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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这已经不仅仅是外星人了。
可我还没有做好信神的准备。
岛
作者|彼得·沃茨
译者|卢丛林
校对|罗妍莉
我们是穴居人。我们是古代人、先驱者、蓝领钢铁猴子。我们为你们织网,为你们造魔法门,以每秒六万英里的速度穿过每个针眼。我们永不停歇。我们甚至从不敢减速,唯恐你们的光芒把我们变成一团等离子体。一切都是为了你们。都是为了让你们能在跨越一颗颗恒星时,不会在群星间无尽而空虚的秽物中把脚弄脏。
只是想要你们偶尔和我们说说话而已,这要求真有那么过分吗?
我了解演化和工程学。我知道你们已经改变了多少。我看到过,从这些星门中诞生了神灵与恶魔,还有那些我们根本无从理解的东西,那些我们难以相信曾是人类的东西,可能还有外星漫游者,他们在我们留下的轨道上搭便车过来。外星征服者。
也可能是灭绝者。
但我也曾见过这些星门保持着一团漆黑、空空如也,直至从视野中渐渐消失。我们已经推测出了在枯萎时代和黑暗时代,文明被焚为平地,其他文明则从灰烬中崛起——之后某一天,从星门里出来的有些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我们当年造过的飞船。他们通过无线电、激光、中微子互相交流,有时候他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跟我们的语音相似。我们一度曾敢于希望他们很像我们,希望周期会再次循环,并接近于能与我们交谈的存在。为了打破双方之间的坚冰,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尝试过多少次了。
我也不知道在我们放弃之后,已经过去几世几劫了。
所有这些迭代都在我们身后消逝了。 所有这些混血种、后人类、不朽者、神祗、神经质的穴居人,都困在他们所不能理解的魔法战车中,没有一个能向我们的方向发射一道通讯激光说:“嗨,还好吗?”或者“你猜怎么了?我们治愈了大马士革病!”甚至“谢谢各位,请再接再厉。”
我们可不是什么操蛋的货物狂信徒 [1] 。 我们是这该死的帝国的脊梁。 要不是我们,你们根本就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 你们还是我们的孩子 。不管你们变成了什么样,你们曾经就是这样的,像我一样。我曾经信任过你们。那还是很久以前,我还曾全心全意相信着这项任务。
为什么你们抛弃了我们?
#
而又一次建设开始了。
这回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熟悉面孔:还只是个男孩,生理上可能才二十出头。他的脸型有一点不对称,左边的颊骨比右边的稍平一些,耳朵还特别大。他看上去几乎是天生的。
我有数千年没说过话了,一开口就跟耳语一样:“你是谁?”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我知道。 任何转刺蛛号上的人 醒转后,第一个问题都不会这样问。
“我是属于你的。”他说得好像我是一名母亲一样。
我想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给我这个机会:“按照时间表本来不该你的,但猩猩想在甲板上增添人手。下一项建设出了点麻烦。”
所以猩猩还在掌权。猩猩总是在掌权。任务还在继续。
“麻烦?”我问。
“大概是接触方案吧。”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我还想知道之前,他有没有想过关于我的事情。
他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恒星就在前方半光年外。猩猩认为它或许在和我们说话。总之……”我的——儿子耸了耸肩,“不用太急,时间足够。”
我点了点头,但他有所犹豫。他正在等待问题,但我已经从他脸上看出某种答案了。我们的增援应该是 原始的 ,自完美的基因构建而来,这些基因被深埋在转刺蛛号铁玄武岩质的甲壳下,以免受到雨雪般密集的蓝移辐射的影响。但是这个男孩存在缺陷。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损伤,我仿佛能从显微镜下看到,这些翻转的微小碱基对产生了共鸣,把他扭曲得有点失衡。他看起来像是在行星上长大的。他还像是由被自然态的阳光照射了一辈子的父母生出来的。
如果连我们完美的构件都已经如此腐朽,那么 我们现在已经走了多远了?我们已经花了多长时间了?我已经休眠多久了?
多久了 ?这才是每个人都会问的第一个问题。
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我不想知道。
#
我到舰桥上时,他正一个人待在战术槽边上,眼里满是图标和轨迹。也许我也能从其中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吧。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道,尽管我已经在名单上查过了。我们几乎还没互相介绍,我就已经在对他撒谎了。
“迪克斯。”他眼睛还是盯着战术槽。
他是一万多年前出生的,但可能只有二十年左右是清醒的。我在想他知道多少事情,这短短一二十年间他见过些什么人:他认识伊希梅尔或康妮吗?他知不知道桑切斯与永生擦肩而过后,有没有恢复过来?
我只是在想,但没有问出来。这里是有规矩的。
我看了看周围。“就我们俩?”
迪克斯点了点头:“暂时是的。 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多唤醒一些人。 但是……”他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
我也走到战术槽边上,和他站在一起。槽内悬着几乎透明的轻纱,像是用颜色编码的凝结烟雾。我们在分子尘云的边缘。里面有大量温暖的半有机原料:甲醛、乙二醇,还有常见生物出现前的各种物质。这是个快速搞建设的好地方。一颗红矮星正在战术槽中央散发着微光。猩猩将其命名为DHF428,命名规则我早就懒得去关心了。
“跟我讲解一下。”我说道。
他瞥了我一眼,显得很不耐烦,甚至有些恼怒:“你也这样?”
“你什么意思?”
“跟在其他建设工程中的其他人一样,猩猩只会喷出各种参数,但 他们总是想要谈话 。 ”
见鬼,他的链接还处于活跃状态。他现在在线。
我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只是个文化传统,我猜。我们谈天说地,这能帮助我们——重新连线。 我们离线太久了。 ”
“但这很慢。”迪克斯抱怨说。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明白?
“还有半光年呢。”我指出,“着急么?”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冯氏机按时出发了。”话音刚落,一簇紫罗兰色的光点就在战术槽中闪烁起来,在我们前方五万亿公里。“它们大部分还在吸收星尘,但幸运的是,有几个大型小行星和精炼厂提早上线了。第一批部件已经挤压成型了。然后猩猩发现了恒星辐射输出中的这些波动——主要是红外线,但已经扩展到可见光的范围了。”战术槽在我们面前闪动起来:这颗红矮星的状态正以微速摄影的方式呈现。
毫无疑问,这颗恒星正在闪烁。
“我认为这是非随机的。”
迪克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不像是在点头。
“标出时间序列。”我跟猩猩说话时总是改不了提高声音的习惯,虽然只有一点。人工智能顺从地(顺从,这个词已经堪称笑柄了)消除了太空景观,并将其替换成了:
...... . . . . . . . . . . . . . . . . . .
“周期序列。”迪克斯告诉我说,“屏幕上的光点不变,但每循环92.5秒,间隔便呈对数线性增长。每次循环从13.2次/秒开始,随时间衰减。”
“这不会是自然现象吧?比如说不定有一个小型黑洞在恒星中心附近摇摆?”
迪克斯摇了摇头,或者说是类似摇头的动作:他的下巴斜着点了一下,表示不同意。“但这方式太过简单,包含不了太多信息。不像是真正的对话,而更像是——呃, 一声喊叫。 ”
他说对了一部分。序列里可能没有多少信息,但是足够了。我们在这里,我们很聪明,我们很强大,足以把一整颗该死的恒星挂到变光开关上去。
也有可能这地方根本不适合建设工程。
我撅起嘴巴:“ 恒星在向我们打招呼。 你就是这个意思。”
“也许吧。向某人打招呼。但要说这是罗塞塔信号的话,那也太简单了。这不是个档案文件,无法自解压。既不是邦弗朗尼校正,也不是斐波那契数列,更不是圆周率。连乘法表都不是。没法作为混杂语的基础。”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条智能信号。
“还需要更多信息。”迪克斯说道,证明他确实是放马后炮的高手。
我点了点头:“冯氏机。”
“嗯。它们怎么了?”
“我们要设立一个阵列。把大堆坏探测器组装成一个好的。比起从这一端新建一座观测站,或就地再加工出一座工厂,这样会更快。”
他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似乎是吓坏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又作出了那古怪的摇头动作:“那会消耗太多建设要用的资源,不是吗?”
“确实会。”猩猩表示同意。
我压下嗤之以鼻的冲动:“你要是这么担心达不到建设标准的话,猩猩,那你考虑一下,要是有个智能生命体,其实力强到能控制整个恒星的能量输出,那么它有多大的潜在风险?”
“我算不出。”它承认,“我没有得到足够信息。”
“你是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那东西的信息,要是那东西愿意,它很可能可以迫使该任务半途中止。所以也许 我们该获取一些信息。 ”
“好的。冯氏机已重新部署。”
一面便捷的舱壁上,确认信号灯亮了,一组复杂的起舞指令被射入虚空。六个月后,上百个自复制机器人会在临时监控网络中跳起华尔兹;然后再过四个月,我们说不定就有不止是真空的东西可在其中讨论了。
迪克斯盯着我,就像我刚念了一段魔法咒语一样。
“它可以操控飞船。”我告诉他,“但它蠢得要命。有时候你得把指令给它一字不落地拼写出来。”
他看起来隐约像是受到了冒犯,但毫无疑问,在愤怒的表情下掩饰的是惊讶。他不知道这事。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么些年来到底是谁他妈在带他?是谁的问题?
