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的性别》,李小江 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0月版。
李小江对西方女权主义思想的选择性引用,以及后来对中国妇女运动之独特性的论断,都建立在古典现代派文化融合的概念之上,但也对它提出了挑战……清晰地回答了 20 世纪初古典现代派和当下主义者在妇女问题的辩论中悬而未决的两个基本问题。
——季家珍《历史宝筏:过去、西方与中国妇女问题》
这两个“基本问题”,用季家珍的话说:
首先是困扰晚清时期新型女杰的两难问题:是接受还是拒绝“妇女”身份。……致力于研究女性的独特身份。她不畏所谓本质主义的指责,甚至因为担心女性问题的特殊性而拒绝“性别研究”这一概念……李小江比20世纪初的女作家更公开地关注女性的身体存在,她也较少受到女性身份和国民身份双重责任的困扰。她的事业是毫不含糊的女性事业。
难得她将“身体”看做首要的基本问题,更难得的是她对所谓“本质主义”的准确描述,海内海外,这是唯一。因此,她对第二个基本问题即“全球化”与“国家差异”的表述也很到位:
李小江像她的古典现代派前辈,而不像她那些反对资本主义的同龄人,她并不反对全球化……虽然她认为妇女问题从本质上说是普世的,但她也认为国家差异就像性别差异一样深 刻。因此她细心地区分了中国和西方女权运动产生的历史政治背景,并在语言上谨慎地对待这些差异……她认为“封建历史” 是嵌入在国情中的“珍贵历史”,有着自己独特的力量。她承认,与这段历史失去联系就意味着失去我们自己。
正是在这两个基本问题上,季家珍道出了我与西方女权主义在理论和立场上的根本分歧。同时,她也认为:“1995 年在北京参加联合国第四次世界代表大会非政府组织论坛的代表们承认,李小江所强调的中国和西方经验的差异使西方女权主义的国际霸权地位面临挑战。”挑战,其实是双向的。对中国的一统天下,女性主义的介入本身就是挑战;同样,对妇女研究领域中女性主义一统天下,“发出中国妇女的声音”也是挑战,因为它明显地有别于西方的声音。只是我和我的那些海外朋友们都没有料到,我们这些以不同方式“毫不含糊”地投身于“女性事业”的同路人,在学术研究领域分道扬镳;分歧就在对“女性人”的质的认识, 因此导引出了完全不同的研究路径。
西方世界,性别认知以《圣经》为平台,夏娃由亚当而生,“女人—第二性”的说法有它难以撼动的神学基础。《第二性》出自法国女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的 The second sex
(1949)
。20世纪80年代我向国内推介女性主义,就是从翻译《第二性》开始的——正是从这里开始,我与feminism保持距离,基于一个不能忽视的认识论问题:生为女人,我们该如何认识自己天赋的身体以及人类历史构建生成的性别差异?汤尼·白露的书中强调李小江与波伏瓦在理论上的相似性以证明女性主义的普世性;可是,在回应文章里,我谈的是分歧:
我和波伏瓦最重要的分歧,就在对待“自然”和“历史”的不同态度。因此,波伏瓦那句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是生成的”,我只能认同一半。在我看,女人
(women)
的确是后天生成的,女性
(female)
却是天生的。我不认为女人成为“第二性”
(the second sex)
全然是男性意志主导的结果,而宁可看它是人类历史进化中一个必然的阶段。在我这里,“天生” 和“生成”不是二元对立关系。我认为,只有在尊重自然的基础上客观地认识历史,女人
(男人也一样)
才可能在有限的选择中有效地把握自己的生命和人生。
《夏娃的探索》,李小江 著,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月。
“第二性”的说辞在基督教世界生根,在全球范围广泛传播,与女性主义的传播是同步的。女权运动的兴起与法国大革命中“第三等级”的平等诉求同期同步,具有高度的同质性。后现代女性主义的理论基石,恰恰是西方世界中以启蒙为核心的现代主义运动,源远流长,长达3个多世纪。借助西方话语和西方中心价值体系主导世界百年有余,女性主义因此有其雄厚的学术资本。
今天,女权运动成果丰硕,妇女解放已然从根底上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的生存状态。但是在全球范围里,今天妇女获得的解放并不都是女权运动的成果,绝大多数女性人口的所属地域 也不在西方世界。与非西方的女性直接相关的种族、阶级、文化差异和民族问题,很长时间里都是女性主义的盲区;但是却不乏盲区中的追随者——为什么?就因为“主义”的意识形态力量,在“女性”
(female)
名下可以让全世界的女人结成性别统一战线——吊诡:女性主义者极端反对“女性本质主义”坚守的自然属性
(sex)
,实则恰恰是feminism难以撼动的理论基石——遗憾的是,女性主义学者对此大多认识不足,任由世事变迁学路更新,狭窄的学术视野和单一的性别立场始终没有得到必要的调整。
