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文 | 李梓新
一
从新德里飞往孟买,也要两个小时。这个距离就像北京飞到上海。你不能小看印度的国土面积。
于是我们从秋天飞到了夏天。幸好是初夏,20多度不到30度。下飞机的时候,感觉有海风拂面,有翠绿的亚热带气息钻进鼻孔,不像北方印度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雾霾(这一点和中国也很相似)。
孟买曾经是英国人统治印度最大的据点和港口,也是印度现在最大的城市。当然也是房价最贵的城市。
拉德(他的名字实在太长,我取其前两个音节)是一个个子高高,面容黝黑的孟买建筑师。他是我们在孟买的Airbnb民宿主人之一。开着红色小汽车从机场接上我们,他话很多,我插不太上嘴。他一路喋喋不休地介绍沿线的区域,从贫民窟到孟买大学北校区。
在孟买,我们的设想是放弃宾馆,住Airbnb和当地人聊聊天。
正是周末,本就人头攒攒的街市,再加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集市,几乎寸步难行了。
但是对拉德来说,这是家常便饭,这是充满热力的地气。
这里就是一个扩大版的上海城隍庙,除了不卖黄金。
这是班德拉(Bandra),离机场不远,一个在Airbnb住户评价上看起来交通方便的区域,据说是一个中产区域,满大街摆着地摊卖凉鞋,却又有星巴克鹤立鸡群。
拉德和他的伙伴Smita班德拉经营着14家Airbnb。 在Airbnb的屋主介绍页上,写着斯米塔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他们俩都离开了建筑和金融行业,全职投身于Airbnb两年。
把我们带到住处,一对印度男女还没有退房。午饭时间到了,拉德把我们先送到一家价格不菲的中餐馆就走了。这一趟接机,如果搭Uber, 只要20多块人民币,而拉德收了我200块出头。
等吃完饭回到房间,我们发觉建筑设计师经手的房子也不怎么样。老旧的门窗,顶上的吊扇布满了灰尘,卫生间让人完全没有洗澡的欲望。而紧挨着卫生间似乎是一个鸽子笼,即使在半夜还有咕咕声不断传来。楼下的闹市,在凌晨12点经常有人唱生日歌,摩托马达在半夜恣意地狂飙。这样一间一室一厅三四十平的小破房子,一个晚上也要我500多人民币。和德里同等价格的四星宾馆完全没法比。
其乐第一次知道,订房子时看的照片并不是眼见为实。而且,住Airbnb,最好还是选择和主人住在一起的那种。
“如果聪明地租下房子,做下改造,做好运营,收益还不错的。”我回忆起拉德的话,也难怪他和斯米塔会离开高薪工作来全职运营这个。
孟买的房价贵,众所周知,据说媲美北京上海。我后来问了斯米塔,她说像班德拉这样的区域,折合每平方五六万人民币,最好的地方,应该有10万人民币每平方。我说那还比北京上海便宜一些吧。她说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有1万每平米的。而这里的白领起薪,大概是每月3000多人民币。
但是很快,我发觉住在班德拉好像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里离那些历史地标建筑太远了。泰姬陵酒店、印度门、威尔士亲王博物馆、杰汗吉尔现代艺术馆……都在遥远的20多公里之外。
孟买是一个在城市形态上让人迷惑的城市,你不知道它的中心在哪里,郊区又在哪里。
在孟买,如果你坐汽车出行,时间标准基本上是,5公里要走半小时,10公里就要走上一个小时了。因为Uber的方便和便宜(有一次走了15公里路,加上各种堵车一个多小时,也才25元人民币),我们通常选择Uber,它可以点对点,避免太多的步行,以及研究复杂的地铁系统。
但是孟买交通太糟糕了。地上基本看不见线,在最繁华的市中心,所有人都像在乡村赶集一样看到一点空隙就一拥而上。在这里,汽车的驾驶方式是摩托车式的。一个司机说,这里没有扣分的制度,或者有了,也实施不了。
真正需要工作通勤的人,都会选择贯穿市区南北的轻轨。对于外国人来说,买票可能要有点困难,而且也需要对挂在车厢外面的摇摇摆摆的人见怪不怪。
孟买的形状就像伸进印度洋的一只脚,但脚上的经脉血管却很不通畅。
二
该如何描绘一个自由行的中国游客在孟买的感受呢?像粘稠咖喱里的一颗白米饭?还是像从印度洋不断冲撞过来,势将把你卷走的浪涛?
