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显影与定影
——在「文人与史诗:浙江摄影文献展」开幕式上的致辞
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 高世名
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高世名在「文人与史诗:浙江摄影文献展」开幕式上致辞
摄影界、文艺界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非常感谢诸位的到来。这是浙江展览馆重新开馆后的第一个摄影展,也是中国摄影文献研究所做的一系列展览中最重要的一个。这次呈现的这八位浙江籍摄影师,他们的作品、他们的身世,是浙江摄影史乃至中国摄影史上的重要篇章。
1941年,热河人民抬伤员,雷烨摄
简单说来,摄影从根本上就是——让不可见的被看见,把留不住的留下来。在我们惯常的经验中,摄影似乎把时光封存了起来,成为「时间的琥珀」。那循着影像的轨迹被召唤回来的记忆和逝去的时光,如同确凿无疑的证物,是存在的线索,无法磨灭的印记。
1949年4月24日,毛泽东主席阅读南京解放的报道,北京,徐肖冰摄
我们此刻面对的,是一些超越「摄影艺术」的影像。这些多年前的影像,无论是战争时代的「纪实影像」,还是那些工作室里的所谓「文人影像」,抑或这些画中人的生命影像,许多都已成为我们的集体记忆,支撑着我们的历史观,以及更重要的,支撑着我们的历史经验。
通过这些照片,我们可以感受到与学院里学的、摄影书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摄影,这些摄影经过血与火的铸炼,因而凝聚出一种动人的力量。这种力量此刻就在这里,这个展览的现场,沉默、凝结、安详、强大。
1950年,烟波摇艇,黄山,香港,台湾,郎静山摄
1975年,远山环绕亭可憩,郎静山摄
相较于郎静山先生那些著名的体现山水美学的风景,我更关注这次展览中那些无名的山河、无名的人群,似乎这些影像更能够召唤起那些凝固下来的时刻。摄影显影的时刻是时间定影的时刻。在我们的经验中,照片展现的仿佛是历史长河凝固的一瞬,然而,这个展览中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条河流。那些凝固下来的时刻,那些决定性、非决定性的瞬间片刻,无论对被拍摄者还是拍摄者,都是连贯的生命史的一个部分。摄影不只为时间定影,还让时间显影,不只为历史存档,还让生命现身,从这个展览中,我感受到一种欲望,就是——让消逝于历史长河中的无名的时刻与无名的「人们」重新现身。
1936年,晓风杨柳,《飞鹰》「第9期,33页」,刘旭沧摄
这个展览有两个重要的特点,一是现场感,一是抒情性。通过策展团队的工作,这些摄影给我们的不只是纪录,更是抒情。作为艺术工作者,我们常常追问——怎样才能呈现出我们所置身其间的时代?这个展览给出了答案。只有把自身投入这个大时代的现场,在现实的烈火中重新铸造出自我的生命影像。无论以文人或者史诗的方式,这八位摄影家都做到了,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成就了一种大的抒情。
1940年春,朱总司令在太行,
罗光达摄
历史不是冷静的史料研究,而是一种照面,一种看见。面对照片,我们看见那些风尘仆仆地行进在山河岁月中的战士的背影,看见他们九死一生的命运。通过这些凝固的照片,我们与某些时刻照面,与照片中的那些人照面,与照相机后的那个人照面。
满江都是栋梁材,郁达夫题,骆伯年摄
通过这些照片,我们再一次地遭逢这些被锁定、凝固的时刻,它们不只是时间的琥珀,还是时间的种子。因为照片不只是封存,还是开启时光的钥匙。
这些画面中的人们,让我们反思究竟什么是所谓的「摄影艺术」?摄影绝不只是这个「世界图像时代」的景观机器,它同时构造出历史感知和自我创生的能力——把握时机与气象的能力,化凡庸为神奇的能力,在刹那中穿越时间的能力,为世-界造像、为时代写神的能力。
1949年,上海解放,第一面五星红旗升旗在市府升起,俞创硕摄
中国摄影文献研究所设立在中国美术学院,它所要做的,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摄影史研究,而是对历史/影像的研究。它所关心的,是作为历史的影像和作为影像的历史。它所指向的,是要在对历史关系和事件的重访再造中建构出更丰富的意义、更激烈的现实和更强大的主体,是事件中不同历史线索的交错与鸣响,是历史之幽灵、光之印记中人的现身与解放。
1949年,北平市民在东长安街三座门看解放战争形势图,高帆摄
此刻,我想起高帆先生拍摄的1949年天安门城楼前那些无名者的背影,那是一个时代落日时分的晚照,也是一个正在到来的时代的讯息。这张照片揭示出摄影的历史性,它同时粘连着过去与未来。这就是摄影的本质——摄影是时间的摆渡者。
文人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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