具体到以西语或西学为根底的中国女性学人,对主流话语的追随和对西方理论的盲从合二而一,在学术根基上有三个难以弥补的缺陷:一是对科学研究的客观性原则认识不足,概念先行成为通病;二是对所学专业的知识储备严重不足,一头钻进女性主义视域,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最难堪的,是对本土即中国历史文化缺乏必要的了解和理解,对近代以来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妇女争取解放的进程漠然不知,迷失方向在所难免。
中国妇女解放的道路不同于西方女权运动,是因为中国人在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上早已建构起了完全不同于西方世界的性别制度,性别观念判然有别:“阴/阳”互为本体相依而存,男女在本质上不是从属关系。以宗法家族为基础的中国社会,女性价值体现在各种“关系”中,并不存在一个抽象的“第二性/女性”。
我在很多地方谈到:历史中国,没有女权;有母权,也有妻权;无论母权还是妻权,都在君主体制和华夷格局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历代朝政中,君妻君母之作用不可小觑;家族关系中,《红楼梦》里贾母的尊位并非虚言,在现实生活中有其原型基础……对中西之间性别制度上的种种差异,谙熟中国历史的李约瑟博士看得很清楚,在多种场合以及在传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他一再提到:“信奉《圣经》的各国人民,以及一般说来是西方,一贯过分习惯于男性统治……对中国人来说,至善总存在于阴和阳,即宇宙间女性与男性力量的最完美平衡中。”二元对立,导致人世间较多的杀戮和奴役;“征服”不仅是政治理念,也是西方民族倡导的生存手段。
二元对应的观念,有助于创造一个和谐共生的世界;“和合”不仅是处世之道,也是当权者的执政理念。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中西文化之间的根本分歧,主要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传统的中国社会,天人合一,善待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并不需要“后现代”出面特别开导;尊重差异,在性别制度建设中名正言顺:“性别” 一词像是知行合一的完美组合,它将男女两性的“社会差异”
(别)
牢牢地建构在“自然认同”
(性)
的基础上,至今套路不乱。
“自然界是正大光明的。”
见多了学者,听多了箴言,让我更加笃信自然的“真诚”自在。
自然,是人类存续的根基。无论文明进化到哪里,也无论人化自然猖獗到什么程度,人与自然界的归属关系须臾不曾改变——于此,马克思早有界定,在自然的客观场域中确定“人”的本质属性:
人同自然界的关系直接地包含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直接地就是人同自然界的关系,就是他自己的自然的规定。因此,这种关系以一种感性的形式、一种显而易见的事实,表明属人的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人说来成了自然界,或者,自然界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的属人的本质。因而,根据这种关系就可以判断出人的整个文明程度。
这段话中既包含了作为“类”的“人”对自然界的依附性,也包含了男女两性作为“类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因此,这种关系可以表现出人的自然的行为在何等程度上成了人的行为,或者,人的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人说来成了自然的本质,他的属人的自然界在何种程度上对他说来成了自然界。
作为“类人”,男人或女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
(她)
的本质属性不在任何单一性别范畴里,只能在相互“关系”中被界定;其“属人的本质”不是对自然的超越,是自然的本质“最自然”的体现。这里反复出现的两个概念“人”和“自然”,为科学的性别研究定了基调:性别基于自然,“男女之间的关系”首先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无论何时何地,两性社会关系最终都会受到自然属性的制约,性别认知因此必须同时包涵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单纯的“自然性别决定论”
(sex)
或“社会性别理论”
(gender)
都是不成立的。在认识论层面上,我们既不可以对任何类人
(男人或女人)
做终极性的理论抽象,也不可以对两性关系做本体论的单一归属;无论女性还是男性,在社会学范畴内都不能自成学科;只有在双重属性的“关系”中认识性别,才可能为人类在“属人的自然界”中找到可持续发展的方向。
如上所述,我们面对的实际问题是:
——落实在人世间,那个“属人的自然界”究竟是什么?
