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杀人了,因为一份外卖。
”
说这话的时候,邢凯提着两份青椒肉丝炒饭、一份香菇炖鸡饭,站在刑警支队大厅,面对着伸手接外卖的袁常旻,兜里手机
“
嗡嗡
”
直响。
5分钟后,邢凯坐进了审讯室。年轻人个儿不算高,身材偏瘦,镜片上全是化了水的雾,雾后嵌着对不聚焦的眼睛。他冻得乌紫的手没地方放,绞在两腿间,右手掌小鱼际擦了大片紫药水。
已经过了饭点,邢凯揣着半个面包,袁常旻还没来得及吃饭。
“
姓名。
”
“……
邢凯。
”
“
年龄。
”
“
26
……
27
。
”
“
26
还是27?
”
邢凯低下头,手背搓了把淌青涕的鼻子:
“
明天满27。
”
袁常旻饿得有些烦躁。年底了,正经人忙着搞述职,不正经的都在冲KPI,辖区乱成一锅粥,他这三天就睡了6个小时,其中1小时还是出外勤在车上囫囵眯的。好不容易今天结了2份报告,熬到8点半点外卖,没曾想碰上个投案自首的
“
杀人犯
”
,搁谁心情都好不了。
“
说说情况。
”
“
嗡嗡
——”
邢凯的手机又响了,他下意识摸兜,看了眼黑着脸的袁常旻,又把疼得发痒的手搁回腿间。
“
警察同志
……
知道我为什么不戴手套吗?戴上了,刹车捏不住,容易出事
——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这人,打小就喜欢琢磨事儿,我奶夸我机灵,左邻右舍都说,这样的孩子将来有出息。我也觉得,我能有大出息。
”
出息不是谁觉出来的。袁常旻说这话的时候,邢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2015年,邢凯一毕业就进了地方银行。用他的话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工作。
可惜,爱琢磨的邢凯受不了银行死气沉沉的氛围,干了2年,揣着攒下的一点钱,跟家里挪了几万,毅然辞职,一头扎进大城市,成了青年创业洪流中最渺小的一粟。
“
我拿了12万,我两个朋友凑了18万,30万,连加盟费带租金,在商业街开了个奶茶店。警察同志,你爱喝奶茶吗?很多人都爱喝,我觉得我们能行
……”
出息不是谁觉出来的,成功也不是。
执照、消防、供货、店员、上外卖,邢凯跑前跑后,最后死在卫生上。商业街的老鼠不怕人,咬了店里水果,还差点咬了检查员的脚脖子。
揣着红包的矮胖男人失声尖叫。邢凯想,完了。
一个朋友回了老家,邢凯不服输,跟着另一个朋友瞄上普惠金融市场。8万砸出12000的月收入,邢凯请朋友吃了顿人均300的烤肉,两人推心置腹,对着风机、就着冷面汤结拜。
第二个月,12000变成6000。第三个月,6000变成0。
“
之后,我再没联系上我这个兄弟,也再没联系上平台。我挤在贴着封条的玻璃门前,一个大哥问我投了多少,加群大家一起讨说法。我花120进了群,群里有两、三百人,都在痛骂政府、诅咒社会,我觉得这么多人,总能找到说法。3天后,大哥也不见了。
”
镜片上的雾都消了,袁常旻看清了邢凯的眼睛,血丝密布。邢凯的手机又响了,
“
嗡嗡
”
声像是在催命。
“
我认了,揣着简历去面试,只要能要我,能让我还上房租的贷款就行。我不想回家
……
警察同志,换了你,你敢回家吗?我跑了半年销售,去公园、咖啡店、写字楼,推销我都不知道能有什么用的东西,还了4个月。
”
邢凯搓着两手,冻裂的口子嵌着血印,
“
公司拖了2个月薪水,发不出来,老板说:
‘
剩下的几箱货,你们拿走吧。
’”
邢凯没拿那些货,有公司的时候卖不出去,公司都没了,更卖不出去。他被公司赶上大街的时候,也被房东赶上了大街
——
长租公寓垮了,还有半年的贷款没还完。
“
我又回去了。
”
“
哪儿?
”
“
公司,我把老板的电瓶车偷了。
”
“
你不怕他报警?
”
邢凯摇摇头:
“
他怕我们报警。
”
“
后来呢?
