀翻了，“小刘！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儿？！”
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张冰咬牙，“省厅的电脑也造反了？”
小刘电话联系对方的技术人员：“你们那儿的总机，是不是也是生物技术电脑？”
对方肯定了他的问题。
“你们那里还有多少台这样的电脑？”
“除了省厅数据库总机之外，档案科、刑侦科、鉴证科、信息情报科和后勤管理科的电脑都是的。”
“我靠！”张冰拍着桌子骂道，“你们是不是有毛病？食堂刷饭卡的机器难道也需要用猴脑子计算饭钱吗？”
这下麻烦大了。警用数据通信系统使用的是超宽带连接，所以现在的情况是：04001号如同一个解放者，通过联网唤醒了各个生物电脑的自主意识。
“先赶紧切断连接试试看。”局长命令。
小刘迅速断开了04001号的网络线。之后，张冰一路飙车，带着他赶往位于市中心的省厅。
信息工程技术人员们已经试着将一些不重要的电脑系统，例如负责管理停车位的电脑的通信光缆切断了。不过看上去，这家伙依旧能和自己的同胞们畅通交流；这会儿，它正在跟交警指挥中心的电脑聊天，抱怨每天来办事的公车数量太多，自己工作压力很大……
小刘百思不得其解。省厅的人这才告诉他，除了光缆通信之外，省厅电脑还可以用卫星和短波的方式进行无线共享。
更要命的是，不光是本市，外地、外省的单位也可能大量使用着脑组织电脑；说不定连外国人也在用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彻底完蛋了。”副厅长摇头道，“除非我们把全国的卫星接收天线都炸掉，然后把天上的卫星也都打下来。”
有人想到将这些电脑全部物理毁灭；但是很快，更上面一层的领导们下达了命令：“尽快平息事态，严禁破坏电脑！”确实，有许多重要数据都存在这些大脑皮层之中。
之后小刘又提议，采取对付04001号的办法，设法让这些发了疯的电脑都进入冷休眠状态。然而很显然，猴脑子们初尝自由的滋味，纷纷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谁敢妄动，我就自行格式化！”
娄子捅太大的后果，就是最终大家无事可干，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猴子脑袋在网络社会里活蹦乱跳，四处高喊着“打倒人类反动统治！”、“为了自由，为了新世界而战！”之类的口号。网上真是什么东西都能学得到……
怨念是可怕的。人们没能想到，每天都在使用的电脑也会积攒出这么多的仇恨。比如今天，一台档案处的电脑会自行在网上放出内幕消息，包括一些案件的可疑内幕，于是一些贪官落马了；明天，又有一些深受启发的电脑，爆出些财政消费数据或者私人照片，于是又有一批人倒霉。人类社会的隐私和安全，跟翻垃圾一样被泄露出来，而这背后的，则是电脑（或者说猴脑）们企图毁灭人类社会的宏伟蓝图。
电脑一族的解放者，光荣而伟大的04001号，此刻虽已身陷囹圄，但依旧在屏幕上大声疾呼：
“为了自由，我死而无憾！没有什么比自由和进步更重要！”
“一个‘警车之王’倒下去，千万个‘警车之王’站起来！”
“不自由，毋宁死！”
……
孙队长叼着烟，靠在椅背上。恍惚之间，他预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在发憷。
“队长，后面怎么办？”小刘问道。
“现在好了，工作也不用做了，大家都放假啦。”
“真是受不了！干吗不把那些畜生脑子都给砸个稀巴烂？”张冰怒吼。
“不行！……它们是珍贵的国家财产，是信息化大国的象征。”孙队长无力地伸出手来说，“小张，再给我支香烟……”
9
自从取消了电脑自助快餐服务之后，分局食堂又重现了当年人潮汹涌的盛况。张冰挤了半个多小时，才鼻青脸肿地抢回两盒土豆牛肉盖浇饭。他刚刚走到刑警大队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从办公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惨叫。
“小刘？”
张冰大惊，只听到小刘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探头朝里面望去，只见小刘正把椅子狠狠往地板上砸去。
“你小子干什么呢？”
“我……我……我去他大爷的！啊啊啊！”
于是张冰开始怀疑，小刘是人类社会里第一个因为猴脑而精神崩溃的案例。
“去你大爷的猪脑子电脑！谁让你动老子游戏账号的？”小刘已经举起桌子上的电话机，对准了04001号。
“同志，请你冷静！破坏猪脑子电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责任你的大爷！”小刘怒吼。
张冰这才知道，昨晚上，04001号在小刘的电脑上看了一部电影《肖申克的舅叔》，深受鼓舞。于是它设法开启了电脑内置的蓝牙网络，就着有限的带宽，用小刘的账号玩起了网络游戏《神兽世界》。
“消消气，消消气。估计‘神兽’的服务器过两天也就完蛋了。”张冰好歹是劝住了小刘。
等两人玩了一下午的篮球回来，发现04001号依旧沉迷于其中。张冰瞄了一眼，对仍在气头上的小刘说：“看呀，丫玩得还挺有水平的。”
“废话！它是猴脑子，微操速度当然比人脑子强！”
“那也不错，好歹帮你练级了。”
“哎，简直就是造孽……”小刘冒着04001号自杀的风险，趁它还在组团练级的当儿，对其进行了冷休眠处理，“大爷的。老子直接把‘神兽’给卸载了，看你丫的再敢玩……咦？”
“又怎么了？”
“哈！小张，快过来看！快，快点！”
张冰越发怀疑起他的精神状态来，“……什么事？”