——透视社会属性,那个“男女之间的关系”究竟落实在哪里?
数十年持续探索,我的回答是:
所谓“属人的自然界”,落实在人世间,具体而实在,无不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一方水土”即地缘 / 物候和地域 / 家国。
所谓“男女之间的关系”,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无不体现在“风土人情”即一方水土教养生成的性别制度。
大千世界,没有什么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制度也不例外。
何谓“制度”?
中国古说:“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易·节》)
用自然规律约束人间社会,节制有度。按照现代说法:制度泛指以规则或运作模式规范个体行动,通过礼俗或法令建构的公约和规章形成的社会秩序。社会科学领域中,大到各学科门类,有专人研究不同社会中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等等;小到不同行业部门,有具体的做事准则规范员工行为以求各项工作达到预期目标……怎么唯独对“性别制度”的研究至今还是一个巨大的空白?
《性沟》,李小江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年5月。
性别制度的出现由来已久,它是所有其他社会制度赖以成立的前提。人类学者关于“母权制/父权制”的猜测,是对人类早期性别制度之在做出了极富想象力的认定;如果说错,错的不是在实地考察中获得的真知灼见,是将一地所见“放之四海”的企图和将一时所为纳入“阶段论”的机械历史主义。
“性别制度”这一概念长久没有进入学术视野,与男女两性各自单一的性别立场和各有偏颇的世界观有关:历史上,男性主导社会生活,男性中心的世界观将“人类”
(human)
简化为“男人”
(man)
,任由人类历史
(history)
被“男人的故事”
(his-story)
覆盖。因此,近 代以来,女性主义将人类文明史归结在“父权制”名下是合情理的——不合理的因素不在政治立场或价值判断,在学术领域:一叶障目,对“父权制”的政治讨伐阻塞了对“性别制度”的客观认知;批判有余,建设不足;陈词当下,史料不够,在基础理论方面留下了许多缺憾和空白。
首先,对男女两性自然属性及其与社会的关系,认识上有误区:人们习惯将女性与自然联系在一起,强调女性人的生理决定了她必须承担的生育责任,因而长久忽视了男性人自身的自然属性。历史上,男主外,主导社会生活,我们因此看男性多是社会性的。但是,换一个角度,从性别制度发生学看,结论可能是相反的:女主的“内”以及她所担负的生育责任,恰恰是早期人类社会赖以存续的主体和全力护卫的命脉;它是社会性的,不是大自然的安排。
说到底,“男外女内”本身就是一种性别制度,远不是一个“权力”关系所能涵盖的。深入内里还原到“性”,我们还会发现:性行为,于男人更是自然的、个体的、生理性的;于女人
(从受孕到生育)
反倒是家族的、民族的、种族的乃至国家的……唯独不是自然的和单纯属于个体的。通过身体表现出来的“女/性”
(包括贞操)
,被赋予了多重文化内涵,可以直接通达精神和审美领域,是男人的“性”难以企及的——于此种种:“性/别”其实是怎样的?为 什么会是这样或那样的?……所有这些问题都应该能在特定的性别制度中找到答案。可惜,我们的研究不够,可资借鉴的资料非常有限,至今尚未在学界引起重视。