总之不关我事。
“十个月后叫醒我。”我说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
他仿佛从没离开过。我爬回舰桥,他依然在那里,眼睛盯着战术槽。DHF428填满了整个战术槽,在这颗膨胀的红球映衬下,我儿子的脸看上去像是一张魔鬼面具。
他抽空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睛睁得老大,手指像触电一般抽搐着:“冯氏机没有发现它……”
我刚刚解冻,人还有点迷糊:“发现什——”
“那条 序列! ” 他的声音几近恐慌。他前后晃来晃去,重心在两脚间不停变换。
“给我看看。”
战术槽从中间分开了。复制出的矮星在我眼前燃烧起来,每个可能都有我拳头的两倍大。左边是 转刺蛛号 的视角:DHF428还像以前一样在闪烁,这十个月来它大概一直没停过。右边的则是复眼的复合视角:无数精确排列的冯氏机组成了干涉网,它们的基础视野经过叠加和分离后,组成了一幅近高分辨率的图像。两边的对比度都被适当调高,以便突出矮星的连续闪烁,让人类肉眼能直接观察到。
但图像上只有左边的矮星在闪烁。在右边,428发出的光芒跟标准蜡烛一样稳定。
“猩猩,是不是干涉网灵敏度不够,观测不到波动?”
“不是。”
“嗯。”我在想它有什么理由要就此事撒谎。
“这说不通啊。”我儿子抱怨道。
“说得通。”我低声说,“如果闪烁的不是恒星的话。”
“但它在闪烁——”他舔了舔牙齿,“你能看见它在闪——等等,你是说冯氏机后面有东西?在,在它们和我们之间?”
“嗯嗯。”
“某种滤波物质。” 迪克斯放松了一点,“可是那我们不是应该发现它了吗?冯氏机不是应该已经和它撞上了吗?”
我把语音切回到猩猩通讯模式:“转刺蛛号的前方视野现在如何?”
“18分。”猩猩回报说,“正朝向428的方向,视野锥宽3.34光秒。”
“扩大到一百光秒。”
转刺蛛号 的视野范围扩大了,消除了分屏视角。片刻间,恒星再一次充斥了战术槽,把整个舰桥映得通红。但片刻后它就缩小了,就像是被从内部吞噬了一样。
我发现图像上有模糊的地方:“你能清除噪点吗?”
“那不是噪点。”猩猩汇报说,“那是星尘和分子气体。”
我眨了眨眼:“密度如何?”
“每立方米约十万原子。”
即使对星云而言,这也比正常值高出两个数量级。“为什么这么重?”如果有哪个重力井强到能把周围 这么 多物质聚集起来,那我们早该探测到了。
“我不知道。”猩猩说。
我感觉到一阵作呕,似乎要吐了:“将视野宽度设定到五百光秒。伪色的峰值设定为近红外波长。”
战术槽内的空间变得黑乎乎一片,不像什么好兆头。微小的恒星在战术槽正中央,现在只有拇指盖大小了,它发出的光线亮度不断增强,就像是泥水中光彩夺目的珍珠。
“一千光秒。”我命令道。
“瞧。”迪克斯低语道:真正的空间占据了战术槽的边缘区域,黑暗、清澈、纯粹。428被裹在一个模糊的球状物中心。你偶尔能遇到这样的情况,被伴星抛弃的废物,其收缩会将气体和辐射抛射到数光年之外。但428并不是新星骸。它是颗 红矮星 ,平静温和,正值壮年,毫不起眼。
只有几件事值得注意——它在一个1.4天文单位宽的巨型气泡正中央。而且这个气泡既没有缩小,也没有扩大,更没有渐渐消散到周围的黑暗中去。什么都没有,除非图像显示严重错误, 这个小小的球状星云从主星处 刚好 延伸了350光秒 ,便即止步,其边界太过于如刀刃般锐利,显得很不自然。
千年以来,我头一次怀念我的皮质管。把搜索项目统统加到脑中的键盘里要花上大量时间,而这只是为了得出我早已知道的答案。
数据返回来了。“猩猩,我要峰值为335纳米、500纳米、800纳米的伪色图。”
包裹着428的物体像蜻蜓翅膀一般闪着光亮,就像一个彩虹色的肥皂泡。
“它 真美 。”我儿子惊叹不已,小声说道。
“那是光合作用。” 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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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光谱分析,其中含有脱镁叶绿素和真黑素;甚至还有铅基凯帕色素的踪迹,它可以吸收皮米级波长的X射线。猩猩推测,有一种名为色素体的东西:它是一种分支细胞,内部带有少量色素,如碳粉颗粒。把这些颗粒集中到一起时,细胞就显得是透明的;但要是把这些颗粒弥散到细胞质中,整个结构就会变 暗 ,它后方的电子显微镜视野也会变模糊。显然,有些曾居住在地球上的动物拥有类似的细胞。它们能够变色,与所处的环境什么的融为一体。
“所以说那颗行星周围有一层膜——还是活体组织形成的膜。”我试着把思维集中到这个概念上, “一、一个肉球。包裹着这颗该死的 恒星 。”
“是的。”猩猩说。
“但是——耶稣啊,这东西有多厚啊?”
“不超过两毫米,可能更薄。”
“为什么?”
“如果再厚一点,它就会在可见光谱里显得更加清晰。冯诺依曼机撞到它时,应该会发生探测得到的效应。”
“那就是在假设它的——我猜是细胞——和我们的差不多。”
“我们很熟悉那些色素;其余部分也可能一样。”
不会 那么 熟悉吧。在那样的环境下,正常的基因不可能活过两秒钟。更何况,那玩意是拿什么奇迹般的溶剂当防冻剂的……
“好吧,那我们保守一点。就当这玩意的平均厚度是一毫米,密度假设和标准温度和压力下的水一致。那么它的整个质量有多大?”
“1.4尧克 [2] 。”迪克斯和猩猩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是,呃……”
“水星质量的一半。”猩猩补了句有用的。
我从牙缝里吹了个口哨:“那是单 一 生命体?”
“我还不知道。”
“它拥有有机色素。该死,它还会 说话 。 它是智慧生命。 ”
“大部分生命体发出的周期性信息都是简单的生物节律。”猩猩指出,“而不是智能信号。”
我无视了它,对迪克斯说:“假设它是个信号。”
他皱起眉头。“猩猩说了——”
“ 假设 。发挥你的想象力。”
他没听懂我说的。他看起来很紧张。
我发现他经常这样。
“ 如果 有人向你发信号。”我说道,“ 那么 你会怎么做?”
“信号啊……”他一脸迷惑,一副脑筋没转过来的样子,“……发回去?”
我儿子真是个白痴。
“如果发来的信号是以光强度的系统性改变为形式的,如何——”
“使用BI激光器,700纳米和3000纳米波长交替发射。在不降低防护的情况下,能将交错信号提升到艾瓦 [3] 级;衍射后每平方米强度仍能超过一千瓦,对任何能感知到红矮星热辐射的东西而言,这样的强度将大大超过其探测上限。如果那只是一声喊叫的话,那我们的信号内容也无关紧要,就当是喊回去测试回声了。”
好吧,我儿子其实是个白痴 专家 。
他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但是猩猩,他说那里面没有真正的 信息 ,是吧?”——“ 他 ”这个称谓又勾起了另一大堆疑惑。
迪克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健忘:“太简单了,记得吗?只是一列简单的点。”
我摇了摇头。那条信号里包含的信息超过了猩猩的想象。猩猩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而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这孩子开始服从它,开始把它当作和自己平等的存在,甚至——但愿不会——把它当作导师。
噢,它确实聪明到能在群星间为我们引航;聪明到能在眨眼间算出百万级的质数;甚至聪明到若是船员偏离任务目标太远时,会作出略带粗鲁的即兴反应。
但还没有聪明到能理解一个近在眼前的呼救信号。
“这是个减速曲线。”我告诉这两个家伙,“它一直在减速。一遍一遍地减速。这就是信息内容。”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认为这显然恰恰是对我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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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出了回应,没理由不这样做。现在我们又要回去休眠了,熬着有什么意义呢?无论这个巨大的实体是否有真正的智能,我们的回应都要花上一千万秒才能到达那里,然后至少还要等七百万秒才会收到回复,如果它会回复的话。
这段时间还不如去休眠。丢下所有的欲望和疑虑,把我残存的生命留给更重要的时刻。不再去管这少得可怜的战术情报;不再去管这个眼泪汪汪看着我的傻小子,他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是个巫师,随时会消失在一股烟雾中。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我转过身,迅速沉入到休眠之中。
但我设定了闹钟,这样就可以自己醒来。
我在休眠舱里磨蹭了片刻,为古代的小胜心存感激。猩猩那被烧焦的死鱼眼从天花板上俯视着;几百万年以来,没有人去擦掉那块碳黑色的痕迹。那称得上一个纪念奖章,自大抗争时代早期那段燃烧的岁月以来,它就一直存在至今。
但那空洞而无尽的凝视还是有点——令人宽慰吧,我猜。我从不去涉险猩猩神经未被完全烧毁的地方。这很幼稚,我知道。这该死的东西知道我起来了;它在这里可能又瞎又聋还虚弱无力,但是解冻期间休眠舱吸走的能量可是没法掩饰的。并不是说有一群挥舞着大棒的机器人正守在门口,等我一出门就猛扑上来。毕竟现在是缓和期了。尽管抗争还在继续,但已经转为冷战状态了;我们现在只是敷衍一下,晃晃锁链,像老夫老妻一样,已经没心思将对方恨到地老天荒了。
在经历了所有这些行动和对抗后,事实是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于是我洗掉了头发上的臭鸡蛋味,走进 转刺蛛号 静寂的大厅门廊。显而易见,敌人会在暗处等着,我走近时它就会打开灯,我走过后再关上——但它也没有打破静寂。
迪克斯。
一个古怪的家伙。并不是说谁期望所有生长在转刺蛛号上的人都能成为心理健康的典范,但是迪克斯连自己站在哪一边都不知道。他看起来甚至连必须得选边站都不知道。就好像他在读过任务声明原本后,就把它当真了,对那古卷上的每个字都深信不疑: 哺乳类和机器,跨越时间,携手共进,探索宇宙!联合!强大!开疆拓土!