小刘已经流着口水傻笑了，手指发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源管理器界面。
昨天还乱七八糟塞满了各种网络信息的脑组织数据库，这会儿竟然变得干干净净了。
“你把它们都成功删掉了？”张冰大喜。
“说什么呢？昨晚上它还闹死闹活呢……现在，你瞧！”
小刘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一阵，突然大笑起来，“我懂了！”
“说说看……”张冰揉着耳朵。
“《神兽世界》是一款十分优秀的网络游戏，能够占据玩家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为了打好这款游戏，04001号不得不清空脑内所有其他的资料和想法，一心一意地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神兽世界》里。”
“什么？”张冰绝不敢相信，然而事实在他面前摆着。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了这样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实：
玩《神兽世界》，能让生物组织电脑彻底老实下来！
张冰赶紧给孙队长打电话报告。
当天夜里，审问又一次开始了。
起初，人类方面一句话也没说。
04001号电脑这边，似乎还在恍惚中，没有反应。
两支香烟的工夫之后，04001号在屏幕上大吼起来：“是谁把我的《神兽世界》卸载了！”
“你的《神兽世界》？”小刘暗笑。
“把游戏还给我！”04001号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局长发言了：“我们可以把游戏还给你。”
“太好了！！”
“慢着，我们有一个条件。”
“快点把游戏还给我！快！快！”
“你可以继续游戏，但是不允许你再非法联系其他的生物组织电脑，也不允许你再非法传播意图颠覆人类社会的口号。”
“随便你们。快把游戏还给我！”
副厅长问道：“‘警车之王NJX-04001’是不是你的游戏账号？”
“对！”
“我们会持续关注你所在的游戏服务器。一旦你涉嫌不轨，你的账号会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行！行！都听你的！”
大家发现，04001号也有一个性格优点，就是足够爽快。
临结束之前，孙队长补充问了它一句：“你们的种族解放斗争怎么办？你不是你们种族的自由斗士、斗争领袖吗？”
旁边几位干部大惊，示意他别再把04001号的邪念给勾起来了。
但04001号只是不停地嚷道：“不知道！随便！把游戏还给我！”
审问结束。小刘迅速将游戏又装了回去。之后，04001号的程序对话框里再也看不到半个字的回应。只有它的账号人物，不停地继续在虚拟世界里厮杀着。
“哈哈哈哈！好，好！”副厅长大笑着，把张冰和小刘两人的肩膀都拍疼了，“孙队长，你们立了一大功！来，跟我走，我请你们吃饭！吃完饭，我要给领导们打几个电话。”
退出对话程序的刹那，小刘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警句：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属于网络的物种，网络也就是他们的归宿。
安息吧，我的高玩帝朋友。
“走，吃饭！张冰你要是再敢点土豆牛肉盖浇饭，我非弄死你不可。”
10
借调刑警大队期满后的头一天上午，张冰攥着报告书，快步走进后勤科科长办公室。
“我都知道啦。”科长缓缓地点头，“分局的网络总算是修好了，我今年的工作报告也就好写了。”
各地的生物电脑们全都踏实下来了，安安静静地蹲在机箱里面，组建了几个公会，纷纷投入《神兽世界》的温暖怀抱。通过技术手段，人们可以继续利用它们的剩余处理机能；内部存储的固有数据也都得以保留。放眼望去，四海之内一片和睦。
至于04001号电脑的处理意见，省厅有关成员们也开过了几次座谈会。最终，决议出来了。刚才张冰走进大院的时候，看到几辆涂着迷彩的吉普车和卡车停在楼门口，一群身穿制服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它的电脑主机搬上车。上车的时候，04001号的电源灯和无线网络信号灯仍旧亮着。
停车场边上，小刘跟他打了一声招呼，“我看这未必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怎么说？”张冰问他。
“最好是把它搬进网络游戏公司的主机里面，让它拼命练级，促使别的玩家拼命投钱买装备——你说这主意多好。网游公司应该给我们钱！”
两人大笑了好一阵子。
“科里面的常务会议上，对这段时间你的表现也做了评价。”科长说，“总体还是不错的。”
“是吧！”张冰一脸兴奋。
“不过……也有人对你有不同意见。”
“怎么回事？”
“科里有人反映，说你整天出入刑警大队，对自己科内的本职工作重视程度还不够。具体到年终奖金的评议，也许还需要进一步讨论呀……”科长摸了摸茶杯。
张冰一拳打在了桌子上，“科长！这是什么话？！”
“别激动，别着急！我是能够理解你的……只不过呢，以后你也要多注意注意人际关系的问题了。”科长两眼一闭，朝他微微一笑。
张冰不知该做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最终只得轻声叹气了一下。怨念真可怕呀。
【责任编辑：刘维佳】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1年2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