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分开前,我在看《致D》。
那是法国哲学家高兹为他身患绝症的妻子多莉娜写的情书,记录了二人共度五十八年的情感历程,写完了,打开煤气一同赴死。
令我感动的,其实不是高兹那段著名的开头,而是文中多莉娜的爱情观:
「如果你和一个人结合在一起,打算度过一生,你们就将两个人的生命放在一起,不要做有损你们结合的事情。建构你们的夫妻关系就是你们共同的计划,你们永远都需要根据环境的变化而不断地加强、改变,重新调整方向。你们怎么做,就会成为怎样的人。」
正是这样丰沛有力的爱情观,坚定了高兹与她共度一生的信念。
能够构筑一段美好而漫长的感情的人,必须是一个有力量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忽视这一点:他很好,很可爱,却不是一个有力量的人。而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支撑不了两个人的感情的——两个人若是淡淡的,反而不难,但我跟他的感情太深太重,就格外考验人。
那种力量感来自哪里呢?有很多源头,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来自对于人生的审视和思考。你把自己的人生放在手心里,细细去看,翻来覆去地想,慢慢就会知道,什么是不重要的,什么是重要的。不重要的那些,对很多人而言会成为人生的难关,你却可以轻轻越过;重要的那些,很多人不会珍惜,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你却一早知道敬畏。
我所向往的爱情,不是波伏娃与萨特的那种,我认为他们对待爱情实在太过傲慢,非等到一块儿埋了才肯安静——而是高兹和多莉娜的这种。
我跟他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对于爱情的理解不同。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高兹也曾经对他们的结合感到犹疑,多莉娜放他一个月自己去想,结果他就想通了,觉得分开了会后悔一辈子,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回来结婚了。
高兹虽然不如多莉娜那么有力量,但他在关键的时刻会知道害怕和敬畏,「你是我第一个投入了全身心去爱的女人,我能够感受到你在我内心深处激起的共鸣,总之,是我真正的初恋,如果我不能真切地爱你,也许我再也不能爱任何人」——就这么一个决定,决定了一辈子。
而我自己的判断是,只要他跟我在一起,他迟早会与我的理解趋同。我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刻,有时也会等到一些端倪。但实在太他妈难等了。
会爱的人,对爱情总是充满了敬畏。在好的时候,为不好做准备,在不好的时候,总是念着好。维持一段长久而亲密的关系是最甜蜜又最辛苦的事,几乎要求两个人付出一切、赌上一切,愿意为彼此做出许多妥协和牺牲——可以做得不太好,但不能没有这样的觉悟。
我是有的。我记忆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次吃了椰子鸡,不知怎么的吵起来了,他在街边掉头就走,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去追。追上了,我特别气愤,跟他接着理论,理论着理论着,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他双眼无神,令人害怕地空洞着。
我忽然回想起他从前跟我说过的种种。他曾经说过他的冷漠和逃避,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也没有人教他面对,到头来还是自己躲起来痛苦。我的心一下子很疼,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爱他,我答应过他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他,怎么一生气就忘了呢?
虽然手是抖的,但还是伸出去抓紧了他的手。
我眼看着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也慢慢地有了温度。然后他跟我道歉,他跟我说,他真的不知道怎么照顾人。我终于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那一天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课。平日里对对方好,其实不能代表什么,若是在自己情绪糟糕的时候,能够想起对方也在难受,也不忘记护着对方,那是爱的更高形式。
他是个相对软弱的人。说「相对」什么的都是客气,但毕竟分手了,还是客气一点。其实他也深知自己的问题,只是改不掉。不是谁都会喜欢男孩子身上软弱的一面,我也不喜欢,为着这个缘由,我也曾经非常不地道地抛下过别人——对于那个人,我同情他的脆弱,却也厌恶他的可怜。
唯独对他,我爱他,就是爱他的所有。
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