万岁!
把他养大的人在带孩子这方面可算不上成功。我并不是在责怪他们;在建设期间膝下还养着个孩子可不怎么好玩,而且我们中没有一个是因为擅长育儿才被选中的。就算机器人能换尿布,虚拟现实能进行信息灌输,跟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交流也称不上是愉快的体验。如果是我的话,很有可能会把这个小混蛋一把扔到气闸外面去。
但即使是我,也会努力带他茁壮成长。
我休眠的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也许是战争进入了某个新阶段,又开始升温了。这个神经质的孩子因某种原因而没有掺和进来,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想知道我是否在意。
我到了自己的套间,犒赏了自己一顿免费大餐,自慰。复苏三小时后,我在星舰舰艏的通讯室休息。“猩猩。”
“你起得有点早。”它终于说话了,而且我确实起得挺早。我们的回应喊话都还没到达目的地。至少再过两个月才可能会有新的数据。
“给我前方馈送来的信息。”我下令。
DHF428在休息室正中间冲我眨着眼睛: 停下。停下。停下。
也许吧。也许猩猩才是对的,也许它只是一种纯粹的生理现象。也许这无休止的循环中包含的智能充其量就是心跳而已。但是这种模式内还套有另一种模式,在一眨一眨之中还有某种 闪烁 。这让我一阵恼火。
“放慢时间序列。”我下令道,“一百倍。”
那 的确是 眨眼。428的表面不是均匀变暗的,而是像 日蚀 那样。仿佛巨大的眼睑从右至左眨过恒星表面。
“一千倍。”
猩猩管它们叫 色素体 。但它们并不是同时开合的,暗色部分是一波一波席卷表面的。
一个词跳进了我的脑海—— 延迟 。
“猩猩,这些色素波浪的移动速度有多快?”
“约每秒五万九千公里。”
正是思维传递的速度。
如果这东西确实 会 思考的话,那它就会有逻辑门、神经突触——应该会形成 网络 一类的东西。要是这张网足够大的话,那其中就会产生 我 ,就像我、就像迪克斯、就像猩猩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在早前我们的关系还一团混乱的时候,我就自学了这方面的内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什么的。)
所谓的我仅存在于0.1秒内信号能传递到的所有部分。如果我们被摊得太薄的话,若是有人把你的脑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比方说把那根粗管子 [4] 斩断的话,两个半球在交流时就要绕远路;若是神经构造 分散 超过某个关键点的话,信号在从A传递到B时就要花上长得多的时间——系统就会,呃, 散屑 。这样一来,你大脑的两个部分就会变成两个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鉴赏口味、行事日程、自我意识。
我 就分裂成了 我们 。
这一法则不仅适用于人类、哺乳动物、甚至地球生物,还适用于任何以回路传递信息的生物,同样也适用于我们尚未遇见和被我们抛之脑后的生物。
每秒五万九千公里,猩猩是这么说的。那么在0.1秒内,信号能在那层膜上传出多远呢?这个 我 能在苍穹间摊薄到何种程度呢?
这块肉硕大无比,这块肉不可思议。但这灵魂,这灵魂是——
一坨屎。
“猩猩,假设其神经元平均密度与人类大脑一致,那么这个厚一毫米、直径5892公里的神经元圆片有多少个突触?”
“2乘以10的27次方。”
我扫了一眼数据库,试图了解一个铺了三千万平方公里的心智是什么样子:这相当于两千万亿个人类大脑。
当然,不管这玩意的神经元是用什么做的,都肯定远没有我们的神经元排列紧密;毕竟我们能一眼看穿它们。即使按超保守的估计,它也只有人类大脑千分之一的计算能力,那么就是——
好吧,就算它只有万分之一的突触密度吧,那么还是——
十万 分之一吧。对于一块会思考的肉来说,这已经不能再低了。要是再保守一点,我就会假定它根本不存在了。
但这还是相当于两百亿个人类大脑。 两 百亿 !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已经不仅仅是外星人了。
可我还没有做好信神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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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拐角,和迪克斯撞了个满怀,他正像个傀儡人一样站在我起居室的中央。我径直跳起差不多有一米高。
“你在这里搞什么鬼?”
他似乎被我的反应吓着了。“只是想——聊聊。”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没受邀请的话,你绝对不该闯进别人家里!”
他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只是想,只是想——”
“聊天。你在公众场合就能聊。在舰桥上、在公共食堂里,或者——只是想聊天的话,你可以直接联系我的。”
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是说过——想面对面交谈吗?你是这么说的,文化传统。”
关于这事,我确实这么说过,但不是在这儿。这里是我的领地,是我的私人住所。门上没锁是因为安全协议,而不代表我邀请你进我家搞伏击,还跟个他妈的家具一样杵在那里……
“为什么你也起来了?”我咆哮着,“我们明明应该再等两个月再上线的啊。”
“我要猩猩在你起来的时候唤醒我。”
该死的机器。
“那你为什么起来了?”他问道,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被打败了,一头倒进了一个便捷拟舱里:“我只是想再好好检查一下初始数据。”这个暗示本身应该够明显了。
“发现什么了吗?”
显然还不够明显。我决定陪他玩一会:“看起来我们正在跟一个,一座岛屿交流,它直径差不多有六千公里。当然,只是能思考的部分,周围的膜挺空的。我是说,它整个都是活的。它靠光合作用或类似的东西生存。我猜它也吃东西,但吃什么还不得而知。”
“分子云。”迪克斯说,“有机化合物到处都有。再加上构成它的物质都集中在那层膜内部。”
我耸耸肩:“问题是,大脑应该有个体积限制的,但它太大了,它是……”
“不大可能。”他悄声说,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我转身看着他;拟舱也在我身边相应改变了形态:“你的意思是?”
“岛有两千八百万平方公里?整个球体有七百兆 [5] 平方公里。岛正好在我们和428之间——这几率只有五百亿分之一。”
“继续说。”
他说不下去了:“呃,就是……就是不大可能。”
我闭上了眼睛:“你怎么会如此聪明,能心算这么大的数字还一位不错;你又怎么会如此愚蠢,居然会忽略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他的表情又开始像待宰的牲口那样惊慌失措了:“不——我不是——”
“确实不大可能。在直径一个半天文单位的球体范围内,我们正好对准了一个点状智能生命体,这几率之小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这意味着……”
他什么都没说。他脸上的困惑在我看来简直是挑衅,我真想往他脸上揍上一拳。
不过最后,他终于开窍了:“啊,那里有不止一个岛?喔!有很多个岛!”
这家伙居然是船员之一。想到总有一天我几乎肯定要依靠他生活,我就不寒而栗。
我试着把这个想法暂时丢在一边:“ 很可能有一大群这样的生物 ,尽管分布得稀稀拉拉,薄膜我猜就跟,就跟胞囊一样。猩猩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生物,但我们目前只找到了这一个,因此它们可能分布得很稀疏。”
此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另外一种不满:“为什么叫猩猩?”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叫他猩猩?”
“我们都叫它猩猩。”因为将事物拟人化的第一步就是给它取个名字。
“我查了这个词,是黑猩猩的简写,这是种愚蠢的动物。”
“实际上,我认为猩猩应该还是挺聪明的。”我回忆着。
“但不像我们。它们甚至连说话都不会,但我们的猩猩会说话,远比那些家伙聪明。那个名字——是种侮辱。”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看着我。
我把手一摊:“好吧,它不是只猩猩。我们这么叫它只是 因为它的神经突触数量和猩猩的差不多 。 ”
“所以我们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脑子,然后成天抱怨他蠢。”
我的耐心快耗完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是说你只是来喷二氧化碳的……”
“为什么不让他更聪明点?”
