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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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后,我爸就从木材加工厂辞了职,领着我们一家人去种葡萄,他认识一个叫做马明的投资人,马老板出钱出渠道,我家出力,在他承包下来的土地上,建起了葡萄园。
我那时候年纪小,这事儿不用我去操心,爸妈让我好好读书。不得不说,有了葡萄园,我家的经济一下子就上来了,家里面装起了日光灯,买了村里第一台大彩电。村里人眼红啊,于是一个两个全都丢掉手里的工作,或是翻了自家耕地,改种起葡萄来。
既然我们家经济改善了,作为老板的马明更不用说,每次来去都是小轿车开着,小皮鞋穿着,一只鼓鼓的大皮包,看上去派头十足。
马老板知道村里人全都想种葡萄后,当然是乐见其成,他手里头有钱也有地,还有销售渠道,后来才知道,我家的葡萄园只是个试点,他还有着更大的野心。
虽然我一直弄不明白他的地是从哪里批来的,但是他就是让村民放心大胆地种,不过种葡萄其实也是件技术活,葡萄成长期都是靠水和肥堆起来的,但是这些都是钱,尤其是我们这种靠近沙漠的区域,供水是个大问题。
为了水这个事儿,我们经常和其他几个专门养虹鳟鱼的村子闹矛盾,打架斗殴的事情从没少过,连我爸都挂过彩,他要面子,说这个伤口换了对面半条胳膊,真假就不知道了,反正没见过有政府来找麻烦。
至于肥料,一些动物死尸最好不过,村里人一些人太着急,干脆把自家散养的猫犬给弄死了埋里头,我家没养,而且一两只猫狗能有什么作用?
但我爸聪明,他从那些养鱼的村子里弄了不少死鱼,葡萄园的味道是腥了点,但是效果却好,我家的葡萄始终都是最甜,销量最好的。
大概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我们村子种葡萄赚钱的事情都传开了,周围的乡镇、村庄全都开始效仿,马老板一个人吃不下来,但是他人脉广,拉了不少外地的投资商,把附近的地全部承包了下来,葡萄垄在土黄色的土地上连绵相接,葡萄产业迅速开始膨胀。
不仅如此,马老板特意邀请了一些,似乎是市里领导的人过来考察,一顿吹嘘,要用葡萄带领我们脱贫致富,后来证明,他的确做到了,有了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这周围都是整村整村的人都参与其中,葡萄销往全国每一个角落。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的话,这一定会是一个美好的脱贫励志故事。
扩大的葡萄产业将原本九成的耕地吞下来,但是膨胀的人心不会就此停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越来越多的外来投资,钱是赚不完的,但是土地、资源只有那些,这就像是一辆已经装了二十个人的金杯车,还要往里继续塞人。
于是,投资人们把目标瞄向了那些防护林。
“反正都是搞绿化,搞葡萄园一样也是绿化,还能带来经济效益!”
这话我不知道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但是却给了大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几万亩的防护林,那能种多少葡萄?能多赚多少钱?而且砍下来的木头,刚好还能送去附近的木材加工厂,这又是一笔经济收益,一举两得。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总能听到伐木机的声音,就像是蝗虫一样开始蚕食着那些胡杨、怪柳、新疆杨……
不过大家的发财梦却被一个人挡了下来。
他是这里的护林员,大家都喊他老魏,当过兵,喉咙受伤,成了个哑巴,当大家拿着伐木机开进时,他就拿着一杆鸟枪冲出来,有急脾气的村民拎着斧头上去,被他打伤了胳膊,众人被他吓住了,没敢再继续下去。
村民们虽然撤走了,但是对防护林却没有放弃,那个时候,他们把我家当成了会议室,天天一群人在我们开会,商量着怎么才能让老魏屈服。
“前两天马老板来找过他,这半脸汉是油盐不进,一包包的票子砸他都砸不动。”
“他还写了一大堆信寄给市里,还是尕娃机灵,都给截下来咯。”
“现在咋样嘛,这新的葡萄苗还准备要上呢,要我说,咱好不容易有钱嘞,这却老魏却见不得咱们好,断咱们财路,真是哈了良心了!”
“要我说,给他弄死了给葡萄当肥!”