”
“
警察同志,你知道5块钱就能住一夜的地方吗?都是三和大神、讨薪的民工
……
我去住了,白天送外卖,晚上睡硬板床。
”
邢凯的手红彤彤的,恢复流速的血将手指冲得发肿。他看着袁常旻,在手机的
“
嗡嗡
”
声里开口:
“
你还没吃饭吧,你点的那家外卖,离刑警支队1.3公里,不算远,我接单的时候,离店2.8公里。一路过去,要闯8次红灯,逆行2条单行线和5条马路,才能在38分钟内送到。这一单,我能赚6块钱,如果超时被投诉,就要扣钱。其实一开始,我都老老实实等红灯,不走平台推的逆行捷径,那时候,我一天只能送几十单。
”
邢凯摘下眼镜揉眼睛,袁常旻分不清是结膜炎发痒,还是别的原因。
“
有个老哥跟我说,闯吧,大家都在闯
——
你顾不上道德底线,你得先生存。
”
“……
你就开始闯红灯了?
”
“
我不闯,等饭吃的客户就要催单,我就得取消送不过来的单。平台给的接单最小值是2单,我必须在50分钟内同时送2个外卖,如果要取消,就得一边骑车一边在45秒内拒绝。警察同志,你知道吗
……
取消接单,平台会惩罚你,45分钟内都不会派新单。我拒绝,就意味着没单可接;我接受,就会超时罚款。
”
邢凯说,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胃袋,人们蠕动的饥饿层层压在他身上,用无法和解的悖论催着他接单,催着他加快速度,催着他在车流里搏命。
袁常旻没接话,他看着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自然潮红的年轻人,觉得整个城市都变成了胃袋,一个解决饥饿的外卖员,在滑腻的分泌着酸性物质的胃壁上奔逃,执着而可笑地避免被消化。
“
前天,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要从3.2公里外接一单网红烧烤,给一个小区送过去。我等红灯的时候,只剩3分钟,距离目的地还有820米。
”
袁常旻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
“
我没辙了,一拧油门冲了出去,一个大爷正在过马路
……
我们撞上了,我摔出去一截,还好穿得厚,只擦破了手。
”
看一眼右手,邢凯挠了挠那片痂:
“
我没敢停下,爬起来骑上车就跑了,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
按时送达。我抢在最后几秒把餐送到了,但摔倒的时候压坏了餐盒,汤洒了出来,顾客不收。我跟他赔礼道歉,我说求你了,我不能被罚款。
”
邢凯花了12分钟,才保住那一单的4块钱。从小区出来以后,他第一反应是赶回事故地,看看大爷怎么样了,却发现路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
“
惨咧,就这么死了
……”
“
肇事的好像根本没看到一样,直接就跑了。
”
“
丧德行哦
……
这个世道,人心都坏了。
”
听着围观者的议论,邢凯脑子
“
嗡
”
的一下,手机也
“
嗡嗡
”
地响
——
那是平台给他派单的动静
——“
来新单了
”
。他机械地摸出手机接单,转头向着店铺飞驰而去。
三天后,邢凯提着外卖走近刑警支队大厅,看着迎过来的袁常旻,鬼使神差地自首了。
话到这儿,邢凯已经无话可说。同事小李推门进来,给袁常旻使了个眼色。袁常旻示意询问暂停,起身离开审讯室,3分钟后回来的时候,邢凯正在问记录员他会判多久。
“
嗡嗡
——”
手机还在响,袁常旻抹了把脸:
“
兄弟,你没杀人。
”
“
我自首了,能不能减
……
什么?
”
“
你没杀人,交警支队核实了。那天那个路口发生了两起交通事故,一起电瓶车撞倒老人,老人左腿骨折,路人搭了把手送去了医院。另一起,一辆渣土车起步撞倒了一个外卖员,刚好在视野盲区,渣土车司机没看见,碾过外卖员头部开走了,外卖员当场死亡。昨天上午,渣土车司机已经归案了。
”
审讯室一片寂静,邢凯盯着袁常旻十几秒,缓缓低下头,一手撑上扶手想要站起身,却突然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拿通红的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袁常旻的手机也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商家的消息:
尊敬的顾客,您好!感谢您到饿不着用餐,祝您用餐愉快,有任何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小店,我们会定期推出新品,记得常来哦!
创业不易,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给个五星带字好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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