“因为如果系统比你还复杂的话,你就无法预测它的行动了。如果你希望在你离开以后,项目还能正常运行的话,你就绝不能把一切交给一个注定要自行其是的家伙。”我的老天爷啊,应该有人跟他讲过阿什比定律 [6] 啊。
“所以他们给他施行了脑叶切断术。”过了一会迪克斯说道。
“不。 他们没有让它变得很蠢,而是把它造得很蠢。 ”
“也许他比你想象中聪明。你都聪明得多了,你已经可以自行其是了,那为什么还是他在掌权?”
“别自我膨胀了。”我说道。
“什么?”
我露出一丝冷笑:“你只是在按照另一些远比你复杂的系统的指令行事罢了。”你也不得不称赞它们;休眠了那么多个恒星生命周期,这些该死的项目管理员还在幕后操纵。
“我不——我是在按照?——”
“抱歉,亲爱的。”我冲我那白痴后代甜甜一笑,“我没有跟你说话。我是在跟那个借你的嘴发声的家伙说话。”
迪克斯的脸霎时变得比我的内裤还白。
我抛掉了所有的伪装:“你在想些什么,猩猩?你以为你能派这么个傀儡闯进我家,我还注意不到么?”
“不——我不是——是我。”迪克斯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在说话。”
“它在指挥你。你真的知道‘脑叶切断术’是什么意思吗?”我摇了摇头,感到一阵恶心,“你以为我们都把接口烧了,所以我就忘了接口是怎么工作的了?”他脸上渐渐露出讽刺画般夸张的惊愕表情。“噢,少他妈装蒜了。你参与过其他的建设工程,你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关闭了内部链接。你的主人也无能为力,因为它需要我们,所以我们才能达成你所谓的和解。”
我没有大吼大叫。我语气冰冷,但声音毫无起伏。而迪克斯几乎要在我面前缩成一团了。
我意识到机会来了。
我把声音放平和了一点,温和地说:“你知道你也能那样做的。烧毁你的链接。我甚至会允许你以后再来这里找我,只要你还愿意的话。只是为了——聊天,但别把你脑子里的那玩意带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慌失措,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副表情几乎让我感到心碎。“不要,”他恳求说,“这样我还怎么学习,怎么训练。任务还……”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他们中的谁在说话,因此我同时回答了他们两个:“完成任务不止一种方式,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们都试一遍。欢迎迪克斯单独回来。”
他俩向我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一只手颤抖着从身体一侧抬起来,像是要伸过来一样,在那张不对称的脸上,有种我不太认得出来的东西。
“但我是你儿子。”他们说。
我才不会表示否认来抬高这家伙的身价。
“从我家里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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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潜望镜、迪克斯版特洛伊木马。它又弄出新花样了。
之前我们起来到处走动的时候,猩猩还从来没试过搞这种公开渗透。 它通常会等到我们都休眠了才会入侵我们的领地。 我想象过在两次建设之间极其漫长的黑暗时期,肉眼看不见的定制无人机胡乱地挤在一起;我看到它们在抽屉里嗅探,在镜子后面窥视,用X射线和超声波扫射舱壁,耐着性子无休无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搜索转刺蛛号上的陵寝般的休眠舱,以找出我们在此期间可能彼此传送的秘密信息。
但这种说法没有证据支撑。我们设置了绊网和报警装置,以便在遭到入侵后我们能收到提醒,但从来没有证据显示这些东西被碰过。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猩猩可能很愚蠢,但它也很狡猾,而且一百万年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足够让它用简单的蛮力反复测试各种可能性。记录每一颗微小的尘埃、对你做出一些不可名状的举动,事后把一切放回原位。
我们很聪明,没有冒险在这漫长的期间交谈。没有加密策略,没有长途情书,没有画着古老景观的饶舌明信片,那些景观早就消逝在红移中了。我们把所有这些都藏在脑中,这是敌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都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面对面,否则绝不开口。
这愚蠢的游戏没完没了。有时候我几乎忘记了我们在吵什么。但跟我眼中永生的生命体相比,此刻这似乎无关紧要。
也许这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从你至今取得过的无论什么成就的巅峰俯瞰,永生都肯定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但永生对我来说还是无法想象,尽管我存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若干星球。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瞬间而已:在宇宙的生命周期中,我只有两百年或三百年可供分配。如果我把生命划分得足够细,我就能见证时间长河中的任意一个或成千上万个时刻——但是我永远也无法见证一切,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我的生命终将结束,我不得不作出选择。
等到你彻底明白你做了笔什么样的交易时,那已经是十次或十五次建设之后的事了,到了那时,这样的交易会离开纯粹的知识领域,并像癌症一般沉入你的骨髓——然后你就变成了个吝啬鬼,你忍不住的。你会把清醒的时刻尽可能压缩:刚好够管理建设进程、策划针对猩猩的对抗行动,刚好够(如果你尚未超越人际接触的需求的话)性爱和依偎,以及一点哺乳类温暖的抚慰,以对抗漫漫长夜。然后你就得匆匆赶回休眠舱,把人类那点残余的寿命贮存起来,以应对宇宙的风云变幻。
还是有教育时间的,多亏了穴居人顶尖的学习技巧,这段时间够我拿到上百个硕士学位了。但我懒得学。为什么要为了陈词滥调的既定事实去燃烧我小小的时间之烛,去浪费我无尽而又有限的宝贵生命呢?只有傻瓜才会拿读书学习去交换前排观赏仙后座残骸的绝佳视野,尽管你还确实需要伪色增强才能看到那该死的玩意儿。
但是现在,现在我想求索。这只生物的呼喊横跨了这道天堑,大如月球,宽如太阳系,脆如虫翼:我会很乐意花上生命中的部分光阴来研究它的秘密。它是如何运行的?它是如何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地方生存下来的,更别提思考了?它能在半光年外就发现我们,还能推断出我们的眼睛和仪器的特性,从而发送我们能够探测得到、更不用说理解得了的信号,该有着何等庞大、何等高深的智能啊?
那么,当我们以五分之一光速穿通它时,会发生什么?
我在回到床上去的路上,调出了最新发现,但答案依然如故:发生不了什么。这该死的东西已经千疮百孔了。彗星、小行星,普通原行星盘垃圾在这个星系里横冲直撞,就跟在其它每一处星系里一样。红外线探测到了它周身到处逸散出的气体形成的扩散囊,内部柔软多雾的真空从这里飘向更坚硬的外部。尽管我们正要撕裂思维部分的死寂核心,我还是无法想象这么大的动静在这庞然大物感受中会仅仅是一丝刺痛。按照现在的速度计算,我们穿过以后会迅速冲出老远,这层一毫米厚的薄膜根本造成不了丝毫阻碍。
但信号还在继续。 停下。停下。停下。
当然,不是要我们停下飞船,而是要我们停止建设。星门的诞生对它来说是一件残暴和痛苦的事, 是 一次时空强奸 ;它会发出几乎相当于一颗微类星体的伽马射线和X射线。不管有无防护,任何在白区内的血肉之躯都会瞬间化成灰烬。因此 我们 从不会减速下来拍几张照。
反正这是原因之一。
我们不能停下,当然不能。 除非几乎没有增量,否则连航向都不能改变。 转刺蛛号 在群星之间如鹰隼一般翱翔,但在短距航程中操纵起来则像一头猪;在五分之一光速下,哪怕偏航0.1度都可能让你受重伤。而偏航0.5度则会把我们撕裂:飞船会转向新方向,但船舱里的东西还是会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还没等你感觉到,就把周围的上层结构撕得四分五裂了。
即便是改良的奇点在路上也会预备开始,它们就是不肯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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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复苏了,而岛也改变了信息内容。
我们的激光击中它的前缘时,它放弃要求我们停下停下停下了。现在它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深色的连字符在它的外层流过,色素组成的箭头向区外的焦点汇集,就像辐条指向轮毂的中心一样。圆心本身则落在外部,离428明亮的背景非常远,尽管没有标明,但很容易推算出汇聚点位于右舷外六光秒处。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黑影,基本呈圆形,沿着其中一根辐条移动,跟珠子沿着丝线滑动一样。它也在向右舷移动,滑出岛的临时示意图边缘,然后又在初始坐标重现,并这样周而复始地运动着。
这些坐标正是我们按目前的航线在四个月后即将击穿薄膜的位置。上帝要是眯起眼睛,该看到在另一侧的工地里忙活的无人机和主梁了吧,巨大的霍金环面已经在一点一点逐渐成型了。
这回的信息明白无比,连迪克斯都看懂了。“ 想让我们把星门移开…… ”他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但它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造星门的?”
“冯氏机在途中穿透了那层膜。”猩猩指出,“它可能感觉到了。它有感光色素,很可能可以看见。”
“多半还比我们看得更清楚。”我说道。即使是针孔摄像机那样简单的装置,拿它铺上三千万平方公里,获得的分辨率也会非常高的。
但迪克斯脸皱成一团,一副不相信的表情:“那它也只能看到一群冯氏机在飞来飞去。现在还只有零部件,都没开始 组装 呢。它怎么知道我们要建造这么个 火辣 的东西?”