这群人的声音传进了我的房间,我透过帘子缝,看到了平日里熟悉的,一张张淳朴的脸。
“各位,莫急,这事儿都听我的。”
说话的人是一个剃了寸头的瘦子,这人我知道,也是村里人,大家就喊他瘦子,九零年的时候,跟着一群人去偷猎蹬羚羊,抓进去关了几年,才刚刚放出来,因为有点能耐,被马老板看中,专门负责这一片。
瘦子似乎还觉得自己坐过牢挺骄傲,时不时吹嘘一下以前偷猎的日子,他说对付老魏这种人有他自己的一套。
村里的日常用水靠得是唯一一口井,我们所有人,包括老魏都得靠着这口井过活,瘦子让人给井口上锁,专人看管,谁都给打,就不给老魏。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砍了护林点的电线,村里的小卖部不卖他东西,他去其他村子也是一样的情况,所有人都已经达成了一致,我不知道那段时间老魏是怎么度过这没水没电的日子,但毫无疑问,瘦子的套路够狠,这是要逼老魏就范。
全村人都孤立老魏,我爸也经常给我灌输,这人不是个玩意儿,没多久,在我们这群孩子眼里,这个穿着军绿袄子,头发杂乱的老魏,拍女娃,吃小孩,活生生成了故事里的大魔王。
他从村里走过的时候,人们都避着走,一些不怕死的孩子还冲着他丢石子,我胆子小,只敢躲在角落里偷看,我看到他孤零零的背影,向着护林点走去。
老魏毕竟只有一个人,护得了这处,就护不了那处,我不知道其他的护林员在哪里,来过警察,来过县里领导,打过架,开过枪,也看过老魏头破血流,就是伐木机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被锯断的树桩越来越多,光秃秃的,像是一个技艺拙劣的剃头匠给人车的癞子头。
在我记忆当中,有着一场非常大的沙尘暴,那天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想着跑到被砍得光秃秃的地方玩儿,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直接把我吓傻了,呆若木鸡,只觉得满眼都是黄尘,铺天盖地,从地平线那里,奔涌而来。
我转身想跑,却被眼前那个穿着破旧军绿大衣的男人吓了一跳,我跌坐在地,而老魏,乱发之中的双眸,注视着远处的沙尘暴。
沙尘暴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但是老魏挡在前面,那些吃小孩的传说一股脑全部涌出来,吓得我一动也不敢动。
老魏低下头,被头发盖住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在我惊恐的目光中,他向我伸出手来,我瞪大了双眼,看到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
沙尘暴在耳边呼啸,外面昏天地暗,护林点的土屋里没有电,老魏点燃了半截蜡烛,烛光之中,我看到了炕上坐着一个估计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虽然老魏看上去不修边幅,但这孩子倒是打理得还算干净。
他这孩子我知道,我妈说是老魏捡来的,只不过年纪小,而且老魏现在成了村民公敌,他这个养子当然不能随便出来。
老魏拿出半袋闲趣饼干,拧着矿泉水瓶,给我倒上小半碗,分了我几块饼干,然后他就抱着孩子,默默地吃起来。
我注视着屋内的陈设,桌椅陈旧,棉被也黑乎乎的,门边挂着他那杆旧鸟枪,房间里唯一和电有关的东西,就是头顶上那个已经没法亮起来的灯泡。
我蜷缩在炕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吃着饼干,那是无比的咸涩。
老魏是哑巴,所以不可能和我说话,他的养子看上去也呆呆的,他把孩子哄睡之后,就拿起桌上的书,借着昏暗的烛光看起来。
我有些记不太清楚,那本书好像是关于沙化什么的,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沙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沙尘暴停了,老魏把我送回了家,我爸看上去灰头土脸的,估计是昨晚有去找我,看到我身后的老魏,急脾气的他以为我是被老魏抓走了,拿起锄头就要去打老魏,幸好我妈反应过来,拉住了我爸。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害怕老魏,我躲在我妈的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偷偷看了一眼老魏,看到他凌乱头发中藏着的眼睛也在看着我。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这一幕时,我似乎才明白过来,老魏说不了话,之所以一直看着我,他一定是特别希望我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老魏被我爸赶走以后,我妈又仔细问了我昨天的情况,老魏不在,我才有勇气说实话,我妈知道后责怪我爸冤枉好人,我爸好面子,说了句谁让老魏挡大家财路来着。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老魏救了我并不能改变他与村民的对立情况,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不多久我就去了县里的学校念寄宿,很少回家。