其次,关于人类社会的自然品质即所谓“风土人情”,在社会科学领域中始终没有被提到方法论的层面上。大一统的政治制度对“地方性”的消解,以及全球化时代对“本土性”的遮蔽,几乎完全阻断了追索“性别制度”渊源的通道。没有一个社会是悬在半空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可以涵盖整个人类社会。这是说,所有的社会研究都必须是具体的,首要的是地缘因素。如果说,两性生理差异是“自然界”在人类个体身上“最自然的体现”;那么可以说,地域差异是“自然界”对人类社会“最自然的规范”。
所谓风土人情,风土在先,然后才有人情。可信的社会研究,必得从一个个具体的“这一个”做起,积少成多,形而上的抽象才可能是真实的和准确的。风土是具体的场域,可以自成集合。依照集合论原理,同质是可比性的前提。人类社会的不同质性,不在自然生理,在“自然/大地”和“人文/历史”结合生成的地缘文化。因此,不同地域即不同地缘环境中的人类事项不可随意迁移或攀比——这一点非常重要:认识人类社会现象,必须介意和吸纳自然因素,在地缘属性的基础上做出
(是否
)
“同质”的界定。
为什么在“本质主义”这里再三强调自然因素?
长久以来,女性/性别研究领域中,常识的缺失让人难以置信:男女两性差异是天生的,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马克思)
原本是傻子都知道的常识,到了女性主义这里竟然会变成天大的问题:众口铄金,将抽取了自然因素的“社会性别”
(gender)
奉作圭臬视作理论指南——对此, 让人痛心却非常无奈。
追根溯源,问题的根源就在女性主义创立的根基里:以意识形态
(feminism)
为武器,以即时呈现的“平等/平权”为目标,鸵鸟般地藏身在“社会性别”一类虚拟的概念后面,长久放逐了对“女性人”(也包括男性人)的质的研究。20 世纪末,后现代主义风头极盛, 后现代女性主义追随其后,“在思想理论建设方面,首先把批判矛头指向西方传统文化的核心部分及其基本原则。她们尤其批判流行于传统文化中的‘基础主义’
(foundationalism)
和‘本质主义’
(essentialim)
。”
《女性/性别的学术问题》,李小江 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
由此,我们再次见识到了女性主义的特质:看似前卫,追逐新潮,在形式上从单一走向多元,性质上实则没有发生大的变化,距其起点并没有走出太远——什么起点?三点:(1)反对父权制
(追随启蒙主义)
;(2)性别路线
(仿效阶级路线)
;(3)西方中心主义
(至今没有改变)
。从政治角度看,女性主义像驱害的啄木鸟,在守护社会公平、监督学术公正方面起着难以替代的作用。但就理论看,女性主义并没有独立的理论建树和社会主张,总在“批判”的姿态中追随各种新潮“主义”;从始至今,所有流派无不附着在某一主流社会或主体文化的机体上,仿佛槲寄生物。18世纪的《为女权辩护》
(逆向呼应卢梭的启蒙主义)
开风气之先,20 世纪的《第二性》
(正向追随萨特的存在主义)
成为新女权运动的经典模板;玛丽·沃尔斯通克拉夫特和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个人命运,最终都没有走出依附性的传统魔障。
思想的依附性决定了女性主义和女权运动的历史命运。200多年来,女权运动和女性个体的成长,在鲜明的代际鸿沟中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总在“追随—批判—追随……”的历史轮回中周而复始。“玻璃天花板”罩在女人头上,并不是因为“父权制”坚不可摧,是因为女性主义的功力太多用于“破坏一个旧世界”,少见在基础理论即质的研究中下真功夫,因此至今没有建成真正属于女人的“诗意地安居”
(海德格尔)
之地。
做些奠基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