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有六个模型文件,每个文件里有着三到五个不同的方案,而每一个方案都是删减调整了若干次后的定型。我正在创建第七个。
要搁以前,我早不耐烦了。
世事往往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你做久了,就会去思考它的意义,一旦思考开始,你就会不断地建立新的观点,然后推翻自己,进入一个不断破立的循环。有的人会在这个循环里迷失、沉沦,踟蹰不前;也有人,会抡起锤子劈面砸去,管它山前路途艰险。当我发现自己,面对第七个模型文件仍感到兴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我已经把这些已经到跟前的曲折和即将面对的各种艰险,当做风景来欣赏了。
在2000年的1月1日,我和同学们刚从前一晚的集体狂欢中醒来,看着操场上烧毁的桌椅板凳堆成高山,仿佛一个旧时代真的终结了。那时候许多人对于一个时代的认识,就是只要跨过“12/31/99 23:59”这个时刻世界就会终结,一切都会从新开始。然而那个早上,大家背着书包回到熟悉的教室时,才意识到,所谓的新时代也只不过是换了一批学校新买的桌椅而已,连课程表都还是那张破纸。
那时候,谁能想到2015年呢。
这时候,谁又不对2016这个数字感到陌生呢。
但所有的陌生都会在不断的经历之中变成熟悉,在一次次慌乱无措中从0走向1,从1走向99,正如从2014走向2015般,别无选择,再渐渐接受。可对于有些人而言,这种被动的接受是不能容忍的。有许多人在狂欢中跟随人群呐喊,把椅子丢进了火堆,互相牵着手、拥抱着对方,喊出一个个新年愿望,但几乎从未有人注意到究竟是谁第一个把椅子抛向空中,燃起火焰。
十二个月前,我在清晨的冷雾中钻入新机场,在沙凉风燥的临沂开始了2015年。孤身一人前往客户总部沟通,并没有什么令我感到不安,这不过是又一个项目罢了。只是这一个又一个孤立的项目之间,宾馆房间里寂静的空气在膨胀,渐渐给这个蛋壳撑出了裂纹,瞥见了一道细细的星空。
三个月后,生平第一次看见“落英缤纷”。仅是武汉大学这一方寸土,就已是樱雪漫漫道陈霜,若是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怕是目力所及不见尘嚣了吧。可惜当年求学在南海之滨,月月尽是台风倾雨,别说是娇贵的樱花,就是那岁同校史顶天立地的巨榕也时常断落一地枝桠,磨去了不少人的敏感怯懦和优柔断寡呢。我本是喜欢那武大的老建筑,可有一幢小楼,周围长满了植物,叶枝和蔓草大有包覆吞裹的气势,让我甚是喜欢。从没有一座伟大的建筑,能在柔弱的植物面前不败下阵来的。磐石尽管无转移,但蒲苇无穷尽呐。
我异常喜欢这样的生长,伴随着呼吸吐纳的节奏,前进!
恰是在离开前,Amazon推出了白色的Kindle,我自己在心里默念:这是一种暗示。离职那一天,我收到了这份送给自己的礼物。那一刻,我心想这次离开的不仅仅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种状态,抽脱撬离了一种纷忙无涯的状态,不再需要遍尝百草涉新奇。不知这一年看了几十万字还是百十万字,但每每翻开这白纸黑字,就能对自己多一点点观照。
对内多一分观照,对外就多一分清晰。
九个月前我做了一组挺得意的招聘海报,满心以为宏图伟业江山社稷指日可待,可渐渐才发现自己在星空的诱惑下竟不自觉地偏离了本心。那时候急不可待地搬了家,投注了全副心思,时常连续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到家,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直到某一天我在日光下闭上眼睛,看着对面的自己,我问他:“这是你当初离开那个平台时想追求的么?”