某一天的地理课上,老师刚好给我们讲到沙漠,此刻我才知道,什么是沙化,什么是防护林,什么是几代人种树改变土质,也知道了葡萄的吃水量是防护林的好几倍。
我能回想起老魏落寞地与村民抗争,想起他孤独的背影,想起他头破血流地挡在防护林前面,但这一切仿佛离我极为遥远。
这一年暑假回家,我特意去老魏的护林点,却发现这里已经被推平,老魏不知去向。
回家一问才知道,老魏出事了,这些年来,以瘦子为首的村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老魏的围剿,老魏给自己挖了口井,他们就往井里丢死鱼,老魏有枪,他们就举报他持枪伤人,没收枪支,店铺不卖他东西,他只能坐一个多小时车去县里买。
最后一次,是他的孩子被绑架,他疯了一样地去找,没找到,隔天他收到了一节小孩子的手指,然后他就崩溃了,或许他早就知道是谁做的,他冲到了木材加工厂,找到了正在里面谈事的瘦子,一番打斗之后,他点燃了木材厂,瘦子、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工人,还有他自己,都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巧的是,那木材厂也是我爸以前的单位,如果他没有辞职,说不定被烧死的工人中就有他一个。
“那,娃找到了么?”
“找到了,估计被吓傻了吧,送到了县城里的福利院,也是个可怜的娃。”
我爸这人虽然脾气躁,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自从那天冤枉老魏之后,他就再没有参加对老魏的围剿,家里也不给村民开会了,别人家都在不断投钱,向外扩展自己的葡萄园,只有我爸,还是守着最早的园子,村里人因此嘲笑我爸,没有远见,没有赚大钱的命。
“听说那几个养虹鳟鱼的村子搞出名堂来了,让人包装成了什么三文鱼,说是可以生吃嘞?几倍几倍的价格往外卖,不过我就纳闷嘞,这鱼还能生吃的么?”我爸坐在葡萄园前面,忍不住嘟囔起来。
养鱼的能搞点花样,马老板这么厉害的人当然不甘示弱,他拉了一笔款,要给咱们葡萄搞一个文化园,得到了村民和政府的大力支持,而文化园的位置,就在老魏当初的护林点。
看着挖掘机在护林点轰鸣,满眼都是光秃秃的树桩,我的脑袋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我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所以之后能不回家我就不回家,一直念着寄宿,高中、大学,再后来在市里参加工作。
现在想想,这都十几年了吧?村子里的葡萄产业一如既往的繁荣,就是不知道那些防护林怎么样,周围那些景点、古迹有没有受到影响。
“小饭!”同事兴冲冲地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准备出任务了,去趟乡里的林场,采访那里的护林员。”
“你不要命了?去采访那里?”我没好气地看着他。
“没事儿了,刚收到的消息,那个马明被抓了。”
“马明?哪个马明?”我听到这句话,心头一怔。
“就是在咱们乡里搞葡萄那个,马老板。”
“嗯?他?他怎么被抓了?”我惊讶地看着同事,马明通过这些年的发展,家财万贯,在本地可以说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被举报了无数次,甚至闹上过新闻,最后也没有能把他扳倒,反而是躲在外面的举报人从外省被带了回来。
“你还记得前两年规的前书记吗?就是后来搞林业的那个,这孙子在里面慢慢咬,终于是把马明给咬出来了,行贿受贿,买凶杀人,集资骗财,坏事做绝了,估计是出不来咯。”同事兴奋地笑着,“对了,还有那个老魏你记得吗?小时候几个村的孩子都把他当怪物来着,我听我妈说,他儿子现在就在那个林场工作,说不定这次还能见到他呢,你先准备准备,一会儿来喊你。”
看着同事离开,我茫然地眨眨眼,我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吃着闲趣,有些呆呆的男孩,我摊开自己的左手,因为太过入神,没发现一直摩挲的黑笔在手心里划了一团墨,就像是长了一颗显眼的黑痣。
我看着左手心里出现的“痣”,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了十几年的观众,好像在这一刻,我也成了护林员似的。
那如果,所有人左手心都出现了一颗痣呢?
(本文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