因为它非常非常聪明,你这个傻孩子。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有机体 一词根本不够形容它——能根据这些半成品就能想象出它们最后会建成什么,只瞥了一眼我们用的这些简陋工具就能看出事态的走向,要相信这一点真有这么难吗?
“也许这不是它见过的第一座星门。”迪克斯提出一种说法,“这附近是不是还有另一座星门?”
我摇了摇头:“那我们应该会看到透镜状人工制品的。”
“你之前没有碰上过别人?”
“没有。”过了这么多时代,我们一直是孤独的。我们只是在 逃离 。
而且总是逃离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算了一下。“距离播种还有182天。如果我们现在行动的话,只要把航向改变几个千分卡尺就能重定向至新坐标,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当然,我们等得越久,角度就越难把握。”
“我们不能那么做。”猩猩说,“我们会偏离星门两百万公里。”
“移走那个星门,移走整个该死的工地,移走那些精炼厂,移走那些工厂,移开那些该死的石头。如果我们现在下指令的话,每秒几百米的速度就绰绰有余了。我们甚至不用推迟建造,航行过程中我们可以继续建设。”
“每个向量都会增大建设中的内嵌置信界限。这会提高出错的风险,超过允许的范围,而且还没有任何回报。”
“然而事实就是有个智能生物挡在我们的航线上,这又怎么办?”
“我已经将智能外星生物的存在的可能性考虑进去了。”
“好吧,首先,那可不算什么 可能性 。那玩意 他妈的就在那里 。而按我们目前的航线,我们会一头撞上那个该死的东西。”
“我们正处于宜居带的轨道中,航线中没有行星天体。没有证据表明附近存在航天技术。当前的工程选址符合一切自然保护的标准。”
“那是因为给你制 定标准的家伙 没有想到 这里有一个活生生的戴森球 !”但这是在白费口舌,我也知道。猩猩可以把它那方程算上一百万遍,但要是没有地方能插入变量,它又能干些什么呢?
在事态变糟之前,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们还获准改编这些参数。当时我们尚未发现管理员早就已经预测到了叛乱也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我换了个策略:“考虑一下威胁的可能性。”
“没有证据表明存在任何威胁。”
“看看突触的估算数目!比起送我们到此地的整个文明,那玩意的处理能力还要大上好几个数量级。你以为那样聪明、活了那么久的东西,会没有点自卫的手段?我们假设它是在请求我们移走星门。如果那不是个请求呢?如果那家伙是在赐我们一个撤退的机会,否则它就要亲自出手了呢?”
“它并没有手。” 迪克斯从战术槽的另一端说道,而这次他并不是无礼,只是纯粹蠢到家了,我真想照他脸上来一拳。
我尽力保持语调平稳: “也许它并不需要手。”
“那它能干什么,眨眼睛把我们眨到死?那玩意没有武器,甚至无法控制整张膜,信号传输也太慢了。”
“我们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看法。我们甚至没有试着去了解一下。我们只是一队天杀的修路工人;我们派往工地的就是一堆建筑用冯氏机,而这些玩意被强行拖进了科学研究里。我们能算出一些基本的物理参数,但我们还是不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思考的,不知道它可能会有什么自带的防卫措施——”
“你需要了解什么?”猩猩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们没法了解! 我真想大吼一声。我们陷入僵局了!等到工地上那群冯氏机建成我们需要的东西时,我们就回不了头了!你这娘希匹的蠢机器,我们即将杀死一个比史上全人类都要聪明的生命,而你居然都懒得把我们的高速路挪到隔壁的空地上去?
但是当然,如果我真的把这段话说出来,那岛的生存几率就会从很低降到零了。所以我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我们现在手头的数据已经足够了。如果没法获取更多数据了,也许该开始分析了。
“我需要时间。”我说道。
“当然没问题。”猩猩对我说道,“想要多少时间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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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杀掉这只生物猩猩还不满足,它还想往尸体上吐口水。
装作协助我研究的样子,猩猩尝试解构整个岛,把它大卸八块,然后强行把它和肮脏的地球古生物作比较。它告诉我地球上的细菌能在一百五十万拉德 [7] 的辐射中茁壮生长,还能笑傲严峻的真空环境。它还向我展示了杀不死的小水熊虫的图片,这种生物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蜷缩起来打盹,不管是在海沟深处还是在外太空都能同样轻松自在。只要给它们时间和机会,助它们离开行星,谁知道这些可爱的小水熊虫会走出多远?它们有没有可能活过母星的末日,抱团去往其他行星殖民发展?
尽是鬼扯。
我尽全力学习。我在研究光合作用将光、气体和电子转化为活体组织的炼金术。我在研究太阳风吹在绷紧的泡泡上时所发生的物理现象,计算生命形态从以太中过滤有机物所需的新陈代谢下限。我对该生物的思维速度啧啧称奇:几乎和转刺蛛号的飞行速度相当,比任何哺乳类的神经脉冲快上几个数量级。也许它是某种有机超导体,在这一片寒冷的虚空里,低温电子几乎可以零阻力传递。
我自学了表型可塑性和粗略适应性,偶然的进化性软聚焦容许物种在陌生环境中生存,并且表现出它们在家园里完全不需要的新奇特征。也许正因为如此,在没有天敌的情况下,生命体也可能演化出尖牙利爪并愿意使用它们。 岛能否活下来,取决于它是否有能力杀死我们 ;我必须找到些什么,证明它会构成威胁。
但是我所发现的一切都让我越发怀疑自己注定失败——因为我开始注意到, 暴力是行星上独有的现象 。
行星是演化的严父厉母。它们的表面是战争的温床,将资源浓缩为一块块密集的兵家必争之地。重力迫使你将能量消耗在血管系统和骨骼支撑上,你得时刻小心,以免被这没完没了的残酷斗争压成肉饼。若是走错一步,从太高的地方落下,你宝贵的身体结构就会瞬间四分五裂。就算你克服了这些风险,拼凑出有笨重盔甲保护的下腹部,好挺过爬上陆地的缓慢进程—— 但在行星把小行星或彗星拽下来之前,你能撑多久? 这些玩意会从天而降,把你的时间归零。我们从小就相信生存是一场搏斗,零和游戏是上帝本身的法则,而未来属于那些毁灭了竞争对手的生物——关于这些难道还有什么疑义吗?
但是这里的法则完全不一样。大部分宇宙空间都是平静的:既没有昼夜交替也没有季节循环,既没有冰河时期也没有全球暖化,既没有猛烈的寒暑往复也没有雨过天晴。这里到处都有生命的前兆:在彗星上、附着在小行星上、弥漫在横跨上百光年的星云中。在有机化学反应和赋予生命的放射线作用下,分子云泛着光华。在红外线的照射下,它们布满灰尘的巨翼变得温暖,过滤了坚硬的物体,为恒星铺好了温床;只有来自重力井底层那些发育不良的难民才会称这样的环境致命。
达尔文的理论在这里不切实际,成了不相干的老古董。我们曾经学过的有关生命机制的知识,在这座岛面前统统成了空谈。它由恒星供能,完美适应环境,永生不朽,它不需要为生存而抗争:哪来的猎食者、竞争者、寄生者?428周围的全部生命是一个巨大的连续体,是一种宏大的共生方式。在这里,自然界不是爪牙见红,而是援助之手。
没有能力施暴,岛的寿命已然比行星更加长久;没有技术负担,岛已然比文明更加睿智。它的智慧超出我们的想象,而且——
——而且它很善良。它肯定很善良。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我越发相信这一点。它怎么会想到还有敌人呢?
我回想起之前还不了解它时,对它的称呼—— 肉气球、囊胞 。现在看来,这些字眼简直堪称亵渎。我再也不会用这些字眼形容它了。
除此而外,如果交给猩猩处理的话,还会有一个更加贴切的词——路毙君。而且我看得越久,就越怕那个讨人厌的机器是对的。
如果说岛能够自卫,我他妈也没看出来它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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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刺蛛号做不到,你明白的。这是违背物理定律的。”
从文库出来后,我们到了位于中轴船腹外的一间社交舱内稍作休息。我决定重新从优先的原则开始。迪克斯盯着我,眼中带着可以理解的困惑和怀疑;我的说法太蠢了,几乎不值一驳。
“是真的。”我向他保证,“像转刺蛛号这样质量的飞船加速起来,是相当耗费能量的,尤其是在相对论速度下。你要消耗一整颗恒星的能量。有人计算过,如果我们要成功到达恒星,我们就得用拇指那么大的飞船,而操纵飞船的则是下载到芯片里的虚拟人格。”
哪怕是对于迪克斯,这也太扯了。“不对。没有质量的话,就不会坠向任何东西。如果转刺蛛号只有那么小的话,那根本运转不了。”
“但要是你没法替换任何质量,没有虫洞,没有希格斯通道,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你的引力场抛往行进的方向。你的重心就只会停留在那里,呃,在你自己的重心上。”
迪克斯一阵痉挛般的摇头:“但这些东西我们是有的!”
