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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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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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爽 著
光明日报出版社
作为伟大的古典长篇小说,《红楼梦》自诞生之日起,便风靡京师,不少王公贵胄以重金请人手抄。
故在八十回《红楼梦》(原称《石头记》)面世之初,虽未付诸枣梨,但它就以钞本形式广为流传。
我不是研究《红楼梦》的学者,但对这部作品亦情有独钟。
最近,我便跟着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夏爽老师的著作《〈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全称《〈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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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为例》),进入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又一次体味到了《红楼梦》这部作品的经典魅力。
顾名思义,《〈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是以“家礼”为切口来研究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此视角既独特又独到。说它独特,是由于在以往的《红楼梦》文化研究中,那些汗牛充栋的研究成果其视角往往或集中于其作者、作者家世,脂砚斋何人,脂砚斋与曹雪芹的关系等,或集中于《红楼梦》中的酒文化、茶文化、节日文化,而“家礼”文化则鲜有学者注意到并撰写专著以论;说它独到,是由于《红楼梦》诞生于中华古典文化之中,而《〈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抓住了中华文化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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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在当代文化场域中,“礼”多作“礼仪”“礼貌”“礼物”解。但在古代,“礼”则指“礼法”,即等级制的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其中心即等级制度。古典文献所载的孔子问礼于老子,“礼”所指的就是社会规范和道德规范,它是中国古代社会、古代文化的基石,对于整个古代文化的形成与塑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所研究的乃是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的“家礼”,其视野又相对收窄,仅着眼于“礼”的一个重要部分。就如此小的切口着手研究,像是在旷野上挑选二三尺见方的土地掘一口井,不愁找不到清冽的甘泉。
《〈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认为,贾府家礼即其“礼规习俗”。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世上无没有文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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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个体的人必须在一套系统的文化规则之下展开活动,推而广之,没有无文化的社会,而“礼规习俗”乃是每一种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贾府中,存在着一套程式化的“礼规习俗”。譬如,“举止礼”有作揖礼、拱手礼、请安礼、打千礼、万福礼、跪拜礼、合十礼,“规矩”则有迎客、问候、待客、出门和进屋、让座、避讳、回避、跪、惩罚,“习俗”则有认干爹干妈、赏钱、喝茶、坐轿、名帖、斋戒、送鬼、放生等,这些是作为“礼俗”而展现的。更深入一个层次,贾府中的“礼规习俗”还体现在仆人的不同类型,譬如,买入奴才、家生子、陪房、陪嫁丫头等,而不同的奴仆则对着应与主人的不同关系:平儿与小红皆为王熙凤的丫鬟,但二人与王熙凤的关系及所执礼数绝不可等同;焦大、包勇同为贾府奴仆,但二人跟主子关系也不可能相同:焦大可酒后破口大骂,包勇则绝不会有此胆量。这些都是“礼规习俗”规训的结果,它反过来又形成新的规训。
在贾府中,最典型的莫过于性别关系,这是由古代中国的文化基因所决定的。在古代中国的一大段时期,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除正妻,还可以纳数量不等的妾,不但不受伦理道德的谴责和约束,还受法律的保护”(《〈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第229页)。无论是小说还是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都或隐或显地展现了贾政与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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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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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的关系。王夫人与赵姨娘,出身不同,称谓有异,地位高低有别。王夫人是主子,虽然不受贾政宠爱,却是荣国府中“内政”的主持者;而赵姨娘虽受贾政独宠,其身份却是妾,仅算半个主子,她的亲生女儿探春都不认她为“母亲”。从小说将赵姨娘表现为性格粗俗、言语阴险狠毒且喜欢搬弄是非这些特点来看,曹雪芹对“妾”这一类人大概没有好印象。
上述的是主仆间的关系,而在贾府“主人”的层面,同样存在着不同的“文化”约束和“文化”等级。同为贾政的子嗣,有着正出与庶出之辨的贾宝玉和贾环在贾府中所受到的礼遇有着天渊之别。虽说贾宝玉、贾环月例钱皆是白银2两,但上到贾母,下到丫头小厮,悉遵循着文化中深刻的区别来对待二人。与此同时,无论是小说还是1987版电视连续剧,对于贾环所持的都不是欣赏的态度。贾环的俗陋猥琐、不学无术,贾宝玉的纯粹无邪、满腹诗书,分别代表着主创的态度。试揣度之,曹雪芹对庶出的一类人大概也不会有好印象。
夏爽老师在研究中抽丝剥茧,于“深井”中挖到了古代中国“礼”文化的本质,并将《〈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一书所聚焦的“贾府家礼”文化置于整个古代中国的“礼”文化体系之中。在夏爽看来,“忠君孝亲”“贬己尊人”“不偏不倚”“以礼待人”乃是贾府“家礼”文化的内涵。“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是一种尚礼文化,主张明德至善,以礼待人,以敬处世,表现出一种和睦谦让、泰然自若的静美,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境界便在于此。”(同前,第293页)在此需要强调的是,这是针对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得出的研究结论。该剧基于长篇小说《红楼梦》而创作,其中的思想倾向、美学风格虽受限于原著,但又不可避免地带着剧作主创的深刻烙印。
《〈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首推其文献的扎实。其所占有的文献量大,而研究又十分细致。在该著中,其研究对象——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已充分碎片化,然后被研究逻辑又组合在一起,引用或阐述时信手拈来,可见作者的研究功力。此外,该著所拥有的跨文化的眼光亦让人眼前一亮。譬如,在研究“礼”的起源时,该著对比了中西方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传说;在论述各类问题时,随手引证西哲如孟德斯鸠等人对古代中国文化的深刻认识。这些文化对比的视角和方法,读者从中或许可获得关于跨文化研究、不同文明之间互鉴互润的启发。
据诸多学术名家所言,学术研究以小切口、深挖掘为佳,相同力道,着于细微处时最为凌厉。《〈红楼梦〉贾府家礼文化研究》一书显然深得其中精髓。但以此为依凭来审视该著时,则会发现些许遗憾处:作为一部以“贾府家礼”为切口进入19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研究著作,窃以为该书第二章“曹雪芹身世与红学研究概述”、第三章“《红楼梦》改编的其他艺术媒介”在某种程度上游离于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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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是那么贴合。尽管如此,依然瑕不掩瑜。整体上,该著在百年红学研究的参天大树上,又添新枝,掘得深井,随着时间的推移,该著将慢慢显示出它的重要学术价值和文化意义。