在孟买,在路上看不到几个东亚人面孔。像我们这样的步行者,总是提心吊胆准备面临未知的风险。人们扫来的炯炯目光,提醒你作为一个外国人的存在。街上的道路也经常盘根错节而几乎无从下脚,几乎没有一条舒服的步道。甚至我们坐在Uber车里时,停车等红灯,都有人冲上来敲窗要钱。
一下,两下。
他很执着,眼神不像是乞求,是有点带着愤怒的: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呢?你们为什么无动于衷呢?
过了一会,我问司机刚才门有没有锁上。“噔”的一声,司机才恍然大悟落了锁。
我猜想对于西方白人,印度人仍然有一种对昔日宗主国人民的尊重。其他肤色的人又和他们相近,只有黄皮肤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东亚人,才像属于可以要到钱的人。
带孩子在街上步行的东亚人,就更少了。很多人摇下车窗,问我们是不是日本人?当然这并无恶意。
我们慢慢一点点地探索孟买。去了迪卡侬和印度人练了练乒乓球,又去了甘地工作生活过17年的故居,再去焦伯蒂海滩吹了吹印度洋的海风。饮食上还是小心谨慎,但也开始放开了,在一个周末的农夫市集上,我吃了一款当地豆腐,算是尝了一嘴street food。
孟买最著名的酒店,是塔塔集团创始人在百年前建立的泰姬陵酒店,位于孟买最南端的印度门旁边。传说当年创始人到欧洲,出入高端场所遭到歧视,心想你们不给我进去,我就把整座房子买回来!于是他采购了埃菲尔铁塔同款钢材,以及其他精美的材料,于1903年建成了这家酒店。
今天,这家酒店每晚房价约2000人民币。但这只是税前。印度政府对每晚房价超过800人民币的宾馆,还要征收28%的税率。
就在这里,10年前的2008年11月,十个伊斯兰极端分子从巴基斯坦潜入这里,在这里和另一所五星级酒店,制造爆炸事件,并劫持人质,一共造成196人死亡,其中约一半是外国人。极端分子九死一伤。事件震惊世界。这些事件加深了中国人对印度很乱的印象,也使孟买到今天各处都要安检。
在孟买的第二天,为了和其乐一起见识历史事件现场,顺便逛一下周边的殖民地建筑,厌倦了孟买糟糕的交通以及糟糕的airbnb房间的我,在Booking.com搜索到泰姬陵酒店附近一家700元含早餐的四星酒店,决定搬过去住一晚,这样有充裕的时间体验“真正的孟买”。
然而我发现自己好像又对孟买的判断犯下了错误。泰姬陵酒店是光彩夺目,但是它旁边的小路要么暗黑落寞,要么就是小商品一条街。
当地最有名的利奥波德咖啡馆,就坐落在这样的一条街上,黑黢黢的,穿行其间总要小心扒手。
10年前的那个夜晚,极端分子同样在这里开火,打死10名顾客。
比起班德拉那闹猛却每个人都在忙着的街市,这里三五步就站着一个抱着双手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更让人心里有点发毛。他们看上去不是游客,又不知是不是真心在观赏风景。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姑娘直接就撒腿跟着我们要钱了。
这样的环境让人觉得有点兴味索然。就在我们步行回酒店的时候,其乐发现海边走廊好像站着一位中国女生。几天来,我们没怎么碰见中国人。一回头,中国女生跟了上来,我们用普通话打招呼。果然她来自中国天津。
交谈了几句,其乐和我的嘴巴都合不拢:女生已经出来旅行快100天了,在印度境内也独自走了50天,昨天刚坐了15个小时的大巴来到孟买,住在一个90元人民币一晚的青旅。
我们邀请她到我们宾馆喝杯饮料。因为外面的环境给皮肤带来的紧张感让人疲倦。
当我们问起她的职业,又意外地发现她的职业也是写作。她曾在英国亚非学院读书,读完之后回国,主业是写奇幻、言情小说。每年写七八个月,另外四五个月就用来全球旅行。
“全世界200个左右的国家,我到现在才去了45个。一年出来旅行几个月,也就能去几个国家。我感觉这样的速度还挺慢的呢。”女生说,“当然,我也不是靠写作赚钱啦,自己也做点投资。”
比起我们对印度的各种谨慎,这位女生一副淡定的样子。尽管她因吃了街边小吃引起的拉肚子还不断困扰着她。但是她觉得印度的城市交通各方面,比起她前面去过的孟加拉国首都达卡已经好很多了。“消费也很便宜,在印度我一个月才花了5000块钱呢。”她说。