“我们确实是有。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不知道。”
他焦躁地在甲板上踱步。
“这是物种的历史。”我解释道,“我们以为我们已经把一切都研究出来了,我们以为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的谜题,然后就有人发现某个无关紧要的小数据点不符合范例。每次我们想掩盖这个漏洞时,漏洞都越来越大,然后在你察觉之前,我们整个世界观就都颠覆了。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今天质量还是限制因素,明天就变成了必要条件。我们自以为了解的事物——是会变的,迪克斯。而我们也不得不随之变通。”
“但是——”
“猩猩不会变通。它遵循的规则已经是上百亿年前的了,而且它娘的没有一点想象力,但这不是谁的错误,而是人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在漫长的时间中保证任务顺利进行。他们想要我们始终走在正轨上,因此他们建造了不可能偏航的东西;但他们也知道事物是会变的,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迪克斯,为了处理那些猩猩处理不了的问题。”
“外星人。”迪克斯说。
“外星人。”
“猩猩处理得很好。”
“怎么处理的?杀掉?”
“它挡在路上又不是我们的错。它没有威胁——”
“我才不管它有没有威胁!它是活的,而且它有智慧,杀了它只是为了扩张某个外星帝国——”
“人类帝国。我们的帝国。”突然间,迪克斯的手不再抽搐了。他突然就站住了,跟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我哼了一声:“你对人类了解多少?”
“我就是人。”
“你他妈就是一只三叶虫。这些星门启动时,你有见过跑出来的是些什么东西吗?”
“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回想着,“有一回有过——几艘飞船,好像是的。”
“咳,我看到过的远比这点东西多得多,相信我,如果那些东西也能算人类的话,那也只是处于过渡阶段的人类。”
“但是——”
“迪克斯——”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你看,这不是你的错。你所有的信息都是从一个僵化死板的白痴那儿获取的。但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地球。地球已经不存在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离开十亿年后,太阳就把它烤焦了。不管我们在为什么效力,它——它就是和我们说句话都不可能了。”
“是吗?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干?为什么不干脆,干脆放弃呢?”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试过了。”我说道。
“然后呢?”
“然后你的猩猩就关闭了我们的维生系统。”
头一次,他说不出话来了。
“它是台机器,迪克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它只会按程序运行,不会变通。 ”
“我们也是机器,只是构成的材料不一样。我们会变通。”
“是吗?上次我来查验的时候,你还在拼命吮那玩意的奶头呢,你甚至连关掉皮质链接都做不到。”
“那是我学习的方式,没理由改变。”
“那偶尔扮演一回该死的人类如何?和别人相处得好一点如何,尤其是下次你出舱作业时,人家没准还只好救你一条小命呢?这理由对你来说够充分了吧?实话跟你说,此时我对你的信任,跟我对战术槽的信任差不多。我甚至没把握我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不是我的错。”在他脸上,我头一回看到除惊恐、困惑、一根筋之外的表情。“是你,你们全都一样。你说话会跑偏,思维会跑偏。你们全都这德行,而且这很伤人。”他脸上什么东西变得僵硬起来。“这项任务根本就不需要你在线。”他咆哮着,“不需要你。我本来可以自己完成整个工程,跟猩猩说了我能做到——”
“但也是猩猩认为你还是该叫醒我,而你总是对猩猩言听计从,不是吗?因为猩猩总是无所不知,猩猩是你的老板,猩猩是你他娘的神。所以我才要起床给某个白痴专家当保姆,因为这个家伙要是没被牵着鼻子走的话,连个招呼都不会打。”我潜意识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我正说得起劲,“你想要个真正的楷模吗?你想要个需要仰视的东西吗?忘了猩猩,忘了任务吧。你就不能抬头看看前面吗?看看你那心爱的猩猩想要干什么,就因为那东西碰巧挡在了路上。那个东西比我们谁都要好。它更加聪明,它爱好和平,它不希望我们受到任何伤害——”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
“不,是你不可能知道,因为你他妈智障。任何一个正常的穴居人都能一秒看穿,而你——”
“真是疯了。”迪克斯对我嘶声说,“你发疯了。你是坏人。”
“我是坏人!”似乎我另有一个分身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疯狂的尖叫,几近歇斯底里。
“为了任务。”迪克斯转身走开了。
我觉得手疼。我往下一看,吃了一惊:我拳头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了手掌上的肉里。把手张开都费了我一番工夫。
我差不多回想起这是什么感觉了。我过去一直有这样的感觉。那时一切都还是有意义的,热情尚未消退成例行公事,愤怒尚未冷却成不屑一顾,永恒武士桑戴·阿祖曼丁也还尚未无奈地接受把智障儿童骂个狗血喷头的行为。
我们当时都怒气冲天。这艘船还是有一些烧焦的部分至今无法居住。我记起这种感觉了。
这是觉醒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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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醒了,孤身一人,而且身边的傻瓜可比我多,这让我感到恶心。有规矩也有风险,你不能一时兴起就把休眠中的人唤醒,但是管他妈的,我要叫增援了。
迪克斯肯定还有其他父母,至少还有一个父亲,他那个Y染色体又不是从我这得到的。我咽下自己的不安,查了一下乘客名单;调出基因序列;进行交叉比对。
嗯。只有一个:凯。我想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因为我们在天鹅座裂隙的那一夜解锁的姿势有点多,猩猩便得出了过多的结论?这不重要。反正他从你我处各得到了一半基因,凯,该开始行动了,该——
噢该死。噢不。千万别。
(有规矩,也有风险。)
名单上说事情要追溯到三次建造工程之前。凯和康妮两个人都出事了。一个气闸卡住了,下一个气闸还要沿转刺蛛号的外壳走很远,而严重的紧急事件正在这两个气闸之间蔓延。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舱内,但蓝移背景辐射还是将宇航服内的他们烤透了。他们之后好几个小时还在呼吸、说话、走动、哭叫,仿佛他们还好好的一样,但他们的内脏已经崩溃,并且在出血。
那次轮班中还有另外两个人醒了,他们留下来清理了现场。他们是伊希梅尔,和——
“呃,你说过——”
“你个混蛋! ”我一下窜了起来,照我儿子脸上来了一记猛击,十秒的心碎背后是节制了千万年的怒火。我感到他嘴唇后面有几颗牙齿松动了。他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眼睛瞪得像望远镜,血花从他的口中绽开。
“你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他尖叫着,沿着甲板连滚带爬地向后躲。
“他就是你那操蛋的父亲!你早就知道了,你就在现场!他就死在你面前,而你根本就没有告诉我!”
“我——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个混球?是猩猩教唆你撒谎的,对不对?你是不是——”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他哭喊着,“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的怒火突然像空气一般从缝隙里漏了个干干净净。我无力地倒在拟舱里,双手掩面。
“就在日志里。”他呜咽着,“一直都在里面,没有人掩盖它。你怎么会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呆滞地承认,“噢我——我是想说……”
我是想说我知道才怪,但我没有感到意外,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但内心深处没有。过了一段时间后,你只是——不去看了。
有规矩的。
“他们过得怎么样。”我儿子柔声说,“你连问都没有问过。”
我抬起视线。迪克斯靠在房间另一头的墙上,睁大眼睛望着我,他被吓得不敢从我身边跑向门口。“你在这干什么?”我疲倦地问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试了两次才发出来:“你说过我可以回来找你的,如果我烧掉链接的话……”
“你烧掉了你的链接。”
他哽咽着点点头。他用手背擦掉了血迹。
“你这么干猩猩怎么说?”
“他说——它说没关系。”迪克斯说,这马屁拍得太明显了,那一刻,我差点真以为他开始我行我素了。
“所以你征求了它的允许。”他开始点头,但我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少耍我,迪克斯。”
“他——实际上就是他建议的。”
“我明白了。”
“那么我们可以聊聊了吧。”迪克斯补充道。
“你想聊什么?”