“不。不是。”
他嘴角微翘地说道,连一个粘连的气音都没有。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提案也很顺利,就这样,我结束了那三个月的困顿,打算安静一段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的事。
可世事往往是这样,一件事情你在做的时候,就会去思考,一旦思考开始,你就会发现许多事情之间是相互有关联的,这种关联会在不知不觉中给你带来一连串有趣的连锁反应。
偏偏就在我整理自己思绪的时候,知乎的右上角弹出了一个小红圈。
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出一本诗集,或者是本小说吧,可就在这时候收到知乎盐书的邀请,我是万万没想到,我会用上“万万没想到”来描述我当时的心情。
反正是歇着,反正是整理思绪,反正是要写的,于是我抱着一份诚意交友的心情开始整理自己过去的一些东西,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似乎重新找到了当年在文学论坛做写手、和笔友通信的那段日子的感觉。一言寄出,这本《设计之美》就像叶文洁发出的那条消息,借由知乎这个太阳,四面八方地传向众多我目力之外的世界。
后来每次在知乎收到私信,或公众号后台收到留言,不论是提问还是感谢,都令我感到一份从远方传来的温暖。那是一种远方和远方之间的温暖。
在几乎同一时间,我重新拾起了“搭讪设计师”的访谈项目。这就是巧合。当我打算梳理自己近几年的想法的同时,我也想重新展开这个访谈,了解其他设计师们在想些什么。同时也有一点私心,因为有一些问题自己没想清楚,所以想借这个机会听听别人是怎么想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意料之外的收获确实要比“听听别人怎么想”这个初衷要多。在对话的过程里,其实会有很多瞬间激发起自己的许多联想和思考,然而这些火花确实难以实时分享的。待那些思考成型后,或许可以写下来,再细细分享。所以这个“搭讪”是得继续进行下去了。
说来也巧,在写书和做访谈的过程中,我经过朋友们、同事们的层层介绍,竟然无意中参与了深圳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院长做的网络公开课。这也算是一件特别的经历了。本来我心里也一直有一个愿望,想日后自己若是有一点能力时,把有实际工作经验的资深设计师跟院校对接,从教学的根上来改良设计教育。大概是念念不忘,总得有那么一丁点回响。这本书和公开课,但愿能有哪怕一点点的用处吧。
但整个2015年里所有的事情加起来,都因为另一件事情的发生而显得微不足道。
这个八月,夫人有孕了。
两个年轻人在家里不可思议地看着小白条上的两道红杠,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是喜又是惊的!虽说一切都在计划内,但计划按时按秒地顺利推进这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于是给已经当妈的朋友打电话发微信询问,上网查询各种讯息,去医院做完检查后给当医生的姑丈看检验单照片,有条不紊的同时又手忙脚乱!
从不知所措开始,从各种担心开始,在网上买了十来本从孕到育的各种书籍,关注了各种孕产育科的医生微博和公众号,当然孕育相关的App也不能没有,同时还要为了计生证焦头烂额地到处跑,就这样一会儿紧张兮兮、一会儿又放心无事地度过了这五个月。
说起来真有太多的话可说,却也不知从何讲起。直到第一次听到“哐啷哐啷”的胎心音时,夫人才终于确信自己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与她同呼吸。此时检验单上写着:孕6周。作为肚子里除了肠子就再无它物的准爸爸,实在无法感受,也是直到前几天给宝宝念诗时TA随着诗句的韵律在肚子里踢动,我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小生命的存在!这种感受绝对远比看着夫人肚子渐渐凸出来得强烈!
当TA鼓动的时候,我脑海里闪现过了《2001太空漫游》中最后的那个镜头,那个经过了色彩狂舞之后漂浮在太空中的婴儿,正凝视着全世界。
那世事往往是这样的,你在遇到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想全身心做好,一旦开始投入,你就会发现许多事情之间是相互需要平衡的。这种平衡会在每时每刻提醒着你:
人生而多重角色。
写书那段时间,我一直没想透彻,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做。眼看着夫人的肚皮从六块腹肌变成了一个小西瓜,我的焦虑也越来越重。巧在这时,一些机会慢慢地浮现出来,外企、民企、创业团队,仿佛受了我的困惑所感召,一同向我展示了诚意。
“你之所以离开,是追求什么呢?”
心中的自己再一次站在对面向我提问。
这是一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但并不容易做出选择。只不过我知道,当我创建第七个模型文件时,这个选择所代表的未来确是自己所期待的。
心尘落定,既得三昧。
呵,来年春耕要提前咯!
# 深圳宝安图书馆 | 手机摄于2015年11月19日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