这个女生不写游记,也不出书,说起自己主业的写作,也只是谦虚地说那些只是商业文字。但她的朋友圈会记下一些旅行的片段,写得又长又好。比如她写起在孟加拉国的时候,和三个警察斗智斗勇的故事,令其乐读得津津有味。
“我确实很少碰见这样工作的大人。”其乐说。
“人有一技之长的话,是可以多么自由啊。” 我说。
三
“宝莱坞有三个Khan,你知道吗?”拉德问其乐。
除了阿米尔·汗,还有沙鲁克·汗和萨尔曼·汗。后者在班德拉就拥有一个住所。这是拉德骄傲的地方。
“可是,孟买其实没有一个叫宝莱坞的地方的,就像洛杉矶没有好莱坞一样。”拉德说。
他只说对了一半,洛杉矶至少还有一条好莱坞大街,星光大道上明星手印列阵可以影迷膜拜。
在孟买,搜Bollywood。Google Map跳出一家旅行社,一家男装店。
而电影和板球,是印度人聊天时最大的谈资。
使孟买成名的电影,并不是《摔跤吧爸爸》,而是2009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等七项大奖的《贫民窟百万富翁》。
电影里面的贫民窟,就是孟买最有名的贫民窟达哈维。
在离开孟买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坐上一辆Uber,去往达哈维。
在路上,司机再次和我们确认了一下终点。那个年轻印度小哥面无表情,却又欲言又止。
当他的小车停在达哈维的一个十字路口,说“这就是达哈维中心的时候”,我们忍不住问他:“Are we safe here?”。他不置可否。
我们下车,在四面都有车涌来的十字路口,观察两头羊在路边吃草,也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们。在其中的两条马路,行走都有点困难,车擦着路边的边缘,几乎没有给行人留下空档。
在这个有名的贫民窟站上几十分钟,身体每一个细胞似乎都站立起来,准备迎接任何意外情况。但是手又忍不住伸向手机,掏出来拍照。
我们像是两个站在宇宙中心的外星人,越是好奇越引发其他人对我们的好奇。走了一段路,却越来越没有方向感,不知哪一步会迈向更多可看的东西,哪一步又迈向危险。听说达哈维贫民窟是有一个收费导游项目。但我一向相信自己探索能看到更多的真实,也不喜欢这种观看贫困的收费项目。
我们没有看到太多的小巷。在繁忙的路上,人们在破旧的楼屋之间走动,并没有看见太多的沮丧面孔。这是他们的王国和地盘,小孩子高高兴兴地跑着,女孩包着各种各样的纱丽,见到镜头会低头。
后来接上我们的司机说:“他们在这很安全,你们不安全。”观后镜撞上了一个女孩的胳膊,女孩大叫一声。他的车却没有停:“It’s normal.(这很平常)” ,他叹气,“我平时都不来这里。”
Uber派来的这部免费升级版专车,把我们带往北郊的富人区珠湖。在那里,紧挨着海边沙滩的万豪酒店,一顿自助晚餐的价格是300人民币。但我们宁可坐突突车回班德拉吃一家当地的Cafe,也不会在这里享受一种富人的幻觉。
在万豪,在泰姬陵酒店,各种大牌的橱窗像在任何一个城市一样明亮。如果身在其中,人们可以忘却外界的嘈嚷。我忽然能体会当年英国殖民者的感觉,他们用武力在这里造一个自己的保护壳,把奔走在外界的大众都当做奴隶,借此维护他们在这里主人式的尊贵生活。
现在,殖民制度过去了,那些被服侍的殖民者,无非换了一些新贵,社会逻辑并没有变化太大。
看印度报纸,这两天印度在热议的是,乐施会出版的一份报告,说印度1%的人口占据了73%的财富。这个问题在达沃斯年会上,由记者向印度总理莫迪问其意见。莫迪的回答未能让印度人满意,被认为是在维护富人的利益。
在孟买,你可以看见这群富人,特别是在全市最高档的商场High Street Phoenix。 在那里,Burberry、Chanel等大牌商店和伦敦、纽约、上海并无二致。
High Street Phoenix位于孟买市区中部,我不知道那里是否其实才是孟买的中心。
在夜里,现场音乐表演唱起了欧美流行歌,星巴克里是久久漫谈不愿散去的人们,在高档的餐厅里,我不再怀疑印度的水质。
但是这里离展现孟买贫困一面的“名片”——千人洗衣房和达哈维贫民窟都只有几公里。
一出High Street Phoenix,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道路破旧,殖民地建筑物也很萧瑟,颜色褪尽。地上淌脏水,路边有生火做饭的一家老小,他们的全副家当就这样在马路上展现无遗。
四
印度究竟落后中国多少年?