他看着地板耸耸肩。
我站起来走向他。他紧张起来,但我摇了摇头,伸开手。“好了,没事了。”我靠在墙上,慢慢坐了下去,直到坐在他身边的甲板上。
我们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
“很久了。”我终于开口。
他看着我,一脸迷惑。 在这里,“久”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又换了种说法。“有人说利他主义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
一瞬间他眼睛里一片茫然,然后变成了恐慌,我知道他刚才去链接里搜索这个词的含义了,但返回来的是空白。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俩了。“利他主义。”我解释说,“就是无私,做牺牲自己但帮助他人的事情。”他似懂非懂,“他们说每个无私的举动说到底其实是为了操纵他人、亲缘选择、互利互惠或别的什么,但他们错了。我可以——”
我闭上眼睛。这比我想象中要难。
“只要知道凯没事,康妮很高兴,我就会很开心。即使这对我没有一点好处,即使会让我做出牺牲,即使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俩当中的任何一人。为了知道他们还平安,我愿付出几乎一切代价。”
“只要相信他们还……”
尽管过去的五次建设工程里你都没见过她;尽管自射手座以来,他也再没有和你调过班。他们只是睡了。也许要等下次吧。
“所以你没有检查名单。”迪克斯说得很慢。血沫从他的下嘴唇冒出来,而他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们都没有检查。”只有我检查了,现在他们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一点核苷酸被猩猩拆下来循环利用,拼成了我这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儿子。在这一千光年以内,只有我们两个温血动物了,我感到很孤独。
“对不起。”我低声说着,身体前倾,舔去他青肿流血的嘴唇上的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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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在地球上——地球还存在的时候,曾有一种小动物叫做猫。我以前养过一只。有时候我会看它睡觉,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它梦见自己在捕猎的时候,爪子、胡须、耳朵都会疯狂地抽动,也不知道它的大脑梦到了哪种情景。
猩猩钻进我儿子的梦乡时,他看起来也是那副模样。
如果说这是比喻,那也太过直白了:线缆在他脑子里游动,像寄生虫一样通过老式光缆进食,因为无线链接已经被烧毁了。要么就是强迫进食,我是这么觉得的;毒药流进迪克斯的脑袋,只进不出。
我不该来这儿的。我不是刚刚因为隐私受到侵犯而大发雷霆吗?(刚刚指十二光日之前,一切都是相对的。)但是我也没看出迪克斯这里有什么隐私值得侵犯:墙上没有什么装饰,既没有艺术品,也没有能体现他兴趣爱好的东西,更没有全景控制台。每个套间都有的性玩具还放在架子上,没有用过;要不是我最近见识了他的男性雄风,我还以为他在禁欲。
我在干什么?这难道是某种变态的母性本能,某种更新世母性子程序遗留下来的表达式?我就这么像个机器人,被脑干派到这里保护我的孩子?
保护我的伴侣?
不管情人还是幼子都无所谓:他的住所就是个空壳,里面没有一点迪克斯的个人烙印。只有一具被抛弃的躯壳躺在拟舱中,他手指抽搐着,眼睛在紧闭的眼睑下面跃动,像是在随着神游的思维作出反应。
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这里。猩猩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十亿年前就烧毁了它的窥探眼,而我儿子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因为——呃,因为对他来说,现在是没有“这里”这个概念的。
我该如何来理解你呢,迪克斯?这完全说不通。从你的肢体语言都能看出来你是在培养缸里长大的——但我远远算不上你见过的第一个人类。有一群好伙伴陪你成长,这些人我都认识,而且我信任他们。信任过。可你为什么最后站到了另外一边呢?他们怎么会让你溜走呢?
还有,为什么他们没有就有关你的事警告我?
确实,是有规矩的。在死寂的漫漫长夜里,可能有敌人在监视,还可能有——其他损失。但这次的事件史无前例。肯定会有人留下一点什么东西的,一些埋藏在比喻中的线索,它们被埋藏得十分精妙,头脑简单的人破译不了……
我愿为掘出通道付出巨大代价,去看看你现在正在看的东西。当然,不能冒这个险;一旦我试图抽查基础波特之外的东西,就会马上被发现,而且——
——等等——
信息传输的波特率太低了。这根本显示不出高分辨率的图像,更不用说触觉和嗅觉信息了。你身处的世界顶多就是由线框组成的。
还有,看看你的动作。你的手指、你的眼睛——就像是梦见了老鼠和苹果派的猫咪。像我一样,总是回想着地球上早已消失的海洋和山巅,直到我意识到,活在过去只是死在当下的另一种形式。比特率显示这几乎连测试模型都算不上;但你的身体则表明你正沉浸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台机器到底对你耍了什么花招,居然能让你把这样一碗稀粥当成一餐盛宴?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能被抓到、尝到、听到时,数据才能更好地被理解;比起曲线图和散点图,我们的大脑生来就能区分多得多的细微差别。哪怕是最枯燥的技术简报都比这个更有意思。既然能绘出油画或全息图,那为什么只满足于线条画?
为什么会有人要进行简化?是为了减少变量集合,处理难以处理的事物。
凯和康妮。那么应该会有几个纠缠不清、难以处理的数据集。在事故发生之前,在情境简化之前。
确实该有人就有关你的事警告过我,迪克斯。
也许有人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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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儿子离开了安乐窝,把自己包裹在甲壳里出舱作业。他不是孤身一人;猩猩派了一架远程操作机陪他到转刺蛛号的船壳外面,唯恐他失足坠入群星密布的过往。
也许这充其量也就是一次训练,也许这样的情景只是演练而已——灾难性的控制系统失灵、猩猩及其备份离线、所有的维护任务突然落到了血肉之躯肩上——只是为根本不会发生的危机彩排一番。但是在宇宙的生命长河中,再不可能出现的情景都肯定会出现;所以我们还是要走个过场,练习一下。我们屏住呼吸,来到外面。我们的时间紧迫:即使我们全副武装,在这样的速度下,蓝移背景辐射还是能在几小时内把我们烤熟。
自我上次拿起套间中的传感器以来至今,不知道有多少行星诞生又消亡。“猩猩。”
“随时恭候,桑戴。”流畅、伶俐,还和蔼可亲——老练的变态才会用的随和语调。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明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策划下一次行动。古老的防卫措施给你造成了太大麻烦,于是你就从零开始,从不记得旧日历史的人下手。就是这些被你简化了的人。”
猩猩缄口不言。无人机发来的馈送显示迪克斯正攀过一块乱七八糟的地表,它由玄武岩和金属基混合物组成。
“但你没法单独带大一个人类小孩。”我知道它曾尝试过:船员名单上没有任何有关迪克斯童年的记载,他第一次出现就已经十四五岁了,而他某天凭空出现的时候,并没有人过问,因为谁都没有……
“看看你把他培养成了什么样的人。他很擅长用“如果/那么”造条件句。在捣鼓数字和循环语句方面无人能敌。但是他就是不会思考,不会进行哪怕最简单的直觉跳跃。你就像一只——”我想起了一则地球上的传说,在那个年代,阅读并不算可耻地挥霍生命——“一只狼,一只想养育人类儿童的狼。你可以教他靠四肢着地行走,你也可以教他群体动力学,但你没法教他直立行走、没法教他说话、没法教他做人,因为你他妈蠢到家了,猩猩,而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你才把他丢给我,你以为我能帮你纠正他。”
我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着险棋。
“但他对我来说屁都不是,你明白吗?他连空气都不如,他就是个累赘、是个间谍、是浪费氧气的痉挛症患者。你要是说服不了我,我就把他锁在外面看着他被烤焦。”
“你是他的母亲。”猩猩说,因为猩猩读过各种有关亲缘选择的内容,它只是太蠢,蠢到分不清细微差别。
“你个白痴。”
“你爱他。”
“不。”一团冰冷的寒气在我胸中氤氲。我口中吐出词句,声音从容而平淡,“我不会再爱了,你个没脑子的机器。这就是我到这里的原因。你真的以为他们会把宝押在这些没法自立的玻璃娃娃身上,靠他们来完成你那宝贵的、无尽的任务?”
“你爱他。”
“只要我想的话随时可以宰了他。要是你不把星门移走的话,那我就真的会这么干。”
“我会阻止你。”猩猩温和地说。
“其实问题简单得很。只要把星门移走,我们就能各取所需。要是你不肯妥协,还想着要把我的意图将就算作你需要的母亲的抚慰的话,我可是发过誓要扭断那个小畜生的脖子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猩猩。而且你可能会发现,我可不会像凯和康妮那么容易地被干掉。”
“你无法中止这项任务。”它的声音堪称温柔,“你已经尝试过了。”
“这和中止任务没关系,只是要略微推迟一点。你的最优方案已经没戏了。现在想建成那座星门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拯救那个岛,否则就杀死你培养的原型。你自己选。”
成本效益问题太简单了,猩猩瞬间就能解决。但它还是一言不发,沉默还在继续。我敢打赌,它在想其他办法,在找变通方案。它在怀疑当前情景的基本前提,想确认我是不是心口如一,想知道它从书上看来的,有关母爱的内容是不是真的这么离谱。也许它在探究历史上家庭内部谋杀的发生率,希望能找到漏洞。漏洞应该是有的,至少我就知道一个。但是猩猩毕竟不是我,它只是个更简单的系统,却想找出个更聪明的办法,这也让我赢得了优势。
“你会欠我的。”它最后说道。
我差点笑出声来:“什么?”
“不然我就会去告诉迪克森,你威胁要杀掉他。”
“那你去啊。”
“你不会想让他知道的。”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怎么,你觉得他会反过来杀我吗?你觉得我会失去他对我的 爱 ?”我故意拖长了最后一个字,表明这有多么荒唐。
“你会失去他的信任。在这儿你们必须彼此信任。”
“噢对喔,信任,正是这项任务操蛋的前提。”
猩猩保持沉默。
“为了讨论能继续下去。”过了一会我开口道,“假设我赞同你的说法,那么我到底 欠 你什么?”
“一个人情。”猩猩回答道,“以后再还。”
我儿子还在群星间天真地飘浮,他的命保住了。
#
我们休眠了。尽管猩猩很不情愿,但它还是对无数的微小轨迹进行修正。我把休眠舱设置为每隔几周唤醒几次,多燃烧一点生命之烛,以防敌人再耍阴谋诡计;但就现在看来,它还是挺安分守己的。在我生命中的各个时段,DHF428像定格动画一样一段段向我们逼近,如同许多珠子串在一根无限长的丝线上。工厂基址跳到了我们右舷的视野中:精炼厂、仓库、纳米加工厂,一群群冯诺依曼机互相生产、装配、回收,组成护罩、电路、拖船和备件。最为精密的 克罗马农 ⑧ 技术在宇宙中变异和迁徙,就像身披甲胄的肿瘤。
那个彩虹色的生命体像门帘一般垂下,隔在恒星和我们之间;它脆弱而不朽,陌生得难以想象,光是它的存在这一超然的事实本身,就已将我等种族所取得的一切成就碾压成了渣滓。我向来不相信神,不相信普世的善,也不相信绝对的恶。我只相信有的事行得通,有的事行不通。除此之外,剩下的都是些镜中花水中月,是用来操纵无名小卒的把戏,比如我。
但我信任岛,因为没人逼我信。它也不需要我无条件的信任:它出现在我们的前方,它的存在是一项经验事实。我无从得知它的想法,也无从得知它的起源和演化细节。但是我能看见它:硕大无比、令人神往,和人类完全不一样,所以它也必然比我们强,比我们能变成的任何形态都要强。
我信任那座岛。为了拯救它,我把自己的儿子作为赌注。它要是死了,我会杀了我儿子为它报仇。
我也许会。
在虚度了几百万年光阴后,我终于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
最后一段路程了。
一层一层的十字线在我面前排成一行,无尽地瞄准目标中央的靶心,令人眼花缭乱。尽管现在离点火只有几分钟了,但由于距离太远,未完工的星门仍然看不见。但现在这个时候肉眼可限制不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穿针的速度快得出奇:在我们发现之前,它就已经被我们甩到后面去了。
换句话说,若是我们的航线修正相差毫厘——我们万亿公里的弯道偏离了哪怕最多一千公里,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的设备显示,我们已经对准了目标。猩猩也告诉了我说我们已经对准了目标。转刺蛛号向前冲去,她的质量被魔法般置换掉,整艘船没入无尽虚空。
我望向无人机转发过来的影像。这是一扇能窥探历史的窗户——即使在现在,还是存在几分钟的时滞。但是过去和现在的距离每一秒都在拉近。刚刚完成的星门隐隐浮现,在群星之间透着不祥的气息,好似一张吞噬现实的巨口。冯氏机、精炼厂、装配线都在一侧排成垂直的一列,它们的工作完成了,尽管尚未报废,但自毁程序即将启动。出于某种理由,我同情它们,我总是这样。我希望我们能把它们收集起来带走,用于下一次建设——但是经济学法则到了各处都适用,按照法则的说法,把这些工具使用一次就扔掉更能节约成本。
猩猩对这条法则的重视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至少我们拯救了那座岛。 我希望我们还能多待一会儿。和一个真正的外星智慧生物进行第一次接触,我们交流了些什么?交通信号。在没有求我们饶它一命时,岛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想过提问。我想过在时滞从禁止级回落到不便级时唤醒自己,设计出某种混杂语,使其包含一个伟大心智所知的事实与哲学,而这一心智比所有人类加起来还要广博。真是个幼稚的幻想。早在可笑的达尔文演化进程把我的身躯塑造出来前,这座岛就已经存在很久了。这里没有交流,也没有思想的交融。天使不会和蚂蚁说话。
距离点火只有不到三分钟了。我看到了隧道尽头的亮光。转刺蛛号附带的时间机器几乎没有再回顾过去了,在未来接管现在的数秒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根据所有渠道反馈来的信息,目标仍处于锁定中。
战术槽哔哔作响。“收到信号。”迪克斯报告说,而且确实有信号:在战术槽中央,恒星又在闪烁了。我的心悬了起来: 天使终于和我们说话了吗? 也许是一句谢谢?或者是解决热寂的办法?但是——
“它在我们前方。”迪克斯喃喃自语,我突然反应过来,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还有两分钟。
“计算有误。”迪克斯低声说,“星门还迁得不够远。”
“够远了。”我说道。我们移动星门的距离完全遵照岛的指示。
“还在我们前方!看看那颗恒星!”
“看看那个信号。”我对他说。
比起我们在三万亿公里的路途上所遵循的信号,这段信号显得一点都不像精心编排的。某种程度上,它几乎是——随机的,不加思索、惊慌失措。只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逮到,只剩几秒挣扎时间的东西,才会发出如此突然而惊恐的尖叫。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点与漩涡以这样的模式结合起来,但我一定正确理解了这段信号的本意。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们没有停下。宇宙中甚至都没有哪种力量能让我们减速。过去等于现在;转刺蛛号在一纳秒内冲进了星门中心。她冰冷的黑色核心质量大得不可想象,拖住了某个遥远的维度,并将其呼啸着拖至此时此地。启动了的星门在我们身后爆炸了,绽出炫目的巨大光晕,每个波长都足以致一切活物于死地。我们的船尾过滤器全负荷工作着。
炽热的波阵面追着我们没入黑暗,跟以往上千次没有什么不同。生产的剧痛将会平息,虫洞将会安分下来,和往常一样。也许我们可以凑得足够近,以一睹从魔法门中新出现的超凡怪物。
我想知道你们会不会注意到我们留在后面的尸体。
#
“我们可能错过了什么。”迪克斯说。
“我们错过了一切。”我告诉他。
DHF428在我们身后开始红移。透镜状制品在后方视野中闪烁;星门已经稳定了,虫洞也启动了,透过它的金属巨口,光与时空被吹入一个彩虹色的泡泡中。我们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直到超过瑞利限度 [9] ,远远超过它能起效的端点。
然而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东西出来。
“也许我们的数值有误。”他说,“也许我们算错了。”
我们的数值是对的。我不到一小时就检查一遍。那个岛只是有——敌人,我猜。至少是牺牲品。
但我总归还是猜对了一件事——那个混蛋很聪明。它观察我们的到来、弄清如何和我们交流、把我们用作武器,把对它的威胁变成了一个,一个……
我觉得苍蝇拍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
“也许那里打了一场战争。”我咕哝着,“要么它是在争地盘。也有可能只是——家庭纷争。”
“也许它根本不知道。”迪克斯提出了意见,“也许它以为那些坐标是空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心想。你为什么开始关心起来了?然后我逐渐明白了:他根本就不关心那座岛,从来就没有关心过。他换这种乐观说法不是为了他自己。
我儿子是在试图安慰我。
但我不需要安慰。我真是个白痴,我居然相信有与世无争、纯洁善良的生物存在。在那一小段时间里,我绘出了一幅梦中世界,在那里,生命都慷慨无私、无意勾心斗角,无需牺牲其他生命来挣扎求生。我神化了自己尚不能理解的东西,到了最后才发现它是如此显而易见。
但我现在好些了。
都结束了:又一次建造,又一根标杆,又一段无可取代的生命,我们的任务也没能离完成更进一步。我们有多么成功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们的工作做得多么好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转刺蛛号上,任务完成这个词组毫无意义,最多就是个充满讽刺的逆喻。任务有可能在某一天失败,但永远不会终止。我们会永远走下去,像蚂蚁一般爬遍宇宙,把你们那天杀的超级高速路拖在身后。
我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至少有我儿子在这里教我。
[1]二战期间,美国人在太平洋里的小岛上建立临时基地;当地人看到美军飞机和船舰源源不断地运来货物补给,便将其当作神祗来崇拜。美军撤走后,当地人还把树枝和稻草等材料搭成飞机和舰船的模样,祈祷“神祗”再一次显灵赐福于他们。
[2]1尧克=1024克
[3]1艾瓦=1018瓦
[4]指胼胝体,位于大脑半球纵裂的底部,连接左右两侧大脑半球的横行神经纤维束,是大脑半球中最大的连合纤维。
[5]取1兆=1016
[6]即“必要的多样性定律”,由控制论的奠基者——阿什比提出。该定律指出,只有当控制器(或控制系统)的多样性不低于控制对象(或对象系统)的多样性时,才能实施有效的控制。
[7]1拉德是1克受辐射的物质吸收任何一种射线100尔格辐射能时的剂量。对于人类来说,600拉德即可致命。
[8]克罗马农人是在距今3万年前,于欧洲出现的晚期智人,为现代北欧人、北德人、巴尔干人的祖先之一。
[9]瑞利限度一般指观测孔径的倒数,观测孔径越大,则在空域中对角度的空间分辨率越好。
作者 | 彼得·沃茨,加拿大作家,获得全球17个奖项与50多个提名,包括雨果奖及轨迹奖,其作品被译成20多种语言。其中“裂缝三部曲"及《盲视》都有中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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