把我们带出达哈维贫民窟的司机说,15年吧。上海在照片上看起来很漂亮。
孟买一直被称作印度的上海。好事的微信公号上说,印度总理莫迪曾经说,要让世界忘记中国的上海,记住印度的孟买。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出处。
来自新德里,一直没去过孟买的印度朋友Nikki说,印度比中国落后50年。
来自印度财政部长宣布的一个目标,是将GDP总值,在25年内变成世界第三,仅仅落后于中国和美国。
目前,印度刚刚从世界第七进步到第五大经济体,超过了他们的老主人英国。
从数字上比,两国人口差不多,而现在中国的GDP总值,大概是印度的五倍。
全世界每五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中国人,一个印度人。但是这两个近邻,却几乎从不互相了解。
中国人可能是世界上对印度成见最深的国家之一了。是源自两国才1960年代开始的边境冲突,还是近年来传出来的各种爆炸、强奸、暴力事件呢?
一路上,即使在泰姬陵,我看到的中国人也不超过十个,更不用说带孩子的了。而西方人很多,和他们说起印度的卫生情况,他们也哈哈笑说是要注意,但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而在酒店退房的时候,我们碰到一大队日本老年旅行团刚入住。我和其乐说,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变老的样子,到时候我们什么样的地方也都要去的。
“孟买这么大的城市,都没有到上海的直飞航班吗?”其乐问。
"可能有,但是在我们的日期里我没有找到,要飞回德里转机的。”我说。
最后一个晚上,房东Smita终于现身了,她来和我们聊天,她对中国的政治制度很感兴趣,想搞清楚谁谁是怎么上台的。我笑说中国人自己也不知道。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回国两年的她,看来已经卸下了精英的装扮,显得非常接印度地气。她说她是不婚主义者,我们有点不好意思问她和拉德的关系。尽管拉德看起来比她大十多岁的样子。
“在印度运作Airbnb还不是完全合法的事。但可以通过社区组织去注册,有一定的运作空间。不过不是所有的物业都合适。” Smita说,“一家Airbnb基本上经营6个月就可以回本了。而且,我还倾向做短租,很多人来印度会住三个月到六个月的。”
我想起朋友圈里有很多朋友来印度学瑜伽,或者做义工。
这一周来,我们没有拉肚子,还有点便秘。对印度的畏惧感和神秘感也消除了大半。其实每个人有不同的玩法,如果只是呆在酒店和景点,或者只选择在一个乡村长住。我觉得治安和饮食基本都不成问题。自由行,自己在街上走,自己安排交通,稍微有些挑战。
和中国人一样,印度人也把教育当做社会流动上升的必要途径,第一选择还是去美国留学,第二选择,目前是移民政策宽松的澳大利亚。
这是一个正在雄心勃勃往全世界进发发展的国家。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们会和这个国家的人民有更多的接触,印度电影也越来越多进入到中国的院线。我们有必要更早地了解他们。
我很高兴其乐对甘地很感兴趣。在甘地博物馆,他仔细地一幅幅图片都看了,从幼年时的甘地,到他在南非的时期,到他写给希特勒和罗斯福的信件,到他出国的签证,到他最终被刺杀的场面和葬礼。
在被刺杀的图片旁边,有文字解释说,甘地主导了和英国人谈判印度独立的“印巴分治”方案,因为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各占主导的两个地区想各自统治。但这样的提议也让一些穆斯林极端分子不满,导致了他被枪杀。1月30日,刚好是他遇刺70周年。
“即使一个这么有威望的人,也会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 其乐感叹。
我想,这是他明白世